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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徕问:“那天晚上你跟他说了什么?” “不都说了是秘密。”钟晨挑着眼睛瞥他一眼,“想知道啊?可以。也拿你一个秘密来交换吧。” 说完他气定神闲地啜了口咖啡,看起来的确没有想要给江徕透露半分的意思。江徕静了静,却很敏锐地指出:“你们以前见过面?” 钟晨转头看江徕,沉吟半晌,笑了,说:“小邱哥,你以前可没有这么旺盛的好奇心。”又说,“不过我跟他这是第一次见面,你大可以放心。” 季风廷和寇天宇的拍摄结束了。梅梅在几米远外用眼神询问江徕,得到江徕点头才上前来,低声说:“老大,我们可以准备了。” 钟晨抬起手,笑眯眯地冲他挥挥手指,意思是慢走不送。 下面是江徕的单人照时间,他站到镜头下,穿一身和片中角色风格相近的套装,高个子,大长腿,挺拔得像一棵树。打光很特别,灯具有一部分用的是传统钨丝灯灯箱,这种光有区别于影楼光的质感,江徕的手臂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漂亮。 季风廷换好下一套服装出来,休息区的人都空了,他找了张椅子坐下,见大家像群狼簇拥着威风凛凛的狼王一般围在江徕影棚外面,有些无法控制地将视线频频投向那边,却只能从人群的缝隙中窥视到一些零碎信息。 他从没见过江徕拍照。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象过江徕的生活。通过媒体的只言片语和影像图片,他可以暗自描绘江徕在某张相片的幕后有怎样的经历和趣事。那是遥远的,他未曾接触过的江徕的另一面。 摄影棚逐渐安静下来,季风廷撑着下巴发呆。江徕的拍摄迟迟没有结束,又换场地,另一间棚子,棚顶七零八落吊着半成品的木架。江徕走到哪儿人就围到哪儿。 “风廷哥,”钟晨叫了声季风廷,将手上的咖啡递给他:“不知道你爱喝什么,给你拿了杯拿铁。” “谢谢。”季风廷接过咖啡,对他笑了笑,“我什么都可以。” 钟晨点点头,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在季风廷身边的空位坐下,仰在椅背上玩手机。季风廷有些怕他再语出惊人,自己难以应对,握住冷冰冰的咖啡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防备了半天,手指慢慢被冰水冻得麻木,钟晨却沉浸在网络世界中,一直没有要再跟他搭话的意思。季风廷有些为自己的草木皆兵觉得好笑,放下咖啡杯,专心看向另一侧。 似是又要加新道具,陈飞将围观的人挥散,指挥助理搬了张老木桌进场,季风廷这才终于看到完整的江徕。大家都忙碌,江徕却躬着身,在一旁全神倾注地玩一盏道具台灯。那台灯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灯罩下荡着一根吊绳,江徕轻轻拽一下,橙黄的灯光便亮起来,他盯着看几秒,又拽一下,灯熄灭掉,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不知不觉,季风廷脸上挂起了笑意。 他全无防备。想是没有太多在娱乐圈混迹的经验,不知道如果不想让人发现端倪,就连在独自览镜时都要戴上面具。况且钟晨坐得这么近,他有任何动静,这人都可以收入眼底。 见到季风廷嘴边一丝温柔而沉浸的微笑,钟晨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回来。这么观察了几秒,他有心想要提点一下季风廷,正欲开口,却不料季风廷猝然变了脸色,像是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整个人惊惶地跳起身,朝摄影棚的方向奔过去。 钟晨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其实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瞬秒之间,季风廷从数米之外的休息区冲过去,风一样推开人群,飞身扑向江徕,两人双双往前摔去——直到这时,大家都还糊里糊涂,没一个反应过来,齐齐傻在原地。 可下一刻,有人尖叫起来,与此同时,棚顶传来毕剥的响声,那是某种材料的断裂的爆响。陈飞也被这变故吓得魂不附体,但反应很快,指着道具组怒吼:“拉安全绳啊!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 似乎一切都来不及。只听见“轰”的一声。怕事的人已经捂住了眼睛。 可是江徕睁着眼。他被季风廷牢牢护在身下,紧缩的瞳孔里映出季风廷的满脸惊急,映出季风廷脑后往下倾轧的体积庞大的吊顶和木架。他张着嘴,喉头却没起伏,像是失去了呼吸。 明明是只够按毫秒计算的时间,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细碎的木屑混着灰尘簌簌弹落,扑得两人浑身是砂,木架悬落在距离不到季风廷十公分的地方晃荡,发出诡异的吱呀响。不远处,有人兴奋地喊“拉住了!拉住了!” 季风廷的汗水顺着鼻尖砸到江徕脸上,兴许是劫后余生的冲动,他对江徕笑了笑,笑得像个痴心的傻瓜。江徕脸色却变得更白,手臂紧勒住季风廷,将他一把掀翻,骨节碾过冰凉的地面,两人位置瞬间发生颠倒。江徕用手护住了身下人的脑袋。 道具擦着季风廷的发梢重重坠落,千钧一发之际,他们堪堪逃到危险边缘。 整个影棚有那么一瞬间寂若死灰。 梅梅反应最快,惊魂未定地冲上前去,将江徕和季风廷扶起来。 “老大?”她焦急地察看江徕身上有没有受伤,视线一往下,倒吸一口气,呆住了,“老大,你的手……” 季风廷往前一步,也顾不上这么多双眼睛在看,打着哆嗦握住江徕的手腕想要看仔细,却只来得及看到他左臂上鲜血淋漓,便被江徕一掌搡开。 “江老师要先去冲水呀,”众人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碘伏,有碘伏吗?” “这上面有铁钉!诶呦得赶紧去打破伤风,感染了怎么得了。” “还好两位老师反应快,要不然……” 季风廷话都说不利索,他仿佛全部注意力都拴在江徕的伤处,半分也没察觉其实自己脸颊和胳膊也有渗血的擦伤,“对对,江老师,您得,赶紧去打破伤风……” 江徕甩开众人,像座冰封的阴山, 一步步逼向季风廷。季风廷见到他脸色,话堵在嘴边,不由得因他的紧逼而后退。气压低到好似空气凝固,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拦一下。江徕伸出手,按到季风廷肩口,又不留情面地搡他一下。 季风廷踉跄着扶住身后墙壁,抬头,露出一脸恓惶。 玉媛制作 “季风廷。你发什么疯?”江徕胸膛持续起伏,可说话克制而冷静。他用目光死钉着季风廷,声音只有他俩能听清,每个字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到季风廷心脏上。 “轮得到你来救吗?”他说,“死也是我活该。”
第33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杂志公司很快派高层负责人赶到山城。 双方就此次安全事故的具体商议结果,季风廷并不清楚,他和江徕的拍摄推到了第二天,其余人的工作都在当天下午结束。 出于对行程的保密,处理完伤口,江徕并没有在医院停留太久,很快回到酒店。剧组和杂志社的工作人员轮番上门看望、致歉。江徕态度不算平和,没等对方多说几句,就不胜其烦地将人都请出房间。 季风廷从酒店餐厅路过时便听到有人聚在一起议论,说江徕这人虽说看着跟个阎罗王似的,平时对待犯错的工作人员,却是大事化小、一笑了之,哪像这次,连享誉全国的某总监都空降了,他也没给什么好脸色,这是动真火了。 又有人嘀咕,说也没出什么大事,他犯得着得罪这些人么,再是个大明星,不还是得继续在这圈子里混下去,求着别人赏饭吃。 组里头传得沸沸扬扬,好在都有协议给栓着,网上没有爆出一丁点消息。 回到房间,季风廷辗转反侧。窗外天都暗透了,他晚上视力不算太好,望出去只见到一片深深的黑幕,地平线尽头挂着零星几点重影的灯光。他发了一会儿呆,从床上坐起来,凭借着一小股勇气,也没拿手机,没看时间,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开门的人是谈文耀,正巧他从房里出来,见到季风廷,顺口问:“还没睡?” 季风廷老实答:“我来看看江老师。” 谈文耀点头,伸手碰了碰季风廷脸上的擦伤,涂过药,这时候已经结痂了:“早点休息,你这伤明天化妆还是个麻烦事。” 江徕就在谈文耀身后送他,谈文耀走后,他看了季风廷一眼,转身进屋,淡淡问:“什么事?” 季风廷轻轻关上房门。他有些踌躇,在玄关口棍似的杵着。江徕已经坐到阳台沙发上,受伤的那条左臂不好着力,从扶手外自然地垂下来,宽松的衣袖下,白色绷带绕着胳膊缠了一圈。 “对不起。”季风廷轻声说,“我给你……添乱了。” 江徕抬眼看向他,两人默默对视半晌,他开口:“过来坐。” 季风廷在江徕的注视下朝他走去。他今天应该招待了很多人,墙角堆着斑斓的鲜花,桌上药品散落,茶几上有冷掉的茶水,塞满的烟灰缸。那束彻底枯萎的爱丽丝竟然仍旧放在原位。 窗户敞开着,晚风吹进来。江徕穿得很舒适,白色短袖、运动裤,衣角和发梢都微微随风飘扬,他并没有再主动说话,却一直看着季风廷。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白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解释自己异乎寻常的言行背后,有何种或繁或简的因缘。 但是不轻松,存在着某种沉厚的东西,或许是高压下的气流,压缩季风廷呼吸的空间,让他好似缺氧般恍惚。他找不到交流的办法,坐到江徕对面,过了一会儿,伸手小心触碰江徕伤口包扎处的边沿——并没有像白天那样被推开。 他问江徕:“疼吗?” 江徕没有立刻回答。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复杂到如果对方真的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情绪,就能完全明白江徕心里所想。但不知季风廷有意无意,他低头,半阖着眼睛,巧合地错过了它。 江徕侧头看向季风廷触摸自己的手,平静地说:“疼。” 季风廷手指抖了抖,而后被他蜷起来,收进掌心。他似乎在压抑自己的呼吸,隔很久才听到他沉而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声问:“缝针了吗?会不会留疤?” 又重复:“对不起。” 季风廷埋着头,风无差别地拂起他的发梢。他脸上,发丝和睫毛的阴影像草丝在舒展地舞动。江徕忽然也探手摸他颧骨上的伤疤,也问他:“疼吗?” 没有等季风廷回答,他很快收回手,似乎刚才的触碰只是季风廷一瞬间的错觉。季风廷抬眼,见到江徕稍别过脸,神色淡淡,说:“这种问题,真的没有意义。” 季风廷不再说话,他安静地沉默着。人世间还有许多道理他难以参透,“意义”两个字,他更是无法挺身负荷。事实上许多人都跟他说过这句话,在他做出桩桩选择的时候,便总有这样的声音出现,像触发某个程序代码,NPC们拷问他:这样做有意义吗;如果现在放弃,那么这么多年打拼的意义是什么呢;既然甘心情愿,为什么又要站在这个地方,看到别人发光你就觉得满足,这就是你生命的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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