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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冬季到来,正式进组前半月,因为谈文耀还没有完全收尾《大路》的后期工作,江徕所有通告又都排到开机前,摄制组只带了季风廷一个人到深山采风。 《张悬的彼岸》这部戏虽是林遥写就,但只要看过剧本的人,都会不自觉将这故事与《第八天》联系起来。 在《第八天》中,男主虎哥在狱中结识了身世凄惨的王二,重获自由后他无家可归,只好投奔比他先出狱的王二,却不料王二早两月便因病撒手人寰,只留下个没人要的脏小子,虎哥带走了他,给他取外号小豆芽。 后来两人流浪辗转,无奈之下虎哥回到家乡,在山头一座废弃多年的村小遗址上开了间孤儿院。因虎哥心中执念,院里收留的大多是双亲入狱无人管教的小孩,他为他们买教材请老师,想引他们向上向善。几年后忽有个年轻媒体人打听到这间特殊的孤儿院,用三百套棉服说服虎哥接受了他的采访。 自此后,孤儿院“名声大噪”。可随着网络上关于犯罪家庭劣根性的讨论愈演愈烈,孤儿院门口被扔下的小孩也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市里来了人,孤儿院被强制关停拆除,孩子们全被遣散。 电影结尾,虎哥从看守所回来,只看到满目疮痍。他心如死灰,转头,却见早应该离去的小豆芽。他把小豆芽带到自己简陋的老宅,掏出所有积蓄给他,说:“等我一个礼拜,如果最后一天我没回来……” 他没说完那句话,在门口坐了好久,提起生锈的菜刀,不回头地向前走。于是小豆芽就坐到他坐过的位置,等了一礼拜,等到第八天。 当年这部电影上映后,便如同影片情节一样,在网络上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对于这个似乎未完待续的开放式结尾,观众也颇有微词。 林遥构建出的张悬,从身世、成长环境、人物性格来看,和小豆芽极其相似。当然,这并不足以让人认定他就是小豆芽。 此时张悬年龄已近四十,剧本里没有交代他过去十数年的经历,整个故事从他出狱那刻开始讲起,所讲述的,也只是一个劳改犯走出高墙之后的生活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戏将会采用伪纪录片的拍摄形式。接张悬出狱的那个人名为郑蜀,便是戏中的纪录片导演,与那位年轻媒体人说服虎哥的方式一样,他以每周八百块的酬劳为条件,说服张悬接受了纪录片拍摄。 如此看来,也难怪谈文耀愿意接下这部戏。除去种种原因,他演郑蜀,实在是本色出演,不用费吹灰之力。 季风廷这趟采风,便是去到张悬的家乡,青藏高原东南边缘的一座深山村落。 冬天,这地方冷极了,草甸枯黄,雪山遥远,村民大都住夯土房,墙面被风剥落了,颜色斑驳不一。 在这住了几天,摄制组的人都有些受不了,一是没暖气,二是高原环境工作难度大,三是洗澡如厕不方便。村里人也不多,时常都呆在屋里,平日生活乏味单调。离开那天,刚巧下过小雪,季风廷走出屋看,举目白茫茫空荡荡,只有雪坡上几头牦牛迟缓地甩着尾巴,天地间独剩下风声。 后来终于结束工作,到镇上定好的勘景点,大家转了转,不太满意,又到县城,接连住了好几天。 跟组的美术师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整天掰着指头算时间,好不容易等到放假,天公却不作美。一场大雪,来去县城的省道被交通管制,又逢新年将至,路上车塞几十公里,想去省会搭飞机,费时间费精力,一路折腾得很。 商量半天,最终还是执行导演拍板,愣是从现有车队里分出一辆越野,派了个当地司机送归心急切的同事下山,剩下的人就留在山里过新年。 季风廷没跟着走。 他爸妈早早来了电话,没寒暄几句,提出让他今年回去时一定带上女友。似乎当季风廷那番掏心的话从没说过。季风廷疲于应付,推说今年工作忙不回家,不出意外得了不大好听的几句骂词。 他挂了电话,出于愧疚,还是分别给两人微信转了笔数额不小的转账,当做年货钱。二老又哭又闹嘴上不饶人,收款的速度倒很快,再发语音消息来,已经带着笑意,夸他有本事懂孝顺了,又明里暗里打听他现在究竟存款几何。 季风廷一时间没回消息,后来忙着忙着,也就忘记了。 除夕夜那晚,剧组众人定了县城一家川菜馆跨年,一张圆桌,坐满从天南海北聚齐的同事,饶是之前没见过或不熟悉,在这特殊的时刻,也都有其乐融融的氛围。 这些天相处下来,大家都摸清季风廷的脾气,一边看联播春晚,一边没顾忌地指着荧幕上的明星侃八卦。间或有人端酒来拉季风廷聊天,他也乐意带着笑作陪。 也有人闲坐无聊,埋头玩着手机,兀地瞥见条热搜,眉毛一挑嚷起来:“哟,咱领导又上新闻了。” 众人都立刻好奇地凑过去看,季风廷反应却有些奇怪,放下酒杯,慢半拍地起身,等到前面挤满人,站到人群后,这才往他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 词条有些长,一两秒钟,季风廷只检索到几个关键词。上面写:江徕,隐藏,公开。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边聊边看,不知点开什么,忽然发出怪叫。 季风廷心脏咚咚跳起来,他隐约有些预感,却又不敢相信,摸遍身上几个兜,又转回座位,才找到放在椅子上的手机。 打开手机点进微博,后台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 其实他根本不用刻意去找,首页关注页面随他打开微博刹那自动刷新,有博主早做好合集,简介提到,江徕粉丝曾推断出,江徕有每结束一部电影就更新一篇私密博文的习惯,出道至今,总数已经达到十数条。 而今天,一个除夕夜,在这个大众看来对江徕职业生涯和感情故事完全不搭界的日子,他毫无预兆地公开了所有博文,验证了粉丝猜测。 有一点出入的是,他这些年隐藏起来的东西,实际上不是博文。而是视频。 季风廷尽量保持呼吸平静,他打开营销号按照时间顺序剪辑好的视频,在满屋沸反盈天里,听到被电子设备模糊细节的,江徕年轻的声音。 他带着笑意说:之前我一直没发现,红枫街背后还有条小河。拍给你看看。 DV机画质不佳,一定是被江徕举到身前,画面一直随他动作发抖。他沿着河堤往前走几步,入镜的是缓缓流动的河水与河边早已经掉光叶片的枯树。 不知道为什么,他早停下脚步,画面却持续着比之前更厉害的抖动。江徕安静下来,只是呼吸,足有半分钟,他再开口,那点笑意听起来已经有些勉强。 他说:有夕阳。很漂亮。 每段视频之间存在一秒钟的剪辑空隙,明明逐帧画面、逐字言语季风廷都接收完成,却到这个视频结束,他才理解到其中含义。 没等季风廷做出反应,下一个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摇摇晃晃,时间来到夏天,知了叫声尖厉。 从这个视频开始,江徕渐渐变得沉默,画面不停轮转,拍摄时间也从白天改到无人深夜,天知道他独自看过多少个四季。只在视频最末,他会开口,像讲给他自己听那样轻声说一句,某年某月、他在何地。 评论区粉丝们吵得不可开交,有人笃定江徕有段长久的地下恋情,有人反驳,说这不过是在为他接下来亲自执导的电影造势,还有人大受感动,夸江徕心细,为粉丝寄出一封跨越时间的情书。 剧组同事也同样讨论得热火朝天。可其实,季风廷对这些声音全然无知。 他静静等到最后一个视频。江徕出镜了,骑着摩托车过跨江桥、游车河,最后画面停留在山城一架普通的天桥上,他看一眼镜头,音色和视频最开头相比变化不大,可成熟好多。 他说他在山城看风景,风景还不错。 在《大路》组里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同事嚷嚷:“诶我上个组跟过江老师,怎么就没发现他在拍这东西。” 另有一人笑:“得了吧,还能让你发现?不过你们注意到没,最后一期江老师老是看镜头,平常拍戏他可没这习惯。” 季风廷忽然起身,轻推开门,一个人偷偷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他捧把冷水洗脸,洗到皮肤冰冻僵硬,眼睛还是又烫又辣,像被烈酒浇过。 当时身在局中,人低落,情迷惘,没有丝毫留意,如今再看影像证据,他才拾取到真相,原来江徕那晚整个人都透露着难以形容的情绪。 而他只是用心一点,注意力多聚集一点,便轻易地发现,江徕看向镜头的那一眼、每一眼,其实都是在看镜头后面的季风廷。 季风廷盯着手机屏幕。 江徕此时想必正在家里陪伴双亲,等到年后围读,才有时间和他再见面。季风廷忽然生起一种恨不能的念头,可惜人食五谷,始终没办法长出能够跨越山河的双翼。 他在镜前站了好久,才动手抹了抹水渍干掉的脸颊,打算回包厢。 一转头,一抬眼,躯壳桎梏,心脏如同蜻蜓一样倏地飞离身体。 “找到了——” 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男人抱臂站在门外。像个不真实的梦,他披着灯光,注视柔软,看了季风廷半天,淡笑一笑,轻而缓地补充说,“好帅的寿星。我们季老师。”
第75章 是小狗 男人戴着棒球帽,半张脸都压在阴影里,下颌的线条流畅凌厉。他穿样式简单的厚外套,一身黑,身形高挑,腿长惊人。 季风廷盯着男人看。他分不清自己看了多久,只觉得世界安静。忽然,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才意识到,周遭实际上是很嘈杂的。包厢中偶尔高声呼喝,楼下的街边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说话,再往前,靠河边的烟花集中燃放点,摆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纸箱。 尽管还没有到规定的燃放时间,但总有年轻人按捺不住。 光点“咻”一声冲上夜空,两秒钟后,炸开五颜六色的星雨。 耳边几乎都是闷雷一样的烟花声,江徕嘴唇动动,似乎说了句什么,朝他伸手。季风廷像被无形的线牵动,往前走,靠近,无条件信任般把自己的手交给了他。 他们没有再回包厢,江徕牵着他下楼。人都出去看烟花,穿过空荡的饭店大厅,到停车场,一辆硬派越野闪了闪车灯——这便是千里迢迢送江徕过来的车。 两人上车,沿着主路,江徕一直往前开。这个县城建在山坳之中,规模并不大,东南西北都有重重高山,他们很快驶出县城,在十分钟之后转了方向,进入无名铺装路,沿着山间小道一直往上攀升。 明明有好多话想问,想问江徕怎么大过年不回家,怎么出现在这里,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出发,一路来开了多久车,辛不辛苦,想问他那些视频,究竟是给自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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