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只是看着许砚,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痛苦和恳求的眼睛,看着他那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样子。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将收拾好的医药箱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砚,拉开了那层廉价的窗帘。 午后有些惨淡的阳光,挣扎着透过玻璃,照进这间狭小破旧的屋子,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光线落在许砚身上,照着他额角新鲜的纱布,和他怀里那个被小心翼翼放在床内侧的、布满撞痕的铁皮盒子。 也落在林溪单薄的背上,勾勒出他沉默而紧绷的轮廓。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有些话语,需要勇气才能说出。 而现在,寂静本身,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沉重,也最真实的语言。 时间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像是被粘稠的胶质包裹,流淌得异常缓慢。 林溪背对着许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被其他楼房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阳光努力穿透云层和玻璃上的灰尘,投下的光斑带着一种无力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背上,带着高烧带来的灼热和一种不肯松懈的执拗。 他没有回头。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带着胸腔共鸣的闷响,听起来痛苦不堪。 林溪猛地转身。 许砚蜷缩在床沿,一手死死按着肋骨的位置,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剧烈颤抖。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素色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刚才换上的新纱布边缘,又隐隐透出殷红。 林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步冲过去,蹲下身:“怎么了?是不是肋骨……” 许砚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咳嗽停不下来,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脸色由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成一种骇人的灰白。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因为剧痛和窒息感而微微痉挛。 林溪看着他这副样子,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隔阂,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他慌了起来,伸手想去扶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处,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药……对,还有止痛药……”他喃喃着,猛地想起医生开的药里应该有应急的止痛剂。他手忙脚乱地翻找刚才放在椅子上的医药袋,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 终于找到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他倒出两粒,又去拿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你等一下,我去换热水。”他起身就要往厨房去。 手腕再次被抓住。 这一次,力道虚弱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种不肯放手的执念。 许砚终于勉强止住了咳嗽,抬起汗湿淋漓的脸,赤红的眼睛望着他,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别走。”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补充了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疼。” 林溪的心脏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他看着许砚因为疼痛而扭曲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片脆弱的水光,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滚烫而虚软的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晰的担忧和一丝下定决心的果断。 “我不走。”他放柔了声音,就着被抓住的手腕,重新在床沿坐下,将水和药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吃了。” 许砚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喝了几口水。吞咽的动作似乎又牵动了伤处,他眉头紧紧皱起,闷哼了一声。 林溪放下水杯,看着他依旧痛苦的神色,和那只无意识按在肋部的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这里疼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许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种更深的依赖和松懈从他紧绷的肌肉里流露出来。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却没有说话。 林溪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背的高热,和底下肋骨处传来的、因为忍痛而微微的颤抖。他没有移开手,反而用掌心那点微薄的凉意,轻轻覆盖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 许砚慢慢放松下来,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向后靠在叠起的被子上,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溪,只是那眼神里的痛苦和执拗,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倦意的依赖所取代。高烧和伤痛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加上精神上的松懈,他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但他仍然强撑着,不肯闭上,像是害怕一闭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林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叹了口气,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睡一会儿吧。”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就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安抚。许砚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万分不舍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因为高烧和虚弱而微微颤动着。 但他抓着林溪手腕的那只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力道放松了许多,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依赖的缠绕。 林溪看着他终于睡去,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比刚才平稳了些许。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还轻轻覆在他按着伤处的手背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在城市的边缘。狭小的房间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他能听到许砚不均匀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药味、血腥味和那缕熟悉冷冽木质香的气息。 这一切,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脆弱感。 和他记忆里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冷静自持的许砚,截然不同。 林溪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许砚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的眉头,看着他额角纱布在昏暗中模糊的轮廓。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裂痕在无声地扩大。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打开门,看到许砚蜷缩在楼道里绝望哭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无法再硬起心肠,将他彻底推开。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许砚的呼吸逐渐变得更深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也彻底松懈下来,变成了虚虚的搭着。 林溪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脱离的瞬间,睡梦中的许砚像是有所感应,眉头猛地蹙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安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比之前更紧。 “……别走……” 梦话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恐慌。 林溪的动作僵住。 他看着许砚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安宁的、带着祈求神情的脸,最终,还是放弃了抽离的打算。 他重新坐稳,任由许砚抓着自己的手。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拉过旁边叠放着的薄被,轻轻盖在了许砚的身上,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床头的墙壁上,也闭上了眼睛。 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但他知道,他今晚大概是无法离开了。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一个滚烫而沉重,一个轻微而克制。 在这片破旧狭小的空间里,在这片由伤痛、悔恨和未竟话语构筑的脆弱平衡里,他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紧密相连的姿态,共同抵御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而那个被许砚小心翼翼放在床内侧、紧挨着墙壁的铁皮盒子,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1章 照顾 后半夜,林溪是被怀里不正常的灼热烫醒的。 他维持着靠在床头墙壁的姿势,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许砚依旧抓着他的手腕,只是那手的温度高得吓人,像一块烙铁。黑暗中,他能听到许砚的呼吸声变得愈发粗重急促,带着不祥的杂音,偶尔还有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破碎地溢出干裂的嘴唇。 “……冷……” 林溪瞬间清醒,睡意全无。他抽出手,顾不上手腕被攥得发麻,伸手探向许砚的额头。 滚烫!比傍晚时更甚! 他心下一沉,立刻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借着屏幕的冷光,看清了许砚的状况——脸色是不正常的酡红,嘴唇干裂出血,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即使在昏睡中,也因为高烧和伤痛而不安地辗转,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林溪立刻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条冷毛巾,覆在许砚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似乎让许砚稍微舒服了一点,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毛巾,但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 “水……”他喃喃着,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林溪赶紧扶起他一些,将温水递到他唇边。许砚就着他的手,急切地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洇湿了睡衣的前襟。喝完后,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又重重地倒回枕头里,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林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急如焚。退烧药和消炎药显然压不住这来势汹汹的高热。是伤口感染?还是车祸造成的其他内伤?他不敢再耽搁。 他蹲下身,凑近许砚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许砚,你烧得很厉害,我们必须去医院。” 许砚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他只是烦躁地偏过头,躲避着林溪的声音和触碰,手臂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差点打到林溪。 “不去……”他含糊地抗拒,声音虚弱却执拗,“……别管我……” 林溪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抗拒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他知道许砚讨厌医院,讨厌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尤其是在他如此脆弱的时候。 但现在不是由着他的时候。 林溪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许砚!看着我!” 他双手捧住许砚滚烫的脸颊,强迫他转向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尽管那眼神是涣散的。 “你听清楚,”林溪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你现在必须去医院。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许砚被他捧住脸,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对上了林溪那双在手机冷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焦急,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容反驳的强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1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