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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刚刚的停顿只是栗予的错觉,程袤川接过纸巾,做出“谢谢”的口型,随后微微侧过身,拿美乐蒂印花纸巾擦拭起滴水的脸庞。 暴雨加上散场高峰,小小的车站里人头攒动。 一连三趟轻轨,栗予都没能挤上去,和叶霏雨试着打车,结果软件显示预计等待时长半小时,最近的司机距离他们二十公里。 被困在这儿,几人正束手无策,张蔚提议:“要不去我家凑合一晚。” 他家在离这里步行十分钟的一个街区,是自己的房子,新建成的联排别墅,还没来得及招室友,两个次卧都空着。不算他两男两女,刚好两人一间。 “怎么样?”他先征求女生的意见。 叶霏雨和另一个女生都同意,她们和张蔚是老朋友了,对他的为人很放心。 张蔚把脸伸向剩下的人。 程袤川言简意赅地点头。 栗予有些迟疑。 他明天没课,不介意再多等一会,但雨实在太大,等也不一定能等到。 再者今晚实在不一样,如果住下,是要跟程袤川一间房的。 光是这个想象,就让他紧张得胃痛。 栗予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前面的程袤川垂眸看向他。 表情很冷,隐隐显出些不耐。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栗予脱口而出,“那,那就麻烦你了。” 张蔚笑:“不麻烦,我们走吧。” 在一旁的便利店里买了洗漱用品和卡片雨衣,几人顶着风走到张蔚家。 雨势丝毫不见小,哗啦一声,栗予从卫衣里拧出一大滩水。 还好张蔚家的旧衣服够多,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件T恤和大裤衩。把湿衣统一丢进洗衣机后,聊过几句,疲惫的众人便各自回了房间。 狭小的卧室里,灯光昏黄,羽绒被雪白蓬松。 唯一的吹风机拿给女生用了,程袤川站在桌边心不在焉地擦着头发,把车钥匙往背包深处掖了掖。 这时,身后水声停歇,浴室门打开。 程袤川手上一顿,余光瞥见栗予快步走出浴室。 他的脸颊被热水熏得嫣红,愈发衬得剩下的地方哪里都很白。 奇怪的是,栗予似乎和平常有哪里不太一样。 印象中他的仪态轻捷漂亮,脊背笔直,现下却微微含起。刚出浴室,头发还湿着,他擦也不擦,便飞快钻进被窝,仿佛害羞似的。 程袤川若有所思地放下浴巾,拔掉还在充电的手机,打字。
第11章 睡一张床 淋过一场冷雨后,洗个热水澡,再钻进温暖的被窝大睡一觉,多么舒适幸福的事。 如果不是背后还有一个程袤川就好了。 栗予早就四肢酸软,意识昏沉,可仿佛有根弦不上不下地吊在那儿,让他无法入眠。 如果说对程袤川的惧怕,还能解释为担心因为举报的行为被恶意报复,厌恶却无从谈起。 栗予是就事论事的人,不会因为一件错事而迁就这个人本身,可对程袤川的反感,似乎从去年的第一眼便已经定型。 无关外貌气质,栗予只能解释为,程袤川在小组作业中的表现实在太恶劣,以至于自己做不到人事分离。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背对背的姿势,并尽可能保持最远距离。 但气味却没有边界。 程袤川仿佛被腌透了似的,残留的香水侵略感极强。 冷冽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栗予把下半张脸全埋进被子底下也抵挡不了,被侵扰得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在心底无声大叫三遍好烦,最终按捺不住,掏出手机发小号,一口气打了一整排哭脸。 这时他才发现,几分钟前他收到消息,来自公主的爸爸,问他吃晚饭了么。 正要回复,新的信息又来了,还是对方:“那么多哭脸,心情不好?” 栗予偷偷向后觑了一眼,以确保程袤川看不见他的屏幕。 现实不敢发出声音,好在线上还可以叹一口赛博电子气,他说:“唉,是啊。” 公主爸爸追问,“怎么了?” 认识那么久,栗予对他早不像最开始一样戒备,满面愁容地倾诉,“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对面秒回:“我信的。” 栗予删删改改,吞吞吐吐:“我莫名其妙和讨厌的人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对面当即就是一个问号,“?” 栗予苦中作乐:“是不是很像小绿书那种起号贴TT。” “音乐节之后下好大的雨,我们就住我朋友家来了。我原本不想来的,但大家都在,我就不好意思不点头。” 对面关注点却和栗予不太一样,着重在其中的四个字,“讨厌的人。” “是呀,好恐怖。” 对面保持陈述的语气,再次重复栗予的话:“好恐怖。” 栗予继续打字:“看面相他好凶,不会趁我睡着了揍我吧,我都不敢闭眼了。” 对方莫名不说话了。 明明之前一向积极的,等了一阵,栗予失落地把手机放到一边。 左后肩被一碰,栗予僵了僵,回过头。 总爱瞪着他的程袤川这次却看都没有看他,直接把手机塞到栗予眼睛底下,备忘录里打着两个大字,“熄灯。” 栗予连忙道:“好的,好的。”然后伸手去够床头的开关。 视野陷入灰暗前,他暗暗觑了眼程袤川。 还是那副冷漠又矜傲的模样,不过不知怎么回事,看起来心情比下午更差了。 黑暗中,程袤川睁着眼睛。 他把“讨厌的人”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十遍,犬齿酸痒,有乱咬一通的冲动。 翻了个身,他面向右侧的栗予。 尖尖的下颔藏在被子底下,耳朵上闪亮亮的,程袤川逐一数过去。星星,十字架,土星,银环,最下面是一颗小巧的珍珠,缀在饱满白皙的耳垂的正中心。光是这一边,就有五个耳洞。 不自觉地,程袤川把身体又多往前探了一些。 只见栗予眼睛紧紧闭住,细长的睫毛却颤得厉害,是在装睡。 程袤川莫名有点想笑,但还是生气。 不过他不可能真的把人打一顿,所以恶狠狠地继续盯了一会,便躺回床上睡他的觉去了。 眼皮渐渐沉重,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床垫几不可查地一轻。 从声音判断,栗予正慢动作向卫生间移动。 卫生间的门把手被缓缓转动,忽然咚一声闷响,是人的骨头和肉撞在瓷砖上的声音。 程袤川闭上眼睛,装作睡得正香。 可过了有一会,都没传来动静。 程袤川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推门,啪地摁开灯。 明亮的灯光下,只见栗予抱着一只腿坐在地上,泪眼汪汪,脸皱得像一颗酸话梅。他撞到脚趾了,痛得想在地上打滚。 程袤川算不上清醒,只记得自己不能讲话,伸手就去捞栗予。 没多想,他两手穿过栗予肋下,动作粗鲁地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谢谢,抱歉,吵醒你了。”栗予道谢着,撑住洗手池站稳,猛然间,程袤川恍然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异样感来自他的掌心,不是寻常柔软的质感,也不似皮肤的温度。 隔着薄软的旧T恤,这稍显硬质的存在异常鲜明,像一粒甜而冰冷的糖,抵着蹭着硌着他。 栗予在他面前低头检查自己的脚,头发垂下来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射灯下,栗色的发间,耳钉和唇钉折射的光亮十分耀眼。 过电般的,程袤川后脊一片全麻了。 那句省略主语的“太痛了,所以好想摘掉”,他想他明白了。 程袤川佯作冷静地松手,撤开几步,然后在门口停下,拧过头注视栗予。 没说话,但栗予觉得自己好像读懂了他的意思,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我,我还没,那个。” 程袤川过了几秒才有所反应。 他转身离开,顺便帮栗予带上了门。 回到卧室,栗予发现袤川又开开了灯,正背对着他玩手机。 他不敢置喙,轻手轻脚地躺上自己的那边。 空气诡异地安静,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横亘在两人之间。 床头手机一亮,公主爸爸再次出现,“睡了吗?” 栗予:“没有呢。” “我刚看到你的新照片。好多耳洞。” 是下午在音乐节拍的,有些热,栗予便把头发扎了起来,在脑后挽成个小揪,露出了平常盖在头发底下的耳朵。 栗予回了个开心的笑脸,“是呀,好看吗?” 对方避而不答,转问:“为什么左边有五个,但右边就两个?” 栗予:“我喜欢躺右边,如果打太多,压到会很痛。” 很合理的原因,对方接着问:“你一共有多少穿孔?” 减掉一之后,栗予把数字报给对方,“八个。” “只有耳钉和唇钉吗?” 栗予脸有点热,不知是因为撒了谎,还是别的什么,他拍拍对方的头像,“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有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栗予有意逗他,非得到承认不可,“好看吗?” 人却又不见了。 总是这样不想回答就逃避,栗予这次不打算放过他,冒出点坏心眼。 他用很自然地口吻,“公主爸爸,你去哪了?” 身后床垫一震,程袤川突然从床上坐起,把栗予吓一跳。 对面再次出现,态度不善:“你喊我什么?” 栗予就知道,按chasen的性格,绝不会把自己放到宠物的父母这一位置,说不定还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讨厌得不轻。 他把脸埋进被子,再抬起头时,打出来的字还是无辜又疑惑,“怎么啦?” 身后程袤川躺下了,但又莫名其妙一个深呼吸。 栗予默不作声往床的边缘挪了挪。 对面:“我有名字,Chasen。” “终于告诉我你叫什么啦,”栗予说,“好(′ε`),我会记住的。” Chasen没有回复。 担心真的把人惹恼了,栗予讨好地转移话题:“刚刚发生了件事,吓死我了,你要不要听。” Chasen:“什么事。” 简短,并有忍耐的意味在。 栗予声情并茂地打字:“我不是和你说我室友很讨厌嘛。” “刚刚我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半天都没有站起来,结果这个时候,他突然冲进来。” “我以为他因为我把他吵醒了,要过来骂我,谁知道,他居然是来帮我的。” “把我扶起来之后,他都没说话,就回去继续睡觉了。” 对面的反应却平平:“所以?” 栗予撇嘴:“你好烦,我说了那么多,你才打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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