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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这个意思,他瑟缩地看向母亲,无声乞怜着求救,可母亲只是淡淡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有一天母亲哭着打他,说自己在家给他爹的那一刻就死了。 一个死人,是没办法救另一个人的。 所以你把裙子给我脱下,脱下! 夏迩不明白,他惶惑地颤抖,但还是在十四岁的时候,攒了钱,自己偷偷在集市上买了条裙子。 不出意外,因为这条裙子,他又挨了打。 当时他还在读初中,老师听说这回事了就跟他说,男孩子是不能穿裙子的,咱们没这个传统。夏迩却问,为什么?老师语塞,为什么男人不能穿裙子,老师竟一时回答不上来,因为苏格兰男人穿裙子,古代的男人也穿长褂子,但现在这一切都说不通,他解释不了,于是反问夏迩,你为什么要穿裙子。 夏迩咧开嘴笑了,漂亮得让老师都惊了一瞬。 他说,因为我不想当我爹的儿子。 什么意思?老师费解。 因为,他们都说,为了生下我这个儿子,我妈吃尽了苦头,而因为杉杉不是个儿子,她又吃尽了苦头。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儿子。 儿子是什么,重要性在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如果不是我爹的儿子,我爹就会生气,就会不好过。所以,我不要是他的儿子。 怎么能出于这样的报复心理呢?老师骇然问,夏迩,你的想法是不对的,不要为了因为报复别人而改变自己啊。 改变自己?不,夏迩摇头,他说他穿裙子就很自在,头发留长了就很自在,他说他就喜欢和女孩一起跳绳,一起踢键子,如果可以,他还想进女厕所、蹲着上厕所哩! 不行!老师严厉禁止了他的行为,当然,这些话也如实告诉了夏迩他爸,不出意外又是一顿毒打,只是人似乎习惯了挨打,就感受不到疼了。他只是在棍棒下呵呵地笑,笑完后又哭,最终在辍学后的两年,在一次被打到了晕厥了两天后,他从家里跑了。 只是那时,他从未想过喜欢男人这回事,直到他遇见了赵俞琛。 他什么都不懂,如果说他对酒吧有什么感谢的话,其一是让他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其二就是,他看了一些不该看的电影和教学片,在心脏砰砰直跳的时刻,他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在兴奋。 面对那些男人的躯体,他有了感觉,只是这种感觉,到了赵俞琛那里,会攀上顶峰。 他无数次幻想自己在他身下,被他折磨到死,尽管他知道赵俞琛是那么温柔,尽管杀伐,但也绝不会让他受伤。 前不久,赵俞琛跟他提过sex和gender的问题。赵俞琛对他说,不必勉强自己,但一定要接纳自己。不要为哪一种存在而感到羞耻。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只要自洽,只要自己舒服,只要不伤害到别人。 夏迩点头,缩进赵俞琛怀里,怔怔问他,如果有一天,我穿裙子跟你一起上街呢? 赵俞琛笑,那我一定会给你梳一个漂亮的马尾辫。 至于性这方面,在赵俞琛拉着夏迩两人一起到医院做了详细的传染病检查后,两人才还是逐渐脱离安全套。但赵俞琛始终说,这个东西是不可或缺的,但夏迩可怜兮兮地摇头,说有了那玩意他不舒服,他疼,赵俞琛只能作罢。 赵俞琛不是不信任他,只是想要保护他。 可夏迩说,赵俞琛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保护。 赵俞琛只能一边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一边拿出手机给他查阅相关的两性知识,看得夏迩昏昏欲睡,说,反正只要咱们俩人一直在一起就行。 他打了个哈欠,像猫儿一缩,就在赵俞琛怀里睡着了。 赵俞琛温存地叹了口气。 细细想来,和夏迩相遇也不过八个月,八个月,这些最初的尝试,似乎都在很久之前了。 久到,好像两人已经相识多年、相爱多年了。 可分明还是个长个子的孩子。 除夕的那天,夏迩一早就开始忙活。赵俞琛想帮忙,可他不让赵俞琛插手,赵俞琛只好又干起了自己翻译的活儿。这个活儿干好了有三千快的报酬,是以赵俞琛非常认真,他准备跟这个公司发展成长期的合作关系。 有了这三千块钱,他预备给夏迩再买几件衣服,更重要的是,买一双皮靴。 夏迩的脚丫子很好看,晚上赵俞琛还会给他的脚丫涂润肤乳,但他发现这小孩脚上有冻伤的痕迹,问了就说,是小时候没有冬鞋穿,安徽的冬天又冷,所以不可避免地冻伤脚。现在还好了,上海到处都有空调,自己就算穿帆布鞋,也没那么冷了。 赵俞琛这才发现夏迩冬夏只有一双鞋子。 他叹息一声,手里抚摸着夏迩的脚丫,他低下头在他脚背上吻了吻。 要不是夏迩每天都给他做好吃的,赵俞琛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养孩子。 养孩子,也是养老婆。 而在切姜丝的夏迩却望着赵俞琛的背影,兀自想,自己要做很多很多的美食,把自己的老公养得强强壮壮的,让他有使不完的劲,干活不累,床上也不累。 到了晚上,面对一大桌子菜,赵俞琛简直惊叹。 “真的,迩迩,这是哥这些年来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赵俞琛没忍住在夏迩脑门上亲了一口,而夏迩却心里闷闷地痛。 他想问这些年他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却又问不出口。他知道,在监狱里身边有人,也许会组织什么活动,但对于赵俞琛来说,那是比一个人还要深刻的孤独。 而后来的那两年,赵俞琛不会告诉他,过年的时候他会关了手机,在别人都阖家团圆的时刻,他一个人躺在出租房里的床上听Pink Floyd,一听就是一整夜。那个时候,他不想死,却也不想活,只有Pink Floyd的音乐可以在他心中掀起一些波澜,让他还能稍许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那是黑夜的重量。 这是29岁的赵俞琛,继21岁之后,过的第一个好年。 他喝着莲藕排骨汤,吃着家乡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夏迩应时地沉默,他知道赵俞琛的心又开始痛了,可现在不一样,他痛,有自己在身边,那痛便不再纯粹,而是带上了感伤的色彩。 “明天我还得去值个班。”赵俞琛故意岔开话题,笑着说:“节假日工作,三倍工资呢。” “哇!”夏迩两眼冒星星,“应该不用干重活儿吧。” “不用,就去巡检几圈,他们都回家了嘛,我住得近,老王又相信我。”赵俞琛扒拉下两口饭。 “我陪你去?”夏迩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俞琛碗里。 “灰尘太大,再说,那里都是钢筋水泥的,伤到你了怎么办。” “好吧,那我明天在家做芋圆奶茶,我在网上学了,还挺简单。” “好啊,我很久没喝奶茶了,外面的肯定没有你做的健康……” “……” 如果日子就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如果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尽管平淡,但足够温馨,足够治愈两个受伤的人,无论是赵俞琛还是夏迩都会说,这是他们不幸之后最大的幸运。 可是天不遂人愿。 大年初一,赵俞琛去工地上值班后,夏迩在家里做奶茶。他刚把茶叶倒进锅里,就接到了夏杉的电话。 “哥!”稚嫩的女孩在电话的一头哭得声嘶力竭,“爸他、他被警察带走了!妈……在去警察的路上,被车撞了!!”
第59章 空落落 夏迩手一抖, 手机差点掉锅里。 哆嗦着嘴唇,他连忙问:“怎、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杉杉的哭声:“爸喝了酒,昨晚发酒疯, 在路上讹人要钱……结果人家有证据, 就报了警,警察叔叔就过来了, 发现爸前几天还入室盗窃……” 杉杉大哭着说:“爸被扣下了, 警察打电话到家里, 妈、妈就去警局,结果在路上就……” 杉杉的情绪快要崩溃, 哭个不停, 夏迩浑身发着恶寒, 止不住地颤抖。 “别哭, 别哭, 哥马上回来……妈现在在医院吗?” “在医院……” “严重吗?” “腿骨折了, 还在昏迷……” “我马上回来。” 夏迩深吸一口气, 关了炉子,他思索一番,给赵俞琛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的腿摔了,在医院, 我现在回一趟家,很快就回来,等我哦哥!”他还附上了一个轻松的微笑表情。 迅速换好衣服,夏迩拎着包直奔长途汽车站。这一路上他跟不来不急去思考些什么,他只想要去往妈妈和妹妹身边,不想要赵俞琛跟着他担心。 在大巴上,他就接到了赵俞琛的电话。 “严重吗?”赵俞琛声音透着明显的焦急。 “不清楚, 到了医院才知道。” “好,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系哥,钱都在你那边,要用的话尽管用。如果要我过来的话……” “不!”夏迩连忙说:“我可以处理,真的,哥,我可以的!” “好,我相信你,等你回来。” 直到夏迩挂了电话,赵俞琛才放下了手机。他呆站了片刻,轻声叹了口气。 瘦弱的肩膀不该承受那样的重担,可问题是,那样的重担只能他去承受。血缘这个东西,剪不断理还乱,情感上的,法律上的,无法割舍,无法推诿。再亲近的人也只能做到支持和陪伴。 天光隐现,照亮银色的脚手架,赵俞琛站在一方露台上,他望着安徽也是湖北的方向,其实,说不想念是假的,只是有时候承认想念,比想念本身更加艰难。 很多年了,他没有收到过家里的消息。 最开始他是期待,可后来,他是拒绝。 赵俞琛很勇敢,勇敢到可以向世界承认自己是个杀人犯,却唯独没有勇气面对父母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重达千钧,比他扛起的任何水泥、钢筋都要沉重。 安徽淮南寿县,大巴车停靠在长途汽车站中心,夏迩拎着行李下车,还要转乘另一辆班车,去往寿县的中心医院。 颠簸的路程结束后,夏迩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班车上下来,看到了在路边车站里等他的夏杉。 少女一见到哥哥,就扑进哥哥的怀里。来不及讶异哥哥越发漂亮的面庞以及可见多了几分肉的身体,少女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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