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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有颐一顿:【好。】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程有颐的脑子里蹦出来四个字:好梦易醒。 程有颐约了章母在了离HOC很近的一家咖啡馆。 见到章母之前,程有颐已经提前把自己熬了一整夜整理出来的“论文”发给了她。 “阿姨,我今天来是想……” 话没说完,章母就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的手指缓慢地绕着咖啡杯的边缘,眼神冷静却不容置喙:“我可以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绝对不能接受我章家的儿子从事这种职业。” “……” 程有颐没想到还没开场,就直接撞上了冰山。 章母看着他,神情复杂,仿佛在他脸上寻找着某种说服她的力量:“你的资料我大概看了。我知道你受过很开放的教育,比我们那代人更包容。但说实话,你真能接受自己的伴侣出现在那种场合、做那种工作吗?” 程有颐沉了一秒,选择直球回应:“做什么工作,是他的自由。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我不认为那条路意味着堕落。他站在舞台上,不是为了卖弄,也不是在逃避现实——那是一种表达,一种对身份的承认。” “身份?自由?”章母苦笑了一下,语气却更加冷硬,“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他吗?” 程有颐低声反问:“如果他自己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呢?” “可我们活在这个社会里,又不是孤岛。”章母将手收回来放在膝上,神色微凝,“哪怕他不在意,社会也会给他贴上标签。你现在年轻,觉得浪漫,但你未必知道,这些标签可能是怎样地、一点点腐蚀掉一个人。”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角度:“我拿章蓦举个例子你可能更能明白。如果他娶的是个夜店的舞女,你觉得他的合作伙伴会怎么想?他们嘴上未必说,背地里呢?这些话,终究会影响到实际的合作和人脉。” 程有颐握杯的手微微一紧,险些把水泼出来。 “所以你觉得,他和思齐在一起,是因为她家的背景?” “真心当然重要,”章母不否认,“可这并不代表其他就不重要了。” “可……” 章母摆了摆手,像是并不期待辩驳:“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听进一个老女人的话,但昨天我和思齐聊了聊,她帮我捋了点思路,也许你会觉得更有说服力。” 程有颐有些意外地抬头。 “她说,小迟现在做的表演,并不像传统舞者那样,是用动作和力量去表达审美。你也看到了,那舞台上,很多人都和他一样,动作称不上专业。”章母一边翻手机一边说,“她的原话是:这种形式的表演,本质是为了迎合‘凝视’,是为被观看而存在。那些舞者不是在表达自我,而是在顺从某种消费期待,把身体变成商品。” “人的……物化。”程有颐低声重复,心头一震。 这是钱思齐的语言风格——她的毕业论文,就是写“新自由主义时期小说中女性性向的自我物化与毁灭”。 而这,却是他未曾认真思考的问题。 “的确,他可以选择跳舞,选择舞台。”章母轻声道,“但他有没有选择‘不被物化’的自由呢?你觉得以他现在的性格、阅历、能力,他真的理解了这些吗?”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无奈地说:“你以为,我是因为看不上这个职业才反对他吗?” 程有颐一怔。 他的确认为,章母这个年纪的人,对新事物怀揣着本能的敌意。 “换句话说,如果他非得去那里工作,我就会不爱他吗?”章母深吸了一口气,“我反对的不是从事这个工作的人,因为很多人,不像小迟,他们为了谋生而选择这个职业,他们并非是‘自由’。我所厌恶的,是让他们不得不成为这种人,让他们除了把自己当成物件出售意外没得选的……力量。我不是怕别人怎么看他……我是怕他自己被伤害了都不知道。” “我……理解。”程有颐一时无言。 这些论点的争锋曾经无数次出现在程有颐的教科书,论文,讨论之中。他可以用更为学术和精确的名词来描述章母的观点。 但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察觉,自己所谓的洞悉是如何傲慢。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在用母亲强悍的本能理解所谓新自由主义下的本质,保护自己的孩子。 章母闭上眼,仿佛想起什么旧事:“我几个朋友的孩子,小时候没人看管,长大了沾了夜场和毒品的边,现在还在拘留所里。你告诉我,那种自由,也是自由吗?”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听我劝的,是想劝我?” “没错。”章母看着他,目光坦荡却带着忧色,“我也希望你为小迟好,不要放任他走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许久的沉默之后,程有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章母长叹一声,放松了些:“不过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通。” “您说。” “章迟为什么去跳舞?”她盯着桌上的咖啡杯,“他又不是特别喜欢跳舞,家里也不缺钱。他的卡从来都是无限额的,不可能是为了生计。那他是为什么?寻求刺激?逆反心理?” 他以为不干涉就是尊重,是成熟,是体面,是爱。 可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那只是懒惰,是逃避,是他从未真正靠近章迟的借口。他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章迟为什么做出这些选择,也从未试图去走近章迟的内心。 程有颐低下头,指尖反复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喉结滚了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抬起头望向章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再多了解他一些。” 回去的路上,程有颐脑袋里还在转着章母说的话。直到他在小巷口偶遇了一对熟悉的身影——章蓦和Lucia。 他们刚从HOC方向走出来,Lucia手里还拎着Chanel的纸袋,妆容未卸,笑意盈盈,肩膀偶尔轻轻撞着章蓦,两人的距离显得异常亲密。 “章……蓦?” 程有颐感觉到一丝奇妙的违和感,他站在人行道中间,说出话的时候,自己都察觉到声音里的疑惑。 “这么巧。”章蓦丝毫没有惊慌,一副坦然的样子,只是抬眼笑了笑:“你白天也来这里?” 程有颐有些尴尬地掩饰:“来办点事。” 章蓦点了点头,语气从容:“我们晚上在这边办了个酒会,我和Lucia来看看这边的布置情况,让她帮我给邀请来的合作伙伴的太太挑了点礼物。碰到个熟人请我们喝了杯酒。” “确实挺巧的,这附近能办酒会的……”程有颐没笑,声音反而更轻了。 “HOC嘛。”章蓦耸耸肩,“上次虽然有些不愉快,但是我正好有机会看看环境。你别说,还真的不错。” Lucia仿佛想解围:“这次合作伙伴里面有一位英国经理带来的事同性伴侣,特意在邮件里叮嘱我们要一个比较inclusive的环境。程先生,您别误会。” “不会。”程有颐低头笑了笑,“我只是太巧了。” “你要来参加吗?听说他带了好几个朋友,都是单身。”章蓦明目张胆地笑着说,“我保证,都比我那个不靠谱的弟弟好。” “不用了。”程有颐往后退了一步,“我们现在很好。” 章蓦的脸色明显僵硬了片刻,随后便换了个话题,“林岛的那个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就可以让Lucia帮你弄入职手续。” 程有颐看着他:“我……还是打算拒绝。” 章蓦笑容一顿,下一句故意拖慢语速:“你真的打算拒绝吗?你应该知道这是最优解吧?拖下去的花,我们双方的成本……” “我知道。”程有颐摇了摇头,“章蓦,有些事情不是用成本来衡量的。” 章蓦轻轻“哼”了一声,脸上却依旧温和:“不着急,你可以多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随后,章蓦俯身在程有颐的耳边轻声说:“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程有颐的脑子几乎宕机,忽然觉得胃又开始绞痛。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维:《福柯的现代再解读:身体与社会认知》讲座改时间了,明天下午两点。】 他盯着“身体”两个字,脑海里闪过章母刚刚问的问题,一个答案在他的心头浮起来。 “章迟在等我吃饭。”程有颐觉得胃好像没有那么痛了,“林岛的项目,你还是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程有颐好意提醒,随后转头就走,没有看见章蓦难看的脸,和Lucia担忧的神色。 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正好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章迟穿着宽大的T恤半躺在沙发里,两条纤长白皙的腿架在沙发柜上,手里捧着半碗刚刚洗过的小西红柿。 程有颐打了个喷嚏,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回来了?”章迟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腿放下来,走到程有颐面前,把一颗小西红柿塞到程有颐的嘴里,“今天变天了,外面好冷啊,还是家里暖和。” 程有颐用牙齿轻轻一咬,小西红柿的汁水就溅出来,挂在了程有颐的嘴角。 章迟熟练地踮起脚尖,把他嘴边的汁水吻掉。 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好像他们已经做了很多次。 “我去见你妈了。”程有颐摸了摸章迟的头发。 “她是不是很凶?”章迟吐了吐舌头,“她不会把你也教育了一顿吧?” “算不上。”程有颐走到衣架旁边把外套脱掉,背对着章迟低声说,“但是的确有点麻烦,你可能还要在我家里住上一段时间。” 程有颐下意识地低下头,生怕被章迟看到自己的嘴角压抑不住的笑。 “诶,那也挺好的。”章迟往沙发上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你家有吃有住有人睡,日子过得不要太好。” “……”程有颐脸有些红,他顿了顿,接着说,“她担心你。而且我觉得她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章迟脸上有一些不悦:“你也替她说话?” 程有颐在章迟旁边坐下:“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之前从来没想过。不过……我好像有了答案。” 章迟疑惑地望着程有颐:“还能有问题把你难住,是什么?” “这个……我暂时就先不和你说你说了。”程有颐抿了抿嘴,转过身眯着眼睛盯着章迟看着:“不过要确定我的答案对不对,我还有个问题得问你。” 章迟看起来更疑惑了。 程有颐摩挲着章迟的下颌线:“为什么你喜欢我把你压在床上,喜欢一边喊疼,一边叫我用力一些,还喜欢让我打你的臀部?”
第52章 热 “……” 章迟傻了。他坐在沙发上,从脖子到额头全部红了起来,像刚刚从桑拿房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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