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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他的靠近,接受他笨拙的改变,接受这份迟来的、小心翼翼的心意。 这比他签下任何一笔巨额合同,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满足。 吃完饭,许砚送林溪回出租屋。车子依旧停在那个破旧的小区门口。 林溪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溪。”许砚叫住他。 林溪动作停住,转头看他。 许砚从车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他:“路过画材店看到的,顺手买的。” 林溪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他常用的那个牌子的、某个特定色号的钴蓝颜料,还有几支不同型号的、他偏好使用的狼毫画笔。东西不算多名贵,但很难得他记得这么清楚。 他握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隔着纸袋,能感受到颜料管和笔杆冰凉的硬度。 “……谢谢。”他低声说。 “不用谢。”许砚看着他,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上去吧,早点休息。” 林溪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 他抱着那个装着颜料画笔的纸袋,和之前许砚帮他拿着的画纸,一步步走向楼道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犹豫什么。 几秒后,他忽然转过身。 许砚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离开。车窗降下了一半,他能看到许砚侧头望着他这边的轮廓。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沉沉的暮色,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林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车子的方向,幅度很小地挥动了一下。 然后,不等那边有任何反应,他迅速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快步走进了昏暗的楼道,消失不见。 许砚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道口,看着那只在暮色中仓促挥动了一下、随即消失的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扬起了一个无法控制的、巨大的笑容。 像个第一次收到心爱礼物,傻气而满足的少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三楼那个亮起灯光的窗户,窗台上那只粘土兔子的剪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而柔软的情绪充满。 他知道,那颗被他伤过、冰封过的心,正在以一种他能够感知到的、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点点地,回温。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站在这里。 用他所有的耐心和余生,等待春天彻底降临。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凛冽的意味,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美院展览馆光洁的玻璃幕墙上。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人声熙攘,空气中浮动着颜料、咖啡和香槟混合的,属于毕业季特有的、躁动又期待的气息。 林溪的毕业展位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没有像一些同学那样用夸张的装置或浓烈的色彩抢夺眼球,几幅尺寸不一的作品安静地悬挂在素白的墙壁上,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力量。最引人注目的,是居中那幅题为《凝视》的系列组画。 不是风景,不是静物,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物肖像。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局部。逆光中线条利落的下颌,握着钢笔的、指节分明的手,伏案时微微蹙起的眉心,阳光下衬衫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没有完整的脸,只有那些被无限放大、精心勾勒的细节。笔触细腻克制,光影处理得极其精准,每一笔都仿佛带着温度,将观看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牵引过去,沉入那片由无数个沉默瞬间构筑起的、深邃的私人领域。 许多人在这组画前驻足,低声议论着画中人的身份,惊叹于作者观察之细、用情之深。 林溪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站在展位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人群在他的画作前流动。清瘦的身影在喧闹中显得有些疏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他不需要听那些议论,他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而画。这组画,是他对过去十几年的一场告别,也是一次封存。 人群外围,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隔着流动的参观者,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画上。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额角的疤痕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是周身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场,让他即使安静地站着,也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吸引着周遭若有若无的视线。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墙上的画吸走了。 他看着画上那些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细节,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缓慢而用力地揉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不是通过那个冰冷的铁皮盒子,不是通过那些泛黄的旧物。而是通过这些铺陈在光天化日之下、带着林溪全部心血和情感的画作,他才如此直观、如此震撼地,看到了林溪眼中的自己。 那不是他认知中的自己。那是一个被温柔包裹、被深情凝视、每一寸肌理都被仔细珍藏的……陌生的存在。 原来,他在林溪眼里,是这样的。 原来,那份他曾经忽略的“凝视”,是如此沉重,如此……滚烫。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许砚猛地别开了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即将决堤的情绪。 “啧,看看这是谁啊?”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转过头。周堇抱着手臂,歪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 “怎么样,许总?”周堇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组《凝视》,“被我们林溪扒皮抽筋、里里外外看了个透的感觉,如何?” 许砚没有理会他话语里的刺,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画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好。” 周堇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反应。 许砚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林溪。林溪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清冷的目光与他隔空相遇。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褪去了。 许砚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静的、似乎已经将一切放下的湖泊。 是升华。是将那份沉重而无望的感情,淬炼成了可以坦然示人的艺术。 而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凝视”。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巨大的后悔、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决心,驱使着许砚。他不再犹豫,拨开身前的人群,在周围诧异和探究的目光中,一步步,坚定地朝着林溪走去。 林溪看着他朝自己走来,看着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情绪,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想后退,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许砚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林溪的眼睛,像是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展厅里似乎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兀的一幕吸引过来。 许砚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林溪的脸颊,或者将他拥入怀中,但手臂抬起一半,又硬生生顿住,缓缓放了下来。他不能在这里吓到他。 “林溪。”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在这相对安静的角落响起,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这些画……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属于他的局部,最终重新落回林溪脸上,眼神炽热而坦诚:“谢谢你把……那样的我,画下来。” 林溪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和窃窃私语。 许砚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往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但那话语中的力度却分毫未减,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却又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还有……对不起。” “以及……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 迟到了十几年,跨越了崩溃、泪水、伤痛和笨拙的醒悟,终于在此刻,清晰地、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林溪猛地抬起头,撞进许砚那双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吸进去的、盛满了痛楚、爱意和孤注一掷的恳求的眸子里。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褪色了,只剩下许砚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疤痕的、写满了真挚的脸。 许砚看着他震惊的、不知所措的样子,看着他眼底迅速积聚起的水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再逼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然后,他直起身,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他转向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那抹未散的深色,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没有对众人解释什么,只是对着林溪,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步伐,穿过人群,离开了展厅。 留下林溪一个人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和心脏处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几乎要让他站立不稳的剧烈悸动。 周堇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用手肘碰了碰他,语气带着点复杂的感慨:“行啊林溪,这下全校……不,估计全城都要知道,咱们许大总裁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了。” 林溪没有回应。他只是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发热的眼角。 指尖触碰到皮肤,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看着许砚消失的展厅门口,看着那空荡荡的、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气息的方向。 心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湖泊,早已被投入的石子,搅起了滔天巨浪。 《凝视》依旧安静地挂在墙上,在明亮的灯光下,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漫长而隐秘的故事。 而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刚刚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这场长达十几年的、沉默的告白。
第15章 求求你,别走 毕业展那场近乎公开的表白,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在有限的范围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美院的论坛匿名版块热闹了好几天,各种猜测、羡慕或酸溜溜的言论层出不穷。但漩涡中心的两个人,却仿佛置身于风暴眼,意外地陷入了一种更深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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