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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在朋友家,今天不去送货。我跟老樊交代好了。” 又花费半个小时,徐铭终于把陈栖乐挖出来,弄上了他那辆超级mini版比亚迪小车里。陈栖乐没有系安全带,徐铭也没有说他。徐铭把车开得很慢。他带陈栖乐到镇上的蓝天福利院,院长阿嬷在门口等他们。 徐铭先下车,给陈栖乐开门,手掌垫在陈栖乐的脑袋和车门之间。阿嬷问他:“这位就是陈先生?” 徐铭点头:“是,我今天带他过来看看小朋友。” 蓝天福利院是在陈栖乐离开小镇后才成立的。阿嬷年轻时是红十字会的成员,退休回到小镇,跟政府申请,创办了蓝天福利院。福利院收留未成年的孤儿。徐铭从二十三岁起,就时常过来帮忙。 “你不要紧张,今天你除了我跟一群小朋友,也见不到什么别的人。”徐铭安慰陈栖乐,“进门就是院子,大家都在前院做活动。院子里种了两棵荔枝树,只是现在不是成熟的季节。后院有一棵苹果树成熟了,等一下我带你去摘。” 陈栖乐看了一眼阿嬷,又看了一眼徐铭。他的眼神清澈又迷茫,眼神似乎无法聚焦了。陈栖乐扯了一下徐铭的衣服,说:“徐铭,我想回去了。” 徐铭张了张嘴,想让陈栖乐再坚持一会儿。可是陈栖乐很为难。徐铭就跟阿嬷说:“我朋友他身体不舒服,今天就算了。给小朋友的礼物,在我车里,我去搬过来,麻烦您分给他们。” 阿嬷笑着讲:“孩子们盼了你们有一阵了,要不进去见见?” 徐铭又把目光望向陈栖乐。陈栖乐的眼神落在地板和鞋面上。徐铭婉拒了阿嬷的提议:“下次吧。” 坐车回去的路上。车子里的蓝色小叮当挂饰晃来晃去。这个挂饰还是当年陈栖乐买来送给徐铭的。只是陈栖乐或许不记得了。 当初徐铭给陈栖乐带酸奶,陈栖乐到学期末就没有零花钱了。徐铭请他喝了两个星期的酸奶,陈栖乐后来去在山乐城的舅舅家里过新年,在精品店,给徐铭带回来了这个蓝色小叮当。 徐铭的注意力一直落在陈栖乐身上。余光被陈栖乐捉住。徐铭连忙收回来。他打算今天干脆去陈栖乐家里,陪着陈栖乐玩无聊的游戏也好,还是跟陈栖乐聊会被气死人的天也好。 他不打算再勉强陈栖乐离开家门了。 下午,徐铭陪着陈栖乐在客厅玩手游。桌子上摆放着彩色的水果糖,糖果由彩色的糖纸包装。徐铭把陈栖乐吃完不要的糖纸,折叠成爱心。陈栖乐用像是在看一本晦涩难懂的书的眼神,去看徐铭。 徐铭说:“以前别人教给我的。你要不要学学看?” 陈栖乐摇摇头,他对这种很幼稚的游戏不感兴趣。 徐铭也就没有跟陈栖乐讲,用糖纸折爱心的方法,是徐铭曾经为陈栖乐学的。高中毕业,徐铭折叠了许多糖纸爱心,装在玻璃罐里。罐头封闭着少年心事。很可惜的是,罐头和爱心都没有能够送出去。 因为陈栖乐提前一天走了,而徐铭晚了一天才到火车站。徐铭没有提前确定好陈栖乐的行程。但徐铭后来也想过,不管他是否确定好陈栖乐的行程,陈栖乐都不会对这一罐廉价的糖纸爱心发表什么感言。 唐琦下班回到家。徐铭跟唐琦讲,陈栖乐今天有出门逛逛,都到蓝天福利院了,陈栖乐今天中午还一个人做了午饭,有按时吃饭,并且没有呕吐。 “还午睡了一会儿。”徐铭说。只是伴随睡眠抽搐。 唐琦放下心来,笑着说,果然还是有朋友在才好。 徐铭没有跟唐琦讲的是,陈栖乐没有敢进蓝天福利院,没有敢见外人,吃饭只吃了两口,所以才没有呕吐,午睡了一会儿,但每隔几十分钟就醒一次。做噩梦,嘴里说着不是我的错,掉了眼泪,睡眠抽搐后醒过来很迷茫地发呆。 唐琦让陈栖乐松徐铭下楼。陈栖乐乖乖去换鞋。他把兔子拖鞋脱下来,弯着腰时,瘦削的脊梁骨会被柔软的棉T勾勒出来。徐铭的手掌落在上面。陈栖乐直起身,疑惑地问他:“徐铭,你做什么?” 徐铭收回手,脸上堆满无害的笑容:“等你。不着急,慢慢来。” 陈栖乐的动作反倒是加快了。 陈栖乐的家在老小区。这栋楼最高是六层,陈栖乐家在四层。不上不下的。因为镇上的大多数年轻人都外出务工,各个小区里的人口都呈现出老龄化的趋势。小区里能够闻得到下水道的臭味和老人味。 陈栖乐走在后面,徐铭走在前面。到楼下,徐铭让陈栖乐不要再送了,陈栖乐又送他到了小区门口。徐铭说陈栖乐你千万不要靠我太近了,我不喜欢。陈栖乐就很近距离地跟着他,几乎快靠上徐铭的后背了。 徐铭的嘴角一直勾着,他好像找到了怎么跟陈栖乐沟通的方法。陈栖乐真的是,又聪明,又不聪明的。 今天下午,下了一场小雨。大地好像在微弱地喘息,风从地面吹来,蛮冷的。徐铭把夹克外套脱下了,套在陈栖乐的身上。 陈栖乐站在原地,像被包裹的一颗笋。徐铭的手背,沾染了陈栖乐的呼吸。像云朵一样清浅的呼吸,从手背,飘到了徐铭的心坎里。 “陈栖乐,明天我也来找你。你跟我一起去摘苹果好不好?”徐铭发出邀请。 陈栖乐一开始没有讲话。有雨水打在徐铭的手背上。徐铭没有收回手。陈栖乐的目光落在徐铭的胸口,然后是徐铭的下巴,再然后的徐铭的眼睛上。 陈栖乐说:“徐铭,后天我就要回京北了。所以我明天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和你的苹果。” 徐铭愣在原地。雨真的下起来了。湿漉漉的地面,变得更加湿润,被阳光烘干的地方,又被雨水缝补成青黑色的。 徐铭去车里,把唯一的一把伞拿出来,罩在陈栖乐的头上。徐铭眉开眼笑的,他说:“好啊,祝你一切顺利。” 唐琦给陈栖乐打电话了,估计是催促陈栖乐回家吃饭。陈栖乐说,妈妈,等等,我和我朋友有点事情要讲。唐琦让他干脆邀请徐铭到家里住得了,晚上又下大雨了,回去多不安全。 陈栖乐于是询问徐铭:“你要不要来我家住?” “你家只有两个房间。” “你可以和我一起住。” 徐铭有一股无力感:“笨蛋才会跟你一起住。陈栖乐,我不可能像朋友一样跟你一起住。” 陈栖乐犹豫了几秒钟,询问徐铭:“你不想跟我一起住,是不是因为你讨厌我?” 徐铭心里的无力感更多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陈栖乐解释。陈栖乐是同志的事情,徐铭其实是知道的。他在高三那年就知情了。只是陈栖乐虽然是同志,却很恐同,不喜欢别人谈及一点同志有关的事情。像是小孩子恐惧一切未知的新事物。 徐铭替陈栖乐举着雨伞,他对陈栖乐很耐心地回答,说:“我不讨厌你。” 陈栖乐点点头,很缓慢地转身要走。 徐铭站在雨幕里,身上被打湿。陈栖乐又要走了,真是的,他们才见两回面。那些见不到陈栖乐的日子,化作眼泪,从泪腺往外生长,和雨水融成一体。 陈栖乐回过头,看见徐铭的眼泪。他把雨伞罩在徐铭的脑袋上,踮起脚尖,靠近徐铭。 徐铭轻轻地拥他入怀,没有太敢用力。陈栖乐声音闷闷的,跟现在他们头顶上雨水砸在雨伞上闷闷的声音一样。 陈栖乐说:“徐铭,我的心跳有一点过速。我需要回去吃药。” 徐铭用自己的耳朵,蹭了蹭陈栖乐的耳朵。陈栖乐的耳朵是温热的、干燥的,徐铭的耳朵是冰冷的、湿润的。 “那我真的很想听一听你过速的心跳。”徐铭说。 陈栖乐撩开了外套,邀请徐铭听心跳。徐铭帮他合拢外套,说,算了。 当天晚上,徐铭到家后,收到陈栖乐发来的一长条QQ消息—— 陈栖乐:【妈妈跟我讲,让我要记得往前走,不要回头,害怕了就大声地喊,所有妖魔鬼怪都会害怕人类孤注一掷的勇气。在我前半部分的生命里,我唯一一次在害怕的时候回头,是在前往京北的火车上,我看见妈妈的眼泪。我跑下火车,抱着我妈妈,很想把她也一起装在背包里带走。可是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什么也做不到。今天是我第二次在害怕的时候回头,我看见你的眼泪。徐铭,你为什么也要掉眼泪?我很想抱抱你,可是好像这也没有太大的用处。徐铭,我以后不要再回头了。】 徐铭回复:【收到。】 于是陈栖乐就不再回复了。对于打工人牛马来讲,回复“收到”,表示对方已经知悉并且已经对你的话表示不怎么感兴趣。陈栖乐曾经是大厂打工牛马,因此很懂得牛马的分寸。 徐铭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半,已经超过了他的标准睡眠时间半个小时。他没有等到陈栖乐的回复。 陈栖乐九点半仍旧在线,他在很克制地不跟徐铭聊天。到第二天的凌晨00:01,陈栖乐终于没有忍住,给徐铭发送了一条消息—— 陈栖乐:【你今天为什么要哭?】 徐铭00:01在线。 徐铭00:02下线。 陈栖乐,笨死了。 【作者有话说】 陈栖乐有情感表达障碍,他对别人的感情,理解得不是很好,所以表现得很低情商且笨拙的样子。 小铭同学的备忘录,之后用【】来表示小铭同学存的一些和陈栖乐有关的备忘录。我还是很喜欢写一些这种调调的文字哈~ 【陈栖乐今天在家里玩马里奥游戏,又不想出门 哈哈哈哈我把他背起来,拐到公园去了!我真牛逼 陈栖乐说自己要被太阳晒死了,我去买遮阳伞的功夫,他就被小朋友围住了 陈栖乐把自己喂鸽子的面包给了他们 鸽子啄了陈栖乐的脑袋哈哈哈 陈栖乐笨死了 他都不肯躲的 我走过去,问他为什么不躲,他说,徐铭,明明是你让我在这里等你的,你这样问好奇怪 我又成奇怪的徐铭同学了…… 到底我要怎么做,才能让陈栖乐感到不奇怪?】
第3章 寂寞的糖纸爱心 陈栖乐的前半生,一直到他二十八岁,都没有接触过爱情。他连友情都很少感知得到。陈栖乐似乎天生就缺失感知外界感情的能力。陈栖乐尽量减轻妈妈的负担,做一个乖孩子,从小成绩优异,很好管教。 陈栖乐的爸爸一直在东南沿海城市打工,在陈栖乐十岁的时候,因为车间的机器转速过高,陈爸爸去检查,失足掉进机器里,丢了性命。血肉模糊。唐琦亲自去过去认领的尸体,火化后把丈夫的骨灰带回来。唐琦拿到了三十多万的赔偿款,那一年,陈栖乐的世界里永远失去了爸爸这个角色。 他从懂事起,就很明确地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是同性。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他的身体是最好的导师。陈栖乐第一时间就跟唐琦分享了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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