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过三巡,棚里只剩稀稀拉拉三两人,季风廷和丁弘帮着场工收拾残局,最后出门。随着照明灯“啪嗒”“啪嗒”,一声声关闭,浮华消褪去,剧场又变成他们所熟悉漆黑又冷清的模样。 季风廷习惯了摸黑走路。长长的员工通道,丁弘行在他前,忽然提到几天前那场失败的试镜。他的声音飘在两人的脚步声中,在无人的走廊发出空荡回响。 他轻声说:“我说怎么打听不出消息,原来那部电影是谈文耀的新戏。” 谈导。谈文耀。三个普通汉字组合在一起变得字字重磅。这位导演独立电影人出身,从业数十年,获奖无数,电影风格独树一帜。他是季风廷高攀不起的导演,在电影界,他有他独领的江山。 “噢。那也难怪。”季风廷反应如常,答,“能给个机会试镜,都是你朋友帮我们大忙了。” 丁弘放缓脚步,跟季风廷并肩。前方就要到出口,黑暗中安全通道标识幽幽散发绿光。 “各方面条件合适,演技外形没问题,又不是什么主创角色,而且以前也……”丁弘憋闷地叹气,“我真是不明白了。” 季风廷扭头,在黑暗中乜他一眼,忍俊不禁:“说的什么傻话。过你手的演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可是丁弘闻言,郁闷变成气恼、气恼即刻升级成愤怒。 季风廷还在自顾自地说:“况且,那可是谈文耀……” 丁弘脚步骤停,转头狠狠瞪向季风廷,一张怄火的脸,一双忿恚的眼睛。他咬牙切齿道:“你也知道那是谈文耀!季风廷——到底是谁他娘的从头到尾都不明白?” 长廊上,原本早就失灵的声控灯忽然霹雳啪嗒接二连三亮起来,灯光凄白、冰冷,那下面是季风廷平静的脸色。 季风廷没有说话。丁弘回神,逐渐冷静下来,那副狠狠的表情变了又变,变得古怪、气郁、无奈。 “我知道,怪不上谁。可你也都看到了,搭上他,咱得少熬多少年啊?” 最终丁弘别过脸,落败地长出一口气,冲着墙壁放空,好一会儿,低声喃喃,“要不是那档子事,早他妈八百年前你就该红了。”
第2章 新晋影帝的绯闻 小剧组经费有限,只有几位重要主创住进酒店,其他人都被安置在演员公寓。 十年前季风廷住过这一家,十年后重逢故地,竟然也没发现和记忆里有多少差别,就像季风廷只是眨眨眼,数年光阴就消散开,化作桌椅的瘢痕、墙布的霉点、发黄的旧海报。或许它还蛀空床头,敲一敲表面,木头却发出回响,咚咚咚咚,空空荡荡,这大概就是物是人非今犹在的声音。 之前那场雨一连下了多日,季风廷被潮气捂出疹子,早早到棚里,化妆师要一颗颗给他遮好。旁边等着其他演员上工的造型师们正凑在一起,边吃早餐边玩手机。 忽然有人“啊”地惊呼一声。大家都转头看她,她一字一字读出屏幕上的内容—— 曝某长发美女深夜出入江徕居所,疑似同居! 季风廷也在看她,她读出这条新闻的时候眉毛很灵动地挑起来,不像震惊,倒像兴奋——干这行的,大概看到什么绯闻也不会感觉太惊讶吧。 “这届狗仔不行啊,”有人咬着茶叶蛋评价,“连个正脸都没拍到。” “是上回那个?看着也不像啊……这么快就换人了?” “他前几天刚拿奖,今天就被爆了,有人故意搞他吧。” “正常啦,大家不都这么搞来搞去的,何况就他那臭脾气,都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再说,他有这些绯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无风不起浪嘛……” 化妆师的动作忽然停了,季风廷听见她在耳边轻声问:“怎么了?” 季风廷收回视线,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肘上。那么滑稽,大大小小的疙瘩红肿丑陋,只被遮住了一半,因为刚才自己无意识的反应,化妆刷错出去一小截,新鲜的遮瑕液拉着尾巴,在灯下反着光。 他活动胳膊,对她笑了下:“抱歉没忍住,有点痒。” 化妆师也笑了:“再忍忍吧,我小时候也老爱长湿疹,痒起来整夜都睡不着觉。” 旁边又有人开口,接着八卦这位新晋影帝,“我倒觉得不像真的。” 因他语气里的神秘,化妆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大家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喜欢的,是男人吧——” 季风廷忽然垂下眼睛。视线边缘里,灯光无限膨胀。 那人放低声音:“你们不记得了?他那时候刚红没两年,有人爆了张他跟男人手牵手的照片,那男的背影看着跟钟晨一模一样,后来被洗成是他俩走戏——究竟是不是走戏,哎呀大家懂的都懂,因为他跟钟晨那部戏,我还喜欢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可惜呀……”有人路过,没当回事儿似的调侃一句,“昔日CP终成对家。” “说起钟晨,我倒知道个小道消息。”给季风廷化妆的这个女孩插嘴,“我有一姐们儿在他剧组做助理,听她说……谈文耀下部戏有个角色好像定了钟晨,隔了这么多年,这俩竟然又要合作了。” “本来他就是谈导捧起来的,不稀奇,而且谈文耀一直不就喜欢用那款嘛……”那人视线转向季风廷,突然咦了一声,“我发现……风廷是不是挺有钟晨那味儿的?” “有么。”化妆师停了动作,捧起季风廷的脸,左看右看,乐呵呵地笑了下,“我看着倒不像,我们风廷是风廷味儿,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话音刚落,几位演员结伴进了化妆间,女主也在其中。大家噤了声。在稍有点咖位的演员面前,他们一般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侃八卦。 临近杀青,大家心情都很雀跃,拍摄也格外顺利。丁弘在楼下等季风廷下工,一见他出来就笑:“来来来,今儿个顺了几包好烟。” 他一把揽住季风廷,从兜里掏出烟,全塞到季风廷怀里:“吃点什么?昨晚打牌赢了,我请客!” 季风廷低头看,红色的软盒子,两包中华,他也不客气,都收起来,笑笑说:“吃点辣的吧,去去湿气。” 遮瑕快被季风廷抓掉了,胳膊上露出斑驳的红色,丁弘瞅见他手肘的惨状,“啧”了声:“你这老毛病真是……买药了吗?” 季风廷点头:“屋里有。” “那去吃烤鱼,”丁弘打了个响指,“公寓底下新开的一家店,味道还不错。” 从摄影棚到演员公寓并不远,他们沿着街边一路走过去。 连绵的雨终于停下来,气温也跟着骤升。沉闷的天际线隐隐透出几缕清光,是雨后落日,空气中弥漫着地面水汽被高温蒸发的潮湿气味。 正是饭点,漫步过去,那家店恰好只剩一个两人位。丁弘眉飞色舞地和季风廷讲昨夜战况,季风廷一边替他烫碗倒茶,一边搭他的话。 直到烤鱼上来,辛辣咸香的味道窜进鼻腔,打断两人交谈。丁弘琢磨着看了季风廷一会儿,忽然说:“要不我再去问问我们公司吧。” 季风廷顿了顿,反应过来丁弘此言何意。 算一算,回来时间已经不短了,经纪公司的事到现在却还没着落。季风廷从前积攒的人脉,这些年过去,已经是条条不灵。世界变化快,娱乐行业更甚,一夜醒来便不知道又有多少新鲜面孔涌现,后浪不知疲惫推着前浪,哪里还有季风廷的喘息空间。 他有自知之明,一早便跟丁弘掰着手指数过,他年纪不算小,又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作品,既不是专业院校毕业或是哪家太子爷托生,也没有帅到人神共愤能从千万张花似的面孔里脱颖而出的程度——娱乐圈里,唯独脸蛋最不能算稀缺资源—— 这么一个小角色,不怪那些经纪公司多有考量。丁弘能帮他争取来这么一个小配角,已经算他万分走运。 季风廷垂眼,慢慢说:“靠得了你一时,也靠不了你一世。”片刻后他笑了笑,“没事儿,大不了还像以前那样,从头做起呗,跑龙套也没什么不好。弘哥,我现在真没什么别的念头,就想着加油干,能挣钱不就行了。” 丁弘低头扒了几口菜,又放下筷子,气喘不顺似的:“说的什么屁话,总不能真就跑一辈子龙套。人怕没志,树怕没皮,既然你决定回来,咱们怎么着也得混出来个人样,不为别的,至少要在那姓江的那儿扳回一城吧!”他紧拧着眉,说着说着,又从兜里掏手机出来,“不行,我得再问问,说不定……” 季风廷却乐了,按住他的手:“问什么啊问,真没事儿,慢慢来嘛,”他摸到他手机锁屏键,摁了,“咱先吃饭行吧,你瞧这边住了这么多剧组,说不定待会儿吃完出门我就撞大运了呢……” “——碰见一摔倒没人扶的老头,你给扶了,”丁弘冷冰冰插话,“结果人是个深藏不露的老法师,见你长相俊美根骨奇佳命络不凡,断言你日后定非池中之物,看小友你与他如此有缘,便将私藏秘籍慷慨赠之,或者收你为徒传你功法,不出三月,你定能驰骋江湖雄霸天下……” “厉害。”季风廷竖起拇指,“弘哥你转行不当演员是真可惜,瞧这一大段台词,背得多利索。” “玄幻小说不都这么写……”丁弘挺烦地看了他一眼,“一提正事儿你就说废话,算了,我他娘的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季风廷只能让自己又笑了一下。 过一会儿,听到丁弘不满地嘟囔:“那小子还真是不靠谱,你这模样哪点儿不如他意了,不用你那是他们的损失!老子迟早要再找个比这角色还牛的……” 季风廷低头吃菜,不再说话。周围交谈笑闹沉寂下去。 那天试镜,也是下午这个点,他最后一个从房间出来,先头挤满候场演员的酒店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季风廷没急着走,到洗手间,烟没来得及点燃,门外脚步声响起,是打电话通知他试镜的那位助理,一把沙哑的嗓子,说这进度赶得真是累死人,挑来挑去,就没几个合适。 “最后那个还行吧。”另一个声音响起,季风廷听不出是谁,大概是试镜时那位全程都没有说话的选角导演,“形象合适,有点演技,又便宜,”他“啧”了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太大遗憾,“可惜了……” 那天下午季风廷闷在隔间,把烟盒剩下的几根烟抽完才离开。现在想来,他又得到同样教训,没有背景、资历,他就像蚂蚁,人类在俯瞰蚂蚁时不就这样,看你忙碌,看你拼尽全力,脚尖稍用力就能将你碾死,附上临别感言,真是可怜、可惜。 杀青之后,季风廷搬到影视城,又混回群演群,抢通告、找兼职,前景后景光替特约什么都干,时不时串两天场务,楼下印刷店他也时常帮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1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