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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承接遗体工作的永安殡葬,因表现出色,被民政部门表彰。 而最该“邀功”的廖雪鸣,并没有出席会议。他几乎三天没合眼,回宿舍睡了两天一夜。 不间断的砸门声和呼喊声,他浑浑噩噩地从床上撑起身体,揉了揉眼睛,窗外暮色霭霭,零星飘着雨点。 门被打开,魏执岩放下了准备拨号急救的手机,焦急的表情落了安心:“你这孩子怎么不接电话?” 原来他这两天一直没动静,馆里前后打了十几个电话皆无人接听。 廖雪鸣看得出魏执岩有点生气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轻声说:“魏哥,我饿了。” 听到对方叹了口气,“我去买菜,你赶紧去洗个澡,身上都臭了。” 廖雪鸣还穿着那天的工作服,回家睡了两天,期间连电扇都没开。将近四十度的高温,身上被汗渍得难以言喻。 来来回回冲了四五遍澡才好受,用毛巾囫囵擦了几下。他套了件宽大的T恤,顺便把脏衣服和拽下来的床单,一齐扔进了半自动洗衣机。 随后弯腰从洗衣粉袋里抓了半把撒进去,忽然手上泛起烧灼的刺痛。 张开右手,原来是洗衣粉融化,刺激了掌心的伤。 因为嫌碍事,早早把纱布去了。一直捂在橡胶手套,感染发炎难以愈合。 廖雪鸣低头盯着边缘泛白的创面,回忆起检察官给他包扎伤口时的场景。 而在过去的几天中,每当牵动创口引发痛感时,也总是频繁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那个拥抱,想起覆着眼睛的那双手,想起耳边那句:“别做傻事,听话。” 长暝山的刺槐林被大片烧毁,只剩刺鼻的焦炭和煤气味。而陆炡的怀抱,依旧存在清晨或雨后刺槐的清香。 明明身上已经被各种洗剂冲替,可那抹淡淡的木质香仍然萦绕鼻尖。 只要想闻,就能闻见。 心脏倏地传来不适的颤栗感,廖雪鸣紧张地捂上胸口。 发现是因靠着震动的洗衣机被影响时,长长地呼了口气,喃喃道:“还以为是得心脏病了,幸好幸好。” 魏执岩到饭馆打包的现成的四菜一汤,米饭出门前蒸上的。给廖雪鸣盛了碗冒尖饭,并要求他必须吃完。 吃饭时电视开着,正巧晚间新闻报道槐林煤气厂事故相关。 经警署严密侦查事故现场,以及多位证人的证词。嫌疑人谢某组织下岗职工聚集煤气厂房的东南间,并未告知其中存放大量煤气罐。 结合现场取证,致使引燃煤气的“大前门”烟蒂,鉴识科提取出谢某的DNA。检方认为,这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报复社会的重大恶性犯罪。 因案件重大远超地方检署权限,今日上午九点,嫌疑人被移交至最高检。 ...... 两人面对面的沉默吃饭,仿佛新闻报道的事件远在天际,同他们毫不相干。 直到熟悉的人名从女记者口中说出,齿尖咬紧木筷,廖雪鸣转头看向电视屏幕。 受潮老化的液晶显示屏,未能模糊检察官的浓眉深目。 作为地方检署代表的陆炡,比平时着装更加正式,黑发一丝不苟,眉宇间不怒自威。 身前被举满话筒,接受来自各方媒体的采访。 他的回答简短有力,张弛有度。未能捕捉漏洞的记者心有不甘,硬着头皮写下采访要点。 此时有位个子高挑的年轻女记者向前,语调干练有力:“陆检您好,对于此次特大事故,有人认为遇难职工是被决策者剥夺了安稳生活,而此次事件的组织者谢某,本是重点大学的学生,却走向报复社会的犯罪道路。” “以上对当今社会宣扬的价值观是否产生了冲击,司法公信力是否有所降低?” 这问题一出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同业者投去羡慕勇气的目光,官员代表脸色变得难看。 工作人员想请她离开,被陆炡伸手拦住,正面回应:“当今社会,努力读书、求得一份好工作,是普通人最好的出路,私以为不然。出路不应内寻,应当求外。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全面覆盖的社会保险,使民众拥有抵御风险变故的能力,这才是出路。” “唯一的出路,就是不再寻找出路。”他目向镜头,稳重有度地说:“而想实现这个目标,过程是艰难而缓慢的,其中法律进步必不可少。作为法律从业者,我们只不过是普通人利用司法尺度丈量世界。未来的路很长,质疑会是常态。” 女记者愣了一瞬,接着抛出了更为犀利的问题:“陆检,您过往有在发达地区任职的履历,请问您如何评价当今的制度体系?” 陆炡低眼看她,反问:“你知道煤气罐壁厚多少毫米,使用时横截面能承受多少公斤拉力,而制作这样一只钢瓶需要劳动者付出多少精力吗?” 她有些茫然,下意识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检察官再次面向录像设备,正肃凛然:“作为既得利益者,我没有资格评价。” 话音落,现场鸦默雀静,尔后像是洪水爆发般响起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屏幕之外,廖雪鸣一时忘记咀嚼,仿佛与镜头中的陆炡对视。 冷不丁的笑声,让他回过神。 廖雪鸣懵然看向桌对面的法医,从一开始低低的笑,笑得愈发大声,愈发诡异。 甚至眼角笑出泪水,好似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魏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 魏执岩始终盯着屏幕,即使早已播放下一条时事,又像忍不住自言自语,“不愧是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满口庄严正派,虚伪的仁义道德。” 说这话时,魏执岩眼角皱纹未平,依旧挂着冷笑。 可廖雪鸣又透过这嘲讽的笑容,看到眼里有光。 而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抹光芒原来是在无边绝望中,下意识生出的最后一丝寄望和祈求。 ...... 陆炡僵硬地扯了下唇角,对着视频电话里的人说:“阿珏,你笑什么?” 屏幕中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姓闻,单字一个珏。是陆炡多年同学兼好友,如今定居在新加坡。 接受完手术不久的他,还在恢复期。面容瘦削憔悴,但笑起来依旧温润优雅。 闻珏轻摇了下头,“今天恰巧看了关于你的新闻采访,想不到有一天你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曾经的‘陆大检察长’,简直就是......” 闻珏思索两秒,找了个合适的形容:“你父亲的再版。” 陆炡适时打断,“往事不提也罢。” 闻珏又笑了笑,“说正事。” 前段时间陆炡发给他的那张刺青照片,请教了从前邻居家的教授,今天中午回复了邮件。 “刺青的字迹有些模糊,从某些短词可以识出是蒙古语,属于古老的阿尔泰语系。” 陆炡皱起眉,问:“哪个蒙古?” “外蒙。”闻珏顿了顿,“而且我更倾向于是宗教崇拜,不过得需要一段时间考证,有了结果我再告诉你。” 他应声,又点评:“怎么瘦成这样,那小子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闻珏挑眉,“背地里说坏话可不是为官者的好品德。” 陆炡冷哼一声,“护着吧。”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适时结束了视频通话。 林景阳抱着资料进来放到桌上,“移交最高检的程序文件的复印件,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陆炡依次过目,拿到最下面一张纸时,问:“这是什么?” “喔,是过两天庆功宴的人员名单。”林景阳老实一笑,“拿给我看的,不小心夹进去了。” 最近查得严,严禁公款吃喝,一切款项必须报备。 “煤气厂这事不管结果怎么样吧,大伙也是尽心尽力,没少被糟践。检察署和警署的领导想聚个餐,慰问下同事伙伴,也算提提气。” 视线扫过正反两张表格,陆炡问:“一共就这些人?” 林景阳应声,“检察署是最后拿到名单的,看看人全不全......” 话还没说完,只见陆炡起身拿过桌上的手机,进了茶水间。 隔着百叶窗,他依稀听见陆炡提到了民政部,又好像说了殡仪馆。 隔天林景阳又拿到新的人员名单,末尾已然加上永安殡葬的职工。
第20章 陆炡好像是个帅哥 “聚餐?” 往木棺里铺着栀子花的手一顿,廖雪鸣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时候?” 一片白色花瓣掉落在遗体脸上,陶静轻轻捻起放到一边,说:“这周六晚上,我让小王告诉你来着,他没说吗?” 他摇头,“今天我还没见到王哥。” 眼里浮上忧愁,又问执宾师都有谁去。 “警署、检察署,听说后来把民政部加上了,主任说是因为上面领导看到咱馆里的辛苦了......” 随着她的话廖雪鸣的嘴角愈来愈下,最后几乎要耷拉地上。 陶静笑,用花轻轻扫了下对方脸颊,“你不想去啊,是不是害怕?” 花粉刺激得他鼻头皱了皱,“嗯”了一声,闷闷道:“我不想见民政部的人。” 民政部有几个领导不待见廖雪鸣,陶静是知道的。但除了重要会议一年见不了几次,并不会影响他工作。 所以她是有些惊讶的,轻声询问:“还以为你更怕见到的是陆检。” 闻言,廖雪鸣下意识说:“......我为什么要怕陆检察官?”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一愣,缓慢地眨着眼睛。 ......对啊。 从见第一面就不断惹麻烦,主任加以告诫。 所以廖雪鸣和陆炡相处时总是会很紧张,但越是小心翼翼,就越做错事。 所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陆炡的? 眼前又浮现那晚在遗体美容室拥抱的画面,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细微疼痛。 而这次,身边没再有震动的洗衣机。 廖雪鸣把手里的花塞到陶静怀里,蹲在地上紧攥胸口的衣服,绝望道:“静姐,最近不要再提他了。” “谁,陆检吗?” “别说——” “还说不怕。”陶静没忍住笑出声,低头看他,“至于这么夸张吗?” 而廖雪鸣真的没有和她开玩笑,陷入深深的忧虑中。 他好像生病了。 得了一种想到陆炡就会心脏不舒服的病。 虽然症状短暂,对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影响。为了安全健康考量,避免见到陆炡,他决定不去聚餐。 转眼到了周六,廖雪鸣从早上磨蹭到午休,终于鼓起勇气去给马主任告假。 抬手要敲门时,猝不及防地被手机响铃吓了一跳。看到来电显示时是陆检察官时,吓了两跳。 手机铃声惊动了午休的主任,他打开窗户探出头,看到是廖雪鸣,嚷道:“你小子大中午不睡觉,鬼鬼祟祟在这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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