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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王沉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介意,他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对方不仅没有介意,态度还如此珍惜又重视。 主动权在程瑭手里,某种意义来说他才是这段模糊关系的上位者,他可以沉默不语,永远都是王沉砚主动迎上他的视线,正因如此,才给了他坚持的力量。 这是一种被重视的有恃无恐。 程瑭心想,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回避的,社会主义不流行资本家那一套,而且自己有手有脚有能力,又不需要依附别人生存。 他不会对出身自卑,只需要确定对方的态度,就有底气往前走。 这种被偏爱的底气是最难得的,幸好他现在就有。 想清楚这些,程瑭才真正轻松下来。 温泉厅里,同事们换了衣服,正三三俩俩聚在水汽里聊天,程瑭借口身体不舒服,只是穿着浴袍坐在岸上休息,偶尔看看手机。 微信里很安静,只有李泽嫣偶尔发来一两句碎碎念,吐槽眼前的客户性情古怪冷漠,砚哥沟通得格外费劲,害她这个临时助理也跟着遭罪。 她还说,要不是自己欠着砚哥人情,真想一走了之。 李泽嫣可是天生的社交王者,这种场合离开她怎么行? 因此她吐槽一句,程瑭就鼓励一句。 “良好沟通是合作的开端,加油你一定可以。” “......” “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填完,坚持。” “......” “世界上没有你啃不下的冰山,” “......” 这鼓励真是敷衍又老土,天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反正把李泽嫣逗乐了。 她偷拍了一张照片当做回应:“喏,这就是我啃不下的冰山。” 照片里的男人侧脸英挺,眼角眉梢都挂着一抹不常见的笑意,似乎正于一场愉快的交谈,脊背却有些绷直。 不知为何,程瑭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却有些落寞。 他又想起了前几天聚餐时,隔着人影幢幢看向心上人的感受——他们都太虚假了,只有在彼此面前才能坦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可是程瑭不够真实,他知道王沉砚在等什么。 这样想着,他起身走到温泉厅外层,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闷头转了几圈,还是没办法下定决心,连“过完年就坦白”这个念头都缺乏勇气。 怎么会...... 还是没有释怀那件事吗? 程瑭无意识敲着手机背板,脑海中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嗡嗡震动几声,空旷的休息室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电子音乐。 程瑭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却在深州市。他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像乌鸦振翅的暗影。 他走到角落里,在铃声的末尾接通了电话,手机里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程瑭,你好,我是王赫东。” 程瑭心中大石落地,反而有一种拨开迷雾面对悬崖的踏实感,他戳了戳面前的假树树叶:“董事长晚上好,您想和我说什么?” 王赫东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说:“刚刚电话拨打了很久,难道我儿子在你身边?” 程瑭声线平稳:“我和部门同事在一起度假,他和客户谈生意,现在我一个人在外面,您大可有话直说。” 王赫东笑了两声:“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认识认识他的‘朋友’。” “朋友”二字的咬字格外清晰,落在程瑭耳中难免有些刺耳,他顿了顿,道:“那聊天吧,刚好我有时间。” 王赫东也稍稍停顿:“一句话就把握主动权,你确实是个聪明人。你的简历我也看过了,挺不错的,很有前程的年轻人,怎么突然和我儿子走到了一起?” 程瑭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因为他长得很好看。” 这个回答令人出乎意料,却直白得让人无法反驳,连王赫东都不由得停顿片刻,才意有所指道:“你倒是不走寻常路啊。” 程瑭指尖摩挲着假树树叶的纹路,“嗯”了一声说:“我要是说别的您也不会相信。” 王赫东终于点进正题:“你的名字很特别,寓意挺好,不过让我联想到一个人,于是我找人帮忙查了一下——查到很多东西,有些事情并不光荣,你想继续听下去吗?” 程瑭闭了闭眼,说:“我不听您说下去,是不是就说明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行,您尽管说吧。” 王赫东有些意外:“你倒是很坦荡。” 程瑭说:“来来去去都是我自己做的事情,遮掩不住,话说到这个份上,怎么可能既要又要还想立牌坊。” 王赫东又是沉默片刻:“你确实辛苦。” 接下来的话语,隔着网络和电子波动,又化作一条条无形的文字环绕在程瑭脑海。 他很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像曾经面对铺天盖地的恶意和指责一样,可是他做不到,因为对面是一个居高临下的长辈,因为那是他心上人的父亲。 一个父亲为了自己的儿子,把一个不知来历的年轻人查得一干二净,发现对方有些见不得光的过去,因此上门对峙,完全合乎情理。 况且在程瑭看来,王赫东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温和。 只是自己不太干净。 正如自己亲手交给王沉砚的那个调查报告,里面提到“陈皮小糖”曾经开启过直播打赏,并且对礼物照单全收,赚了一笔不小的资金。 那笔钱,程瑭一分没用,统统打回父亲的账户,作为爷爷奶奶的医疗费了。 王沉砚绝对想不到,自己随口调侃的“爹赌娘离弟读书,爷瘫奶病婶丧夫”是程瑭过去的真实写照。 现实当然没有那么沉重,习惯会淡化悲伤的痛苦,只留下深深的麻木。 程瑭大二那年,爷爷奶奶因为交通事故重伤入院,原本平静的生活就此蒙上了债务的阴影。 他尝试过很多种办法赚钱,学校代课、游戏代练、卖外挂、家教......但只是杯水车薪,他只能负担起自己的生活,面对后续滚滚而来的康复和医疗费用,他根本无力招架。 赚快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程瑭一开始也没觉得不对。 他凭本事打游戏,却阴差阳错挂上了色相的噱头,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勉强算得上自力更生。他赚够了医疗费用,甚至产生了“要不就这样吧,只要赚够钱就远走高飞,享受生活”的念头。 直到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程瑭的想法,也改变了他之后的人生轨迹。 他粉丝榜上的一名常客,前前后后给他刷了近六位数的礼物,忽然有一天,留下一句“你要带着我的生命和希望继续昂扬下去”,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网络世界。 看到那条私信的下一秒,程瑭就感觉不对劲,他很快找到了那名粉丝的真实信息,却无力面对那残酷的真相——对方是一名绝症患者,给他留言的当天,就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时至今日,程瑭都想不明白,对方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释放善意,甚至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只是生命那样厚重,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 他已经无力去揣测对方,只能带着自己卑劣的懒惰想法,狼狈地离开,他一度想要放弃互联网,直到那名粉丝的家属通过平台找到他,邀请他参加葬礼。 程瑭说服了自己很久,才戴上口罩和假发,迈出了家门。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520这么极限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8章 程瑭最终没有出现在葬礼现场。 他早早到达,却不敢出现在亲属面前,而是缩在殡仪馆门口的保安亭角落里。 透过门缝,他看到许多悲伤的面孔,像游鱼一般在院子里走动着,哭喊着,互相搀扶,尽情释放着自己的哀恸。 他们的痛苦太张扬,太具体,也太正当,几乎抽干了程瑭浑身上下的力气。 他不敢走出那片角落,就像流浪狗不愿展示自己脏污的毛发。 直到日上三竿,葬礼散场,那些与程瑭素未谋面的逝者亲朋,又带着与程瑭素未谋面的逝者骨灰,相互簇拥着像沙丁鱼一样离开。 很快,程瑭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留言,问他为什么没来。 他沉默良久,发了一张照片当做回应。 照片里有一个正在工作的烟囱,铅灰色的天空里,一抹白烟显得如此轻盈,皎若悬月。 下一秒,照片下方显示“已读”,家属没有再作回应。 程瑭把账户里所有钱提出来,一股脑还给对方家属,却被原路退回,如此往复。 那沉默和宽容仿佛一把钝刀,凌迟着他的良心。 很快,那个粉丝账号也被注销了。 发现账号注销的当天,程瑭关闭了礼物通道,那个灰色头像被永远留在粉丝榜上,就像一面镜子,时时映照出他内心的冷漠和不堪。 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他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有虚无缥缈的一丝愧疚不安,其余都是最自己的厌弃。 真是面目可憎啊。 那次葬礼之后,程瑭消沉了大半年。 他无数次想要注销账号离开,又始终狠不下心来。他想要证明些什么,挽留些什么,就像潮水深夜离开海岸,又在黎明归来。 那时,他的家庭债务已经偿还大半,剩余几万块他没有依靠互联网,只是没日没夜的做兼职、赶竞赛、写代码......渐渐的,他从学校里崭露头角,走上了更大的竞赛舞台,获得了不菲的奖金,也得到了金钱之外的许多东西。 世界好像更大了。 忽然某一天,程瑭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 他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瘦削的面颊和灰暗的双眼,背景是空无一人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无言的孤独和怅惘,白炽灯般填满了每一处角落。 他从互联网上得到了太多,也终究被互联网带走了一些东西,比如所谓的初心,比如与人交往的勇气,比如他自己。 他一直在失眠,偶尔陷入噩梦,梦里都是白烟袅袅的烟囱。 他几乎迷失在那些梦境里。 又是一天深夜,程瑭再次打开直播平台,竟然发现后台收到了不少粉丝私信。 那些叽叽喳喳的关切问候,把他拉出了梦境与现实的迷茫,也让他想起了许多东西,他忽然想起,那名离开的粉丝曾经说过,自己很喜欢听主播闲聊,会觉得生活轻松很多。 于是,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都会回到那个直播间,对着摄像头侃侃而谈。 时间一晃就是近六年。 注意力被拉回现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质感,一字一句都砸在程瑭心里。 一个陌生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往往说不出令当事人满意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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