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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徕顿住两秒,说:“让酒店送一些上来。” 季风廷不置可否,江徕便沉默下去,像一棵不响的树,长久地矗立在灯光之下。季风廷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剩下,尘埃落定了不是吗。 可是,他从窗户的反光看到江徕那个模样,又始终硬不起心肠,觉得自己有些犯贱,自圆其说地想反正他明天就要离开,也只有最后这点时间了。 季风廷轻声说:“虽然老签剧组的单有点不太好,不过只吃一两碗面,制片老师应该没有意见的。” 江徕抬起眼睛,愣愣地看了季风廷片刻,然后才颔首,一副成功男人的派头,镇静地拿起座机,拨打客房内线。 季风廷心脏跳动的声音冲击着耳膜,像身体里面关了只想出笼的雀。他将茶几上的摆件收拾出来,又将座椅拉开。脸上有些发烫。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刘姨拨来的电话。 这个时间点,照顾奶奶的住家保姆给自己打电话,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季风廷隔了好几秒才点了接通,听到刘姨在电话那头慌慌张张地说话,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热血瞬间凉了下去。 “现在你妈妈想要我负责,小季,我哪里负得起这个责任哟,”刘姨急得哽咽,“你奶奶出这个事情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人是要讲道理的呀。” 季风廷沉默了很长时间,等双方都稍微冷静一些,他才开口安抚了刘姨几句。挂掉电话之后,他记起要看未读信息,自己父母没有来电,只有一个堂姐发来询问季风廷是否知情的消息。 江徕听完季风廷这通电话,靠近,发现他看手机的眼神有些放空,低声问他:“怎么了?” 季风廷扫了他一眼,似乎这才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视线又回到手机屏幕上,打开订票软件,在并没有合适航班的界面反复刷新。 这么机械地翻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走到阳台将窗户打开,料峭的风裹着冰凉的雨,劈头盖脸砸到他身上,紧接着,季风廷甚至快将半个身体都探出窗外。 江徕抓住他的手,赶紧将人一把捞到怀里稳住,皱着眉叫他,“风廷?”他眼睛里有无法掩饰的关心,“别着急,先告诉我怎么了?” 好半晌,季风廷才把目光聚焦到江徕脸上,看他几秒钟,轻声问:“能不能帮我借一辆车?” 他勉强集中理智,对江徕道出原委:“奶奶从床上摔下来了,晚上保姆做饭,没听到她声音。说是磕到脑袋,医院抢救了一晚上,不太好。” 江徕平复了一下呼吸,说:“我来安排。”他收紧手臂,用力在季风廷肩上按了按,“先别乱。” 季风廷动了动,站直身体,垂下眼睛盯着手机,小声说话,不知道是在问江徕还是问自己:“六点钟。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出来这么久,连一次视频电话也没有给她打过。”
第59章 “哥你真是狠心” 午夜十二点半,季风廷匆匆下楼,什么行李也没拿,下去停车场,开到电梯口是一辆加满油的普拉多,江徕靠在车边抽烟。 见到他来,江徕掐了烟,站直身体,示意他上车,而自己却站在驾驶座车门口没有挪步。昏暗的环境里看不清江徕的表情,季风廷走近,似乎在确认江徕是否忘记将车钥匙交给他,露出来不连贯的表情。 江徕没有动作,于是季风廷只能绕过车头,坐上副驾驶。 车里面有一股新鲜柑橘的气味,并不叫人讨厌,车头对着的墙面上隐隐约约能见到一串标语。江徕关上车门,启动车,大灯一打,季风廷才看清楚那几个字,写着“短暂驻足,恒久礼遇”。 他大脑放空,几秒钟像几分钟漫长,江徕调整空调温度,季风廷才反应过来,说我自己回去就好。江徕并没有接话,凉风从季风廷右手的出风口攀送上来,这时候季风廷很难扯出一个笑,魂游天外地重复:“这么晚开车太危险,还是我自己回去吧。” 说完,他望了窗外两秒,摸索上门把手,却听见江徕深深吸气的声音。还没按动开关,江徕倾身,半边身体围过来,覆住他的手。 他身上的烟味淡淡,脸上的表情也淡淡,只有那双眼睛,黑漆漆地凝着神,注视季风廷。好久,江徕一字一板地对他说:“季风廷,你也知道危险。” 季风廷愣住了。在他发愣的时间里,江徕又靠他近了一点,两个人肢体相接触,温热的呼吸也紧挨在一起,有一种不恰当的暧昧,季风廷下意识别开脸,江徕的吐息拂过他颈间,有些痒,江徕却没有再近,而是拉过安全带,给季风廷仔细系上。 坐回座位,江徕自顾自地说:“以前,奶奶说过很喜欢我的。” 季风廷沉默。江徕也不再说话,静静坐了一会儿,发动汽车。 出停车场,大雨还在下,频密地打在车顶,世界变得嘈杂。此时路上很少有别的车,车穿过大街小巷,下山、过两江,驶离这座城市。季风廷往外看,雨瀑在车窗上流泻,透过它看到的一切都仿佛融化、变形,灯杆、树林摇摆着,像幽冥在风雨里跳舞,世界光怪陆离。 季风廷的奶奶是四十年代生人,世代住在西南地区的偏远县城,没什么文化,但很有涵养。她先后诞下六个孩子,丈夫早逝,孩子长大以后各自分家,又延续血脉,到现在,一个家庭分裂成许多家庭。而奶奶的家庭如同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也曾热闹、青春、饱满,为了孕育燃耗尽一切,最后果实落地,徒留下她一个,在漫长的人生余程里,只有自己拥抱自己孤单、衰残、无用处的躯壳。 她腿脚不便,很少出门,成天守着一架座机,像守一架单向通行的桥梁,只会接、不会拨,但进来的电话很少很少。孙辈里,季风廷是跟她生活时间最长的小孩,小时候寒暑假,他都在奶奶家度过,听到座机响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从前儿孙们还会偶尔提及奶奶养老事宜,抛出各项问题,却每每商定不下解决方案。季风廷在外时,父亲常给他打电话抱怨,说你奶奶年纪大了,儿孙都各自在外,一想到她没人照顾,他就心烦意乱寝食难安。可季风廷知道他和他的兄弟一样,孝心像没根的草,只长在嘴巴里,长在对妻儿侄孙的教驯中,实际上,他几乎从不跟奶奶联系。 季风廷是常打电话回家的那个人,但话题也仅仅局限在叮嘱奶奶在家好好吃饭、穿衣,更多是一个关心者和倾听者的角色。江徕在一旁听到,总要笑嘻嘻地搀言几句,主动提起他们的生活,一来二去,奶奶也就逐渐熟悉季风廷这么一个讨趣可爱的“室友”。 江徕吃过奶奶做的咸菜,也用过奶奶纳的鞋底。他跟奶奶煲很长时间的电话粥,教会奶奶想念时该怎么回拨,长久之下,奶奶便不再将拨打电话当做负担,有一天她试着拨来通话,只有江徕在家,季风廷回来的时候,他们聊得正开心,江徕对着电话那头可怜巴巴地讲,他只有妈妈,所以从小就很向往祖孙之间的亲情,又撒娇,问奶奶喜不喜欢自己,想不想见自己,讲喜欢的话,等有假他就去看她。 不知道奶奶在那头说了什么,江徕听完,露出真心孺慕的笑意。他们俩其实一直都没有机会见面,之间的相处方式,却比季风廷跟奶奶更像真正意义上的祖孙。 后来季风廷回到家乡,奶奶坐上了轮椅,作为家中唯一的无业游民,他自然也就承担起了照顾奶奶的责任。这下,全家人便都能安心工作生活,将困在老地方老生活的人抛之脑后,有时提到季风廷,亲戚们也总算在对他“不知道整天瞎忙活些什么”的评价后头加了句,“不过还算有孝心,长大了嘛,是该懂点事了。” 季风廷深深窝在副驾驶,看着外面的大雨。神奇的是,他原本放空的思绪在江徕刚才那句话之后,就变得纷杂起来。 前些年换座机的时候,奶奶还问过季风廷,你那个很有意思的好朋友现在在干什么呢,她把江徕的名字记成江江,让季风廷有空就带这孩子来家里吃顿饭。 季风廷真是哑然,奶奶不上网络,看电视也只看新闻和戏曲,不知道那个当初常在电话另一端哄她开心的孩子,如今已经红遍大江南北,不是季风廷随随便便就能搭上话的身份,更别说带他来家里吃饭。 可他时常却能见到江徕,在电影院、广告牌、一条条热搜上面。季风廷总是觉得这不真实,又总是觉得这的确才是真实。江徕第一次被戛纳提名,十分有望获奖,新闻接二连三弹出来,季风廷送完外卖回家,停好他的电瓶车,边上楼边看消息,差点一跟头栽到底。 奶奶听到动静,打开门来看,见是季风廷,忙问他没事吧,季风廷爬起来,同手同脚走了几步,有些狼狈,但冲奶奶笑了,他说没大碍。 进门之后他沉默了好久,最终还是忍不住,翻出一张江徕穿常服对镜头淡笑的照片,把手机捧到奶奶面前给她看,说奶奶,一直没给你看过,这就是我交的那个好朋友。 奶奶凑近,盯着江徕的脸看了半天,笑眯眯地夸,说这孩子真俊真精神啊。季风廷在一旁,也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今天是他的好日子。奶奶惊讶地问,结婚了? 季风廷摇摇头,说不,比那更好,总之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奶奶张嘴,先是迷茫,后来露出了悟的神情,她叫风廷幺儿嘞,她说幺儿你不要难过,有些人一时间感情再深,分开以后路不同没缘分,就再也遇不到咯,人生不就是这个样子,过好一辈子,就是要等、要忍、要舍得。 “我想抽支烟。”季风廷说。 江徕没有意见,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掏出烟盒扔给他。季风廷闷头抽烟,车里还是很安静,因为外面很吵,大雨声、轮胎和水摩擦的声音、高速度的风声,这间密闭的车厢越发显得孤寂。 季风廷抽完一支,又接着一支,车里不透气,很快,他们两个都陷在烟雾当中,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季风廷停下来,打开一线车窗,立刻有类似爆破的声音泻进来,气势非凡,雨水流弹一样打在车窗上,打在季风廷脸颊上,有点疼,带着土腥气,凉得让人灰心。 等风迅速将烟散尽,季风廷合上窗,安静许久的手机振振作响,季风廷接通,听电话那头说了不少,他只嗯了两声,说一句“在路上了”便挂掉电话。 车提速,超了一辆夜跑的大货车,江徕说:“四个小时应该能到。” 季风廷记起自己并没有告诉江徕目的地,往车机上看,江徕输入的地址不算准确,那是季风廷身份证上的位置。他顿了顿,动手略作修改,江徕扫他一眼,季风廷说:“抱歉,忘记告诉你医院地址。” 江徕目视前方,沉声问他:“家里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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