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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相信!”程父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他提高了嗓门,好像这样就能够真得让上天听到他的虔诚,“我侍奉上帝这么多年!我传道抄经!我到处传达他的福音!我当然相信!” 程有颐冷笑一声,在床上蜷缩起来:“是吗?” “你质疑我?”程父咬牙切齿地问,“我是你的父亲!你应该尊重我爱戴我,侍奉我如同侍奉你的神!你非但不这么做,你还质疑我?你凭什么?!” “上帝知道你在教会里结党营私搞小团体吗?!” “那是他们心不诚!” “凭什么?”程有颐冷笑一声,“上帝知道你利用那些相信你的人,帮你安排自己家里人的工作吗?” “那是……那是上帝对我的恩赐!” “恩赐?”程有颐觉得好笑。 “我曾经以为你也是上帝的恩赐。”父亲的嘴唇上下颤抖,“我以为你是上帝不忍看到我人到中年孤家寡人,送给我的礼物。” 程有颐望着父亲头顶的光晕:“礼物?你喜欢这个礼物?” 程父仰着头:“这是上帝赐予我的,我都欣然接受。” “这不是上帝赐予你的。”程有颐盯着父亲,“这是你用我的母亲的命换来的。” “……” “是你不肯做剖腹产,大出血的时候犹豫着不签字的。”程有颐质问,“是你非要她高龄生产的!” “上帝召唤她回去,所以她离开了。”程父背过身去,“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程有颐眼底洇出来绝望:“那我哥哥的死呢?也是上帝召唤吗?” 程父猛然回头:“你……你看到了什么?” “爸。”程有颐喊出来这声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哥哥留下来的日记本,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就看到了。” 他还记得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他收到录取通知书才知道自己志愿被篡改的时候哭着想离家出走,收拾东西的时候,却意外看到了哥哥的日记。 日记里清楚地记录了程有颐素未谋面的哥哥,是如何在和父亲的争吵中深陷抑郁,最后选择死亡的。 “……什么?”程父不可置信地望着程有颐。 “你从来没有和别人讲过吧,他其实是自杀。” “……不,他不是!”程父立刻否认,“他是鬼迷心窍了。当年去外面念书,结果回来以后就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一心想着寻死觅活!他肯定……肯定是受了外面的人的蛊惑!” 程有颐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你篡改我高考志愿的原因吗?” “我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什么你们都不懂!”程父歇斯底里地质问,“既然你看了你哥的日记,你应该知道,他根本就不怪我。” 程有颐木讷地点了点头。 日记本的在最后一页,在父亲所谓的意外的前一天里,程有颐的哥哥写下:父亲也是一个可怜的人,我不怪他。 他不怪他。 “我也不怪你。”程有颐低着头,声音很轻,“但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你什么意思?” “我在想,哥哥为什么会选择自杀呢?是因为抑郁症吗?”程有颐自问自答,“后来直到我自己也想到了死,我忽然就明白了。” “……” “你常说自己这一辈子都在侍奉上帝,以后一定会得到救赎上天堂的。可是自杀的人是无法获得救赎上天堂的。”程有颐平静地看着父亲,“如果天堂还会有你的话,去不了对我来说也是个好事。” “哥哥他,也是这么想的吧?” 听到这句话的程父,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往后退了几步到墙壁,手扶着墙壁的时候,又环顾了四周,似乎是在确认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让程有颐实现自杀计划的工具。 程有颐摇了摇头:“你放心,我现在已经不想死了。” 他还不能死,他还又戒指没有取,章迟还在等着自己。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程父的目光冷了下来,眼神开始慌乱,他左顾右盼许久后,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自己的脸,长叹一声,“你病了,看来你真的病了。” 他转身要走,被程有颐叫住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 父亲愣住,回头问:“什么?” “你是相信上帝,”程有颐目光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已经年过七旬的老人,竟然有一些不忍,他绝望地问,“还是自己想成为上帝?”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程有颐以为时间已经静止了下来。 父亲闭上眼,回避掉所有事情:“你安心在这里治病,等你好了,我就接你回去。” 说罢,他就离开了病房,把灯关掉。 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程有颐自己都觉得有些混乱。没有日出日落,也没有时钟,他的生活只剩下护士送饭的节奏和电击治疗的间隔,被这些冰冷的时间段切割开。 为了检验所谓的疗效,姜医生会在几轮电击后,把一些男人的亲密照片,还有章迟的照片摆到他眼前,冷声追问他的感受。起初,他还能强撑着,假装厌恶,借此让他们以为治疗见效。可随着电流一次次贯穿身体,疼痛已经压垮了他的伪装,他连装好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一次点击之后,他都像被迫死掉一次,浑身像被撕裂过,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尤其是脑袋,他的脑袋迟钝得像快速锈掉的发动机。 某一次电击之后,他猛然发现,自己看见那些照片时,竟真的会条件反射般涌起恶心。 他分不清是身体的痛让他错乱,还是这场治疗真的起作用了。 于是他开始反抗。 于是姜医生说,需要加大剂量。 反抗毫无作用。 路过值班的人前台的时候,值班的人身后挂了好多锦旗,锦旗上写着:妙手回春。 他开始出现幻觉,父亲,导师,李维,章蓦,思齐。 更多的是章迟。 程有颐开始绝望了,真得会有人来救他吗?他还会见到章迟吗?程有颐真得不知道。 在一次护士盯着自己吃掉提供维持生命体征的饭以后,程有颐蜷缩在病床上,头晕得厉害,仿佛整个房间都在慢慢倾斜,他强迫自己盯着天花板,耳边的嗡鸣声却停不下来,像极了电击治疗的时候,电流流过的声音。 “哐当——” 金属门巨大的响声打破了死寂的病房。 程有颐被吓得浑身一抖,条件反射地在床上蜷缩起来。吃完饭之后,通常就是治疗。 程有颐立刻想吐,喉咙里涌出一种被电击前的本能反应,可是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吐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透过电流声音在程有颐耳边响起来。 “程,程老师——” 是……章迟? 他蜷朝病房的门望去。 章迟站在门口。 他的心口猛地一紧。立刻判断这是幻觉。 他皱了皱眉头,近来幻觉越来越严重,从最初光影的错乱作息的无规律,到后来仿佛能看见章迟的脸,现在居然开始幻听。 那扇总是只留一条缝隙的门,如今被人推得大敞开着,外头长久昏暗的走廊所有的白炽灯都凉了起来,叫程有颐觉得不同寻常的刺眼。 他本能地抬起胳膊去挡,却在瞬间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 “程老师,是我……是我,章迟!” 哽咽的声音带着哭腔,近得就像在耳边。抓住自己的触感太过真实,透过白色的病号服,他都能感受到那双手掌心的温度。 程有颐怔住,嗓音像被堵住,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章……迟?” “是我!”章迟的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程老师,是我……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没等程有颐分清虚幻与真实,门口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程有颐看了一眼,李维快步闯进来,身后跟着几名警察,脸色在和自己对视的一瞬间沉得比铁还冷。 “程,这里的人都控制起来了,警察在这里,你别怕。”李维的声音压低,急切里带着克制的愤怒,“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程有颐摇了摇头,喉咙像被灼烧过,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警察立刻转身,向医生挥手:“医生!快进来!” 房间里立刻涌进几位身穿白衣的大夫,死寂的病房突然站满了人。在混乱之中,程有颐忽然察觉到手背上干燥的皮肤被滚烫的泪水打湿这。 他顺着自己手上的眼泪抬起头,终于看清那张真实的脸。章迟的脸上纵横着眼泪,眼睛通红,倒映出来自己颓废的模样。 和章迟眼神交汇的一瞬间,程有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程老师!”章迟吓坏了,连忙伸手搀住他,声音颤得不像话,“你怎么了?你……你不要吓我!” 医生们闻声立刻围拢过来。 白大褂在他的面前晃,恐惧和恶心交织在一起,他毫无防备地吐了出来,头一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第81章 立刻,马上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啊?都睡了一天了……” ——“饭里的致幻剂对大脑造成的损伤是可逆的吗?有什么药可以治吗?多贵都可以……” ——“不碰他,好,好,我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程有颐躺在病床上,章迟站在床头,背对着他,和查房的医生焦急地询问着。 “章迟……” 虚弱的声音从他的嗓子里勉强挤出来。 章迟立刻回头,蹲在他的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的时候,又犹豫了。他的两只手乖巧地扒在床沿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程有颐:“程老师,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想吃什么吗?” 程有颐摇了摇头,勉强把自己的身体从床上撑起来,犹豫了片刻,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掌,轻柔地盖在了章迟的手上。 身体还是会本能地战栗。 “老公……” 章迟的眼圈立刻红了,一只手紧紧握住程有颐的手,另一只手抱住程有颐的头,手指轻轻穿插过他的发间。 “说什么傻话呢!” 章迟的声音有些呜咽,程有颐感受到有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了他的头顶。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敲,像是怕惊扰到病人。 程有颐拍了拍章迟的背:“好啦宝贝,不哭了,我现在不是没事嘛。” 章迟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一边去开门一边嘴硬:“我才没有哭。” 门一打开,两名警察就进来了。 “程先生,医生说你醒了,我们需要再和您确认一些情况。”年长的警察开口,声音不高。 章迟一皱眉:“他刚刚才醒,还需要休息和调养!你们……” 年轻的警察有些难堪:“那我们过两天再联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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