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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声里隐隐传来织物摩挲的声音,窗缝里时不时斜斜砸进几串雨。床单湿了一大片。窗台上溅开的水花夹杂暴雨潮湿的泥腥气,接连不绝地拍上他们相叠的皮肤,在灯光下面反射出莹亮的痕迹。风里,床架响得吱吱呀呀。 季风廷望着天花板,潜意识却十分神奇地忽略掉那颗拍特写的镜头。他只看到雨夜的声与光在摇撼,闭上眼睛,又疑心那是倒悬的河流在汹猛逼近。他臆造那条河流,颜色一定是被浸湿透的墨绿。 江徕还在吻他,一只手按住他腰际,另一只手用邢凯对孔小雨的方式,握住他搭在自己身上的小腿,一点点地揉捏摩挲腿肚的皮肤,因为轻缓,所以更显得旖旎。 他的唇舌要比他本人更温暖柔软好多,季风廷仰起头,忍不住沉浸在这个吻里。江徕便顺势吮他的喉结,头发和胡茬都蹭到季风廷脖颈。季风廷搂住他,眯着眼往下看,他嗅到他洗发水的味道,但不浓郁了,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雨味。 再一次群雷震响,江徕动作变大。他做了一个很凶的姿势,呼吸重重地喷薄到季风廷颈间。似乎前面只是小酌怡情,他才刚要准备从这里开始正题。不可避免地,他们早已经都有反应,被胶布勒得作痛,季风廷咬住声音别过头去,沸腾的血液好像嚣跑在他的身体,热度要将他皮肤熔化。 其实只要打破自己在镜头下的心理防线,不因暴露害怕,拍这样的戏很简单。没有剧本指导你全程该做什么动作表情,脸红、心跳、身体僵硬都是正常反应。更关键的,江徕毕竟是影帝,拍摄经验丰富演戏驾轻就熟,季风廷只需要忍受、配合——做到这两点就很完美了。 快结束的时候江徕紧紧扣住季风廷肩膀,把他锢进怀里,头埋下来到他颈侧,吐息滚烫而粗重,而后失去力道,整个人压倒在季风廷身上。在那一刹那,季风廷终于感受到江徕的心跳。两人浑身的汗水混到一起,也像雨点一样飞溅。 江徕的唇瓣轻轻擦过季风廷耳后的皮肤。这刻的亲密不似作假。 可没多久,江徕就不大留情地翻过身靠到床头,顺手扯来一旁的毯子,搭在他俩贴胶布的部位。导演没有喊卡,或许是意犹未尽,还想要点即兴的表演。平复片刻,江徕单手抓起床边桌子上的烟盒,磕出一只烟,咬在嘴里点上。 季风廷转头看向他抽烟的侧脸,脑海中里不免从刚刚的场景里延伸想象,想象从前每一次结束时,江徕并不会如此迅速地抽离,还会多出来许多步骤,比如曲指刮掉季风廷鼻梁上的汗水,还要孩子气地在他嘴角啄吻一下。 似乎觉察到了季风廷的视线,可江徕没有看他,吐出一口烟之后,他夹烟那只手伸到了季风廷的面前。季风廷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接他的戏,含住那只被咬瘪的烟嘴,齿尖轻咬江徕的指腹。 江徕这才看他一眼,把手收回去,在易拉罐里掸掉烟灰。 季风廷轻轻张嘴,呼出那团蓬蓬的烟气。他嵌在这张只能和江徕比肩继踵的小木床里,出神地望着烟团被风刮散,升到天花板的角落。周围似乎只剩下烟草缓缓燃烧的声音和机器细微的运作声,墙面被雨浸透,像一片片暗色的滩涂。 季风廷缓缓偏过头,在头顶镜头黑洞洞的注视下,将脑袋靠到了江徕的肩膀上。 收工时已近午夜,拍了一整天的戏,大家都精疲力竭。季风廷从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却见到所有人都没有离开,全聚在客厅的餐桌旁。晃眼看过去,像是场工在分发什么东西。 季风廷摸头不着地站了站。“风廷哥,”背后忽然有人悄悄叫他,他转头看,包子笑着把他推到另一边的小桌旁,说,“外头雨还在下呢,张副导说等雨停一停,大家一起走,路上安全些。” 他在小桌旁的冰箱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纸袋,放到季风廷面前,包装上面印着看起来十分高级却不太能让人理解到意义的品牌名。季风廷看了看,讶异地问:“这是什么?” “嘿嘿,拍一晚上戏了,饿了吧?”包子笑着说,“江老师请大家吃点心,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随便拿了点给你留着。” 听到这话,季风廷正要拆包装的手顿了顿。他看了眼左右,并没见到江徕身影,想必此刻他应该还在更衣室里面。别人又不好帮忙,拆胶带得废上一大番功夫。 “外面这么大的雨,”季风廷问,“怎么送过来的?” 包子了然地说:“就是晚上怕下雨了不好送,吃完晚饭那会儿梅梅姐就去定了,拿回来直接放的冰箱,这不是想着你们下工了就能吃上嘛。”他催促季风廷,“快尝尝,我怕放太久了不新鲜。” “怎么会。”季风廷拉开袋子,扑鼻而来一股香甜的奶油味,他看到一盒蛋糕、一袋姜饼和一瓶玻璃包装的牛奶。 “怎么不会,现在这个天气可不好说。” 季风廷不怎么明显地沉默了一下,靠着椅背,叫包子,问:“对了,我还没问过你本名叫什么呢。” 包子摸了下后脑勺,不大好意思地说:“我名儿挺不好听的,我爸没文化,就想着好养活,给我取了个包小壮,结果还真是从小就壮,后来上高中了,明白那不是壮是胖了,也想着要追女孩儿了,就下定决心要减下来。”他嘿嘿笑,“不过包子这诨名我就一直被叫到了现在。” 季风廷也笑了:“瞧你现在这么帅,根本想象不出来小壮是什么样。” 包子乐了,还想说什么,季风廷动作自然地拿出那瓶奶,像在其中随机选择,然后他把袋子往前推了下,“小壮同学,剩下的麻烦你拿去跟大家分一下可以吗。”他又解释,“太多了,有些吃不下。” “行啊。”包子第一反应是接过来,又扫了眼里面,一时犹豫,“要不蛋糕你吃一块儿吧,我特意挑的蓝莓,”他悄悄说,“就这一块儿!而且这个最贵!” 季风廷露出一副蛮遗憾的表情,告诉他:“真的特别谢谢,不过我有一点蓝莓过敏,所以……” “风廷——” 话没有说完,有人叫他,“把你东西收拾好,赶紧过来一下。” 季风廷转头,见到谈文耀和张副导他们从道具室出来,像是要准备先离开的样子。江徕就靠在一旁,衣服已经换好了,此时目光正随他们说话淡漠地落在季风廷身上。 好几米的距离,应当不至于听清楚他刚才说话。季风廷顶着这样的注视,硬着头皮走过去。张副导说:“是这样,你那个车司机说下午停车的时候胎被扎了,现在还在修,要不今晚你就坐小江的车回吧。” 意外突如其来,季风廷被浪头拍晕似的站在原地。足有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好的,没问题。”他转头冲江徕笑了一下,“那就要麻烦江老师了。” 张副导见他这样,有些忍俊不禁:“进组这么久了还跟小江客气呢。”他转头对谈文耀说,“导儿你瞧瞧,你这俩男主怎么到现在还这么不熟。” “是啊。”谈文耀也淡笑了下,他评价,“不过戏里倒是挺有默契。” 季风廷不怎么说话,只是附和似的笑。他跟着谈文耀一行下楼去,雨这时候已经很小,空气里的泥腥味大都散了,更多能嗅到某种青苔的味道。 江徕的车就停在单元楼门口,打着雾灯和雨刮器。梅梅坐了副驾驶,季风廷和江徕坐后排,配给江徕的这位司机师傅并不像季风廷那位一样爱放歌,梅梅又话少,所以车上异常安静。 安静好,安静可以吞噬窘促,淹没尴尬。季风廷实在是喜欢安静,那是他不必假人辞色的时候。 他转过脸,盯着车窗外看。明明都是黑夜,下雨的世界却比晴时昏暗,好像雨水总把许多不为人知的光源泼熄灭。街道很安静,车前行转弯摇摇晃晃,像一叶扁舟,辗出河流的声响,在被水雾打湿的夜色之中航向地尽头。 看了许久,又转变视线着落点,他从车窗倒影上见到江徕靠坐在离他半臂远的另一边,有一张被上帝宠眷的侧脸,即使隐没在昏暗中也像在发光。 他这样隐晦静默地看他,时光暗涌,如同一种错置,好像他们中间空出来的,不是时移世异相隔霄壤,只是一个回过头就能亲吻上的距离。 “季老师。”似乎感受到季风廷的注视,江徕忽然转过头,直直对上车窗倒影里季风廷的眼睛,他问,“很喜欢喝牛奶么?” 愣了愣,季风廷转头,跟着他视线的移动低头,这才注意到,原来自己居然并没放下那瓶牛奶,傻乎乎地拿了一路。 真不知要回答他什么,季风廷就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更傻,又补了句,“还没谢谢江老师的宵夜。” 江徕没有回他的话。季风廷沉默下去,暗自期盼江徕就此作罢,这条路快一点到尽头,可他应该习惯,世事并不常如人意。片刻后,江徕又开口,问他:“原来季老师蓝莓过敏啊?” 呼吸停滞、心脏空拍,体温冰凉。 季风廷绝望地想,原来他听到了啊。 江徕一直看着他,是凝视,凝视到季风廷没来由地怕,无法用沉默坦然回避这个问题,不得不张皇开口,草率确认答案:“啊……是。” 很轻,似乎是笑了一下,江徕没说话,转头看向别处。过了很久,车开进一条岔路口,对面车道的车多出几辆,他才又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季老师,”江徕顿了顿,再度转过头,看向季风廷,平静地问他,“你知道我们做演员的,最擅长也最厌恶的事情是什么吗?” 点头或是摇头,这样简单的动作,季风廷做不到。应当是车里太密闭、换气阀宕机,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喘不上气。像被巨石压上胸腔,或者是江徕在晚上拍戏前覆盖自己脖颈的手,到现在仍然没有收回。 又觉得无法思考了,答案跟被烹煮的浆糊一样,只辨得出原料,摸不见形状。最擅长,最厌恶——这样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要劳驾季风廷回答。一束远光灯穿透长夜,照亮江徕侧脸,在这瞬间好像细雨微风也跟随光束穿透玻璃,拍到江徕脸上。车身很轻地颠簸一下,光影摇曳之中,季风廷看到江徕无声地对他说。 装,模,作,样。
第22章 我们本来就是和平分开 没有人再说话,甚至于连呼吸也听不到一声。 熬过万籁俱寂的几分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江徕和梅梅走在前面,季风廷落后他们几步。大堂的吊灯璀璨,季风廷将他单薄的身影拖在脚下,像拖一棵沉默而弥留的植物。 正要按电梯时,背后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风廷?”是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季风廷刹不住脚步,他踩在湿滑的云里,还在愣愣地往前,是梅梅转头看了一眼,季风廷视线无意识地跟随她的动作往后,这才看到丁弘正往他的方向快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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