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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又望了望对面塔楼的房间,窗帘严丝合缝,却不妨碍他在脑海里描摹计言铮整理礼服的模样,算是寻找一点慰藉。 他没能偷望太久,造型团队掐着点破门而入。不知道是不是场合的影响,再次穿上这件双排六粒扣的西装,连谢稚才自己都觉得比以往每一次试装都精神好看。 旁边人更是把他夸到天上去,侯向恩姐妹,还有他和计言铮各自的表姊妹们都排着队、举着手机来参观他。 当最后一道脚步声消失在走廊,谢稚才刚松开的肩膀又被敲门声绷紧。镜中映出宁柠探进来的半张脸。 “进来呀,没别人。”谢稚才招呼她。 宁柠一袭天蓝色的真丝连衣裙,裙摆流淌,灰调薄呢大衣虚虚拢在肩头,整个人温柔明快,十分打眼。 谢稚才转过身来,立即赞道:“仙女下凡啊!” 宁柠将门轻轻关上,巴掌拍在他后肩的力道倒是没收着:“你少贫!” 谢稚才假意抗议了一下。宁柠抱臂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三遍,最后评价道:“说真的,还是新闻直播间那个杀气腾腾的谢主播更带劲。”她靠近谢稚才,睫毛忽闪两下,“这么说,不算是看不上你老公家的排场吧?” 谢稚才没纠正她对计言铮的称谓,只伸手推她的肩膀:“那当然!工作的男人最帅好吗?” 宁柠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真心实意在笑谢稚才的话,只是这笑容过了几秒还僵在她脸上,显得有些怪异。接着这笑容忽然消失了。宁柠张了下嘴,又抿住了。 谢稚才捕捉到了:“怎么了?” 宁柠避开谢稚才的目光,谢稚才便追问道:“是不是台里出什么事了?” 他这么一问,宁柠只好否认,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要说出来:“我刚才在下面吃东西的时候,有个人找我聊天,说是你老公的朋友,叫什么霍然。” 原来是这个人!谢稚才松了一口气,立刻不屑地说:“那个人啊,他是不是要搭讪你啊?我就知道!”他不耐烦地原地跺了下脚,“我把卢俊逸请来他要叫,他把这人请来我还没生气呢!” “他确实是一上来就对着我‘美女美女’的,我实在不想理他。”宁柠说完,又停住了,接着她靠近了谢稚才半步,犹豫之下说道,“不过他说…..”她咽了一下,“谢稚才,你那时候要做绿驰那个新闻,是为了计言铮吗?” 她没有再用“老公”指代计言铮,这被谢稚才敏锐地察觉了,他眼睫快速颤动两下:“什么意思,帮他什么?” 宁柠皱着眉头:“我告诉霍然,我是你同事以后,他就在我面前一顿夸你,说你……”宁柠面露难色,“他说的话阴阳怪气的,你别往心里去…..” 谢稚才心里忽然已经有了不好的感觉,他打断宁柠:“我没事的,你快说,他说什么了?原话。” 宁柠看他着急,也就和盘托出:“他说本来听说你们要结婚的消息,还挺莫名其妙的,觉得你们没什么感情。直到看你爆料绿驰的丑闻,他才相信你是真的为计言铮好,他说‘谢主播有正宫做派,连老公的旧情人都能护得周全’。” “什么意思?”谢稚才一头雾水。 “说你在帮计言铮救。…..”宁柠突然噤声。 宁柠这句话也没起到什么作用,谢稚才仍是茫然不解——计言铮的旧情人是谁?我怎么救他?他脑袋里正飞速地转着,接着一根冰柱忽然被钉进他的脊柱,他骤然僵立在原地。 宁柠看他脸色变了,顿时也懊悔起来:“我……我刚才想了好半天要不要现在跟你说,但我又怕后面找不到你了,手机里又说不明白。这又是工作的事,万一……” 看宁柠一脸焦急,谢稚才颤抖地做了一个长呼吸,他握住下宁柠的胳膊,说道:“没事没事,我知道什么事了。你别担心。” 宁柠怀疑地观察了他的神情,问道:“真的吗?” “嗯。”谢稚才镇定地点点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说道,“马上仪式就开始了,你先回去吧。还有,离霍然远点儿。”他最后嘱咐道。 宁柠刚走,谢稚才就进了洗手间,把门反锁起来。 洗手台前的镜子里,他慌乱地拿出手机,十指颤抖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邹麟”和“哥伦布”,那是邹麟创办的智能驾驶公司。 搜索结果中,几条最新的新闻显示,哥伦布公司就在一星期前宣布成功完成新一轮融资,通稿措辞积极,预示着公司和独立智驾的未来发展前景非常乐观,没有任何需要“拯救”的迹象。 谢稚才心跳如擂鼓,他多想自己就停留在这里,把一切当作是霍然的胡言乱语。但他克制不住本能的冲动,他把“绿驰”也加入关键词。接下来的搜索结果,全是关于绿驰高管在接受采访时提到,绿驰在智能驾驶领域的可能性,几次提到他们对哥伦布在这一领域发展的钦佩。 谢稚才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越来越多的结果不再与搜索的关键词直接相关,只能模糊地对应上。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一条来自知名行业论坛的帖子。 这是一个业内消息交流平台,用户匿名,常常传播招聘、裁员、融资以及公司经营状况等消息。这条帖子发布于三个月前,标题是《LC想吃掉GLB这尾小鱼了?》 花和尚(匿名):听说某L开头的新能源巨头在接触自动驾驶赛道的新锐G,最近频繁约饭局。G那边技术底子厚,但现金流快见底了吧? 令狐冲(匿名):GLB那帮学院派肯定不甘心当嫁衣,但听说从天使轮开始的老股东们已经架好刀了。最新路测视频里的多模态算法绝了,要真被吞下去,LC怕是要一统江湖。 这些字母缩写显然是为了避免被官方盯上,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指的是谁。 帖子下方标记了#智驾#和#收购#,谢稚才按照这两个标签继续搜索,找到了一条多月前的帖子,标题为《今夜我们都是GLB人》。 博主在文中提到:内部消息,某白衣骑士正在接触,但LC派了三个尽调组驻扎,茶水间分成两派,戴蓝工牌的和戴红工牌的见面都不打招呼。 谢稚才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继续往下翻,终于看到了两周前的帖子:《LC的雷终于爆了?》 谜语人(匿名):今夜无人入睡,谁看世晖新闻了? 飞天小女警(匿名):这么巧?那哥伦布真的有救了,现在可以打全名了吧?我听说他们融资就快到账了。 剩下不用看了,最后一条的发帖时间,正是谢稚才在世晖NOW揭露绿驰ESG丑闻的那个晚上。 几天后的周一,绿驰宣布暂停所有资本活动,而一周后,哥伦布公司则宣布成功完成新一轮融资。 手机撞击大理石的闷响里,谢稚才不敢看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他脚步虚浮地勉强走到窗边。他掰开窗锁,推开了玻璃,也顾不上楼下会不会有人能看到他了。 清冽的秋风吹进来,他急促地喘息着,眼前却一阵一阵的发黑。 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从会所回来的晚上,计言铮的车在榕港的夜里飞驰,他坐在他旁边,问道:“我可以做这个新闻吗?” 此后漫长的、在世晖新闻室里的时间,分不清黑夜还是白昼,他把自己埋在文书里,和制片人、调查员一起讨论进度、绞尽脑汁想可以获取证据的方法。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计言铮给他打电话问他婚前协议的事,在他不小心提到“离婚“两个字以后,计言铮勒令他立刻敲露台的栏杆。 咚咚咚。 黑暗从视网膜边缘蚕食而来,几乎要把谢稚才吞没了——他看见在云履的暗室里,投影仪投射出的计言铮,他坐在绿草茵茵的网球场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之后他在车里对谢稚才郑重地解释他和邹麟的关系:“我们也就吃了几顿饭而已。” 记忆突然跳帧到决定结婚的那天,他们在暮色里并排躺着,窗外晨昏不分,血橙色的夕阳徐徐落下…… “我觉得我的职业能帮助他,我会证明,和我结婚,对言铮和计家是有好处的。”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在璞园的楼梯前,廊灯照不亮的昏暗中,他亲口向计为升答应的。 他说他可以当一个工具的。 谢稚才的腿忽然没了气力,他勉强地将手肘在窗棂上,他仰起头想竭力深呼吸时猛然发现,从这里也能看到计言铮的房间。 那里仍旧拉着窗帘,隐约中,他似乎能看得见计言铮的身影,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 啊……为什么会这样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49章 我们离婚吧 当管风琴的第一个音符轻轻响起时,计言铮终于在心底承认——他紧张了。 礼服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施南阁挽着他的手,他一直在臂弯处紧攥着妈妈在缎面手套下的五指。他们缓步穿过花园间的红毯,此起彼伏的赞叹涌来时,他下颌不过轻轻一颔。 花园中央的舞台仿佛处于一片云雾中,施南阁坐在了第一排座位,计言铮最终停在红毯尽头的花柱旁,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毫无波动,然而胸腔中却似乎有雷鸣般的轰响。 此刻,他隐约有些懊悔,昨天彩排晚宴时他忙着照料家人和宾客,竟没能和谢稚才好好说一句话。自己坚持着所谓的传统,没有去谢稚才的房间里再看他一眼,最后确认一下彼此的心意。 从前他不会把所谓传统放在心上,然而施南阁和表姐们的一再提醒“婚礼前夜新人见面是不吉之兆”。 而他自己在结婚的事情上,又迷信得可怕。 他明明不是那种人,但那股莫名的恐惧始终揪住他,他从未轻易向任何人表露过这份怯懦,然而它如影随形,沉重得让他无法忽视。 如果能在仪式前看到谢稚才的脸,听到他说一句话,什么都好。不必是承诺,不必是情话,哪怕仅仅是他一如既往、带着笑意的轻轻奚落,他也会安心许多,不会像现在这样,感觉空落落的。 几个小节音乐后,谢稚才终于从远处走来,他两只手臂分别挽着谢幼敏和刑柳,面色苍白得仿佛被水洗过一般。他的眼神飘忽,和计言铮一样,似乎也在竭力维持着自己的镇定。 计言铮的目光始终紧锁着他,渴望能从远处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将那点仅存的勇气分给谢稚才一些。 然而他始终没能成功,谢稚才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在宾客间游走,始终没有落在计言铮身上。 当谢稚才终于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过半米远,那一刻,计言铮发现他的状态比他想象中更差一点——谢稚才似乎不能平稳地呼吸,睫毛微微颤动着。 计言铮想对他微笑一下,但谢稚才却偏过脸,轻轻避开了。 在司仪的引领下,他们面对面站在了白玫瑰拱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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