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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磊被他这眼神看得愣了下,随即火气更盛: “看什么看?不服气?信不信老子全给你扔了?” 崽子还是没低头,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了点,那股犟劲,跟郑磊自己年轻时一样。 郑磊都被逗笑了,嘴上却更凶:“还犟?今晚别吃饭了!” 可是骂归骂,他早就提前买好了崽子爱吃的酱肘子。 崽子心里门儿清。郑磊的骂声再响,语气再糙,那粗厚的嗓音里也没藏着真狠劲。 就像郑磊回家时他如果不在,郑磊嘴上骂“死哪儿去了”,手里却帮他拍着身上的尘土; 就像郑磊让他做饭,他把碗摔了,郑磊瞪着眼吼“败家子”,第二天却默默买了个新的。 那骂声里裹着的热乎气,比任何安慰都让他踏实。 秋末的风一天比一天凉,转眼就到了冬天。 第一场寒流下来时,郑磊半夜被冻醒,看了看客厅墙角——崽子把那床旧棉絮裹得像个粽子,却还是缩成一团。 郑磊心里有点触动。这屋子没暖气,水泥地冷,再让他睡地上,非冻出病来不可。 他琢磨着买张折叠床,可在屋里比划了半天,就这巴掌大的地方,摆下床连转身都难。总不能让他睡厕所里吧。 那天晚上,郑磊拍了拍自己的床。 “和我睡。” 崽子闻言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确认似的看了郑磊好几眼,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挨着床边躺下,身体绷得像块板,大气都不敢喘。 郑磊有点不忍的看着崽子拘谨的模样: “躺进来点,掉下去别指望老子拉你。“ 崽子立刻往里挪了挪,这下离得更近了,胳膊肘都快碰到郑磊的腰。 郑磊刚想说“别这么近”,就感觉身边的脑袋轻轻往他肩膀上靠了靠,呼吸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像只终于挨到主人的小狗。 “操,挤死了…” 郑磊低声骂了句,却没再推他。 夜里挤在一张床上,郑磊翻身时胳膊肘撞到他后背,没像以前那样硌得生疼,反而碰到点软乎乎的肉。 崽子被撞得动了动。 郑磊盯着天花板,回忆着两个月前。 这崽子刚来的时候,瘦得像人形骨架,那眼神,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 现在呢,身上长的这点肉,像给这副单薄的骨架裹了层皮,透着点被妥帖待过的样子。 早上干活时,货仓里都还留着昨晚没化干净的雪。 郑磊蹲在货仓角落抽烟,脑子里突然冒起个念头——得给那崽子起个名。 总不能一直“喂”“你”“臭崽子”地叫,听着像唤条野狗。 他没读过书,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正经名。午休时凑到工友堆里,叼着烟问: “你们说,给个半大孩子起啥名顺口?” 工友拍他肩:“哟磊子,女人还没碰过,就琢磨给娃起名了?” “老子起着玩,你管我!” 王强正啃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叫‘文博’呗,有文化又有福气。” 郑磊嗤笑一声:“操,这名字听着就像念书人用的。” 另一个工友接话:“要不叫‘铁蛋’?结实,好养活。” 郑磊摸了摸下巴,铁蛋……听着倒还行,就是太普通,跟菜市场里十个孩子七个重名似的。他摆摆手: “再想想。” 有人起哄:“跟你姓郑呗,叫郑石,比你少俩石。多亲。” 郑磊瞳孔缩了一下。跟他姓?这俩字像块砖头砸过来,沉得他慌。 他还没到要给人当爹的份上,再说这崽子来历不明,万一哪天找到了家人,姓郑反倒麻烦。 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瞎起啥,就想个好叫的。” 这一想,一下午干活都没心思了。回家路上,路过筒子楼下面一的杂货铺,看见个老头正弯腰抱柴火,枯瘦的双臂,细得像能被风折断。 郑磊的目光顿了顿——那捆柴火的样子,跟刚来时的崽子多像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硬得能戳伤人。 “瘪柴……”他没留神,嘴里轻轻蹦出俩字。 到家时,崽子正站在灶台前,踮着脚够橱柜上的碗。 郑磊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最后像是自己都不受控制的就张嘴出声了。 “瘪柴!”郑磊突然嚷了一声,声音在小屋里撞了撞。 崽子猛地回头,他眨了眨眼,看了看郑磊,又看了看自己,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意思。 几秒钟后,他的眼睛亮了,朝着郑磊往前走了两步,露出点没藏住的笑。 郑磊愣了愣,随即满意地扯了扯嘴角: “以后,老子就管你这兔崽子叫瘪柴!记着没?” 瘪柴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眼睛里的光比窗台上那盏节能灯还亮。 郑磊被他这股子高兴劲儿逗乐了,他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傻样。” 崽子站在原地,看向郑磊起身去冲凉的背影,心里思忖着… 瘪柴,他知道这不是啥好听名字。他也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只是,这个收留了他的男人,居然还有心,给他取一个绰号。 是的,这个名字再难听都是他专属的,他终于在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心里站住脚跟了。 就好像没有什么,能再把他推回到以前那种地狱一般的生活里了。 “瘪柴”,是属于他的。 郑磊,也是属于他的。
第十二章 不一样 郑磊自打给崽子取了名之后,有时叫他“兔崽子”,有时又“瘪柴”的叫唤。但不论叫哪个,崽子都会应。 难得有天休息,天刚亮透,郑磊就踹了踹床上的瘪柴: “起来,跟老子买菜去。” 菜市场早市最是热闹,就算是冬天也挡不住吆喝声中混着的肉腥味。 郑磊在豆腐摊前挑豆腐,让瘪柴去旁边称把葱。瘪柴刚走到葱摊前,摊主老太太抬头一瞅,突然“咦”了一声,手里的秤杆停住了: “这不是前阵子总来偷葱那娃吗?” 声音不大,却一石激起千层浪。旁边卖鸡蛋的大婶探过头,眯眼打量:“可不是嘛!上次还偷了我两个鸡蛋,追了半条街没追上!” “还有我家的白菜!” “偷过我的黄瓜!” 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有鄙夷,有提防。崽子见情况不妙,下意识的跑回郑磊身边,晃了晃郑磊的手指。 结果,就有人开始对着郑磊指指点点了,嘴里嘀嘀咕咕的,话虽没明说,那意思再清楚不过——原来是你带的这小贼。 郑磊脸上也挂不住了。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见瘪柴猛地低下头,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瞎嚷嚷啥,走了。”郑磊没再挑菜,拽起崽子的胳膊就往外走,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拽个趔趄。 一路没说话,直到进了出租屋,郑磊才把竹篮往地上一摔,里面的大蒜都滚了出来。 “你行啊小兔崽子,”他声音发沉,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合着这菜市场你是常客?偷遍了是吧?老子跟你出来一趟,脸都被你丢尽了!” 瘪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他捡起大蒜放回篮子,然后慢慢站起来。 崽子一步步走到郑磊面前,停顿片刻后,居然深深鞠了一躬,脑袋低得快碰到胸口,像在认错。 郑磊看着他这模样。这崽子是真知道错了,眼里也没了之前那点不服气的犟,只剩满满的愧疚。 “行了。”郑磊别过脸:“以后再敢偷东西,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瘪柴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没人看见他睫毛其实没怎么颤。 方才鞠躬时,他余光扫到郑磊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心里就有数了。 郑磊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瘪柴摸透了——他吃这一套。 你跟他犟,他能跟你耗到天亮,骂人能骂到把屋子掀了; 可你要是低个头,弯个腰,摆出副任打任骂的样子,他那点火气就一下漏光了。 就像现在,他鞠完躬之后就拿着扫帚慢慢扫着地,故意把动作放得又轻又慢,肩膀微微缩着,活脱脱一副受了惊的小兽模样。 眼角的余光瞥见郑磊坐在一旁,摸出烟盒又塞回去,那是他消气的样子。说不定这糙汉心里现在还在后悔刚才吼人大声了呢。 其实他没觉得偷东西有多错。在街头那会儿,不偷就得饿肚子,不抢就得挨揍,活下去才是顶要紧的事。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地方住,有饭吃,不用再盯着别人的菜摊流口水。 可郑磊在意这些,郑磊觉得丢人,那他就得装出“我错了”的样子。 后面去买菜,郑磊没再带他去过哪怕一次。在他的印象里,大部分的男人都很在乎面子。郑磊和大部分的男人应该是一样的。 可让瘪柴觉得郑磊“不一样”,是在一个傍晚。 他从餐馆洗碗回来,路过巷口,撞见一对年轻男女躲在里面。 男的搂着女的腰,头埋在她颈窝,女的笑着推他,手却勾着他的脖子。 夕阳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黏糊糊的。 瘪柴看得愣了愣,赶紧低下头往家走。走到楼道口,心里却莫名想起了那个收留自己的男人。 郑磊比他高不少,能扛起最重的货,身上肌肉十分壮实,是货仓里最能干的一个。 瘪柴偷偷在镜子里比划过,郑磊的肩膀很宽,背也厚实,站在那儿像座小铁塔。 可他认识郑磊这么久,见过他跟虎子勾肩搭背骂脏话,见过他生气涨红了脸,见过他蹲在货仓角落抽烟发呆,却从没见过他跟哪个女人说过话。 他明明是男人里顶帅的。瘪柴看郑磊搬货时想。 汗水顺着脸往下滴,肌肉绷紧时像拉满的弓,连骂人的样子都比别人有气势。 可为什么,他身边从来没有过像巷子里那个女人一样的存在? 晚上郑磊回来时,身上带着股铁锈味。瘪柴给他递毛巾,看着他低头擦脸。他想问,却张不开嘴。 郑磊擦完脸,把毛巾扔给他:“发什么愣?” 崽子摇头。郑磊没再追问,而是看了看墙角——那里有一桶水,早上接的。今天停水,郑磊出门前就做好了准备。 正值冬天,气候干冷,他拿锅舀了一锅水,烧开之后又倒回了桶里。这样,原本冰凉的水就变得热乎了。 郑磊把桶拎到淋浴喷头下,刚倒出半桶,水就见了底。 “操,根本不够的…”他骂了句,转身看见瘪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搓澡巾,眼神里有点犹豫。 “愣着干啥?进来。”郑磊扯了扯领口,热得发慌,“一块洗得了,大老爷们哪那么多讲究。 瘪柴这才转过身,动作有点僵硬。热水顺着两人的身体往下浇,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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