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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徐铭暗示到这里,陈栖乐就懂了的。可是徐铭那么坦然地说这些话,陈栖乐也不知道该不该询问徐铭,是否徐铭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他。 陈栖乐不想当一个自恋的人。 作为抑郁症患者,陈栖乐拥有很强的不配得感。他总是认为,苦难是必要的,幸福是暂时的。总是坚定地认为,痛苦可以使他保持清醒独立,是常态化的存在,而欲望被满足的幸福感,是不稳定的,是让他感到十分不安的存在。 所以在猜测到徐铭有可能喜欢他这个事实后,陈栖乐又很快地否认了。也许徐铭在和他开玩笑,或许徐铭也在捉弄他。 从城里回镇上的最后一班公交已经走了。那天晚上,徐铭开车送陈栖乐回家。陈栖乐没有系安全带,徐铭弯腰凑过去帮他。陈栖乐往后躲,徐铭就把安全带的一角递给他,让他自己系。 月色清亮透彻,像是从天空倒下来的稀释过后的白色炼乳。 徐铭送陈栖乐到小区楼下,陈栖乐下车前,对徐铭请求道:“既然你没有生气,那就跟以前一样来找我。我只有这段时间有空,以后就没有空了。” 徐铭对陈栖乐这句话的理解是——陈栖乐认为他没有在生气,那么他就该跟以前一样殷勤地找上门,来安慰陈栖乐,陪陈栖乐玩,陪陈栖乐散步。徐铭能够陪着陈栖乐散步,仿佛是陈栖乐授予徐铭至高无上的光荣。 徐铭笑了一下。 陈栖乐疑惑地看他。 徐铭说:“好。” “QQ记得要回我消息。”陈栖乐讲。 徐铭也说:“好。” 陈栖乐说了再见,徐铭却俯身,从降下来的车窗里,捉住陈栖乐的袖子。 “跟我说明天见,陈栖乐。”徐铭忽然凑近说。 路灯照在徐铭还有灰尘的脸上,照在陈栖乐白色的衬衫外套上,照在徐铭抓着陈栖乐的手上,以及手腕因为装修而造成的几条伤口上,陈栖乐背光的影子投落在徐铭的脸上、外套上、伤口上,路灯像是一支笔,要把陈栖乐整个人书写进徐铭的身体里。那么深刻。 陈栖乐低头,说:“明天见,徐铭。” 徐铭这一回,放过了陈栖乐。他喜欢上一个在感情上很笨拙的人,徐铭想,他一直守在陈栖乐身边,总有一天陈栖乐会为他开窍的。 永安镇位于东南沿海地带的小镇。在夏天,时常会有台风登临海岸。距离陈栖乐回到永安镇,已经有快一个月了。九月中下旬的天气像发霉的年糕,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小街上散布着零零散散的人,蓝色的沿海巴士从永安镇车站每日定点发往城里。 唐琦早上骑着自己的黑色小电瓶车,出发前往洗衣店。徐铭来接陈栖乐去城里时,跟唐琦碰上了。唐琦对他说:“铭子,你今天要记得督促乐乐吃药。他有时候会偷偷把药藏起来,不肯吃。” 徐铭点头,拎着一个大西瓜往楼上走。西瓜是在自家超市里拿的,徐铭选的最好的那一个。陈栖乐昨天发QQ告诉他,自己这个夏天还没有吃到西瓜就结束了。徐铭昨晚就去超市挑了个最好的西瓜,今天拎过来打算送给陈栖乐。 徐铭敲门。客厅传来趿拉着拖鞋的声音。陈栖乐走得很快。楼道内的阳光不充裕,即便是早上八九点钟,楼道内也显得阴郁。老小区就是这一点不好,声控灯也跟摆设一样。老人一个不注意就会踩空摔一跤。 陈栖乐推开门,满室的阳光冲到楼道里,跟陈栖乐身上的栀子花沐浴露的香味,一起扑到徐铭怀里,撞了个满怀。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徐铭问他。 陈栖乐后退一步,让徐铭进屋。客厅中间摆着陈栖乐的双翘滑板,陈栖乐在组装,滑板应该是刚到的。徐铭问他:“你还会玩这个?” 陈栖乐摇头,说自己不太会。徐铭把西瓜放到桌子上,去厨房拿水果刀。陈栖乐一个人,像一颗很安静的石头,在客厅的地毯上坐着。徐铭切好西瓜给陈栖乐端过去。陈栖乐说谢谢,但并没有吃徐铭的西瓜。 徐铭捏了捏陈栖乐的耳垂,然后是耳廓:“今天我要去城里盯着装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陈栖乐终于组装好滑板,他的手指滚了滚滑板的前轮,身体往前倾,耳朵从徐铭的手里逃了出来。徐铭克制地收回手,双手在两只膝盖前握好,很守规矩。 陈栖乐说:“好,我跟你一起去。我能够帮你做一些什么?我对装修不是很懂,粉刷之类的活儿,我还是能做的。” 徐铭说:“不用你做。你只需要陪着我就可以,或者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不一定要待在店里。” 陈栖乐好似很疑惑,他回过头,去看徐铭:“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徐铭的手指落在陈栖乐左边耳朵的耳垂上。陈栖乐没有躲开他。徐铭说:“你存在的意义,是让我觉得生命都变得很有趣。陈栖乐,你今天早上有没有吃药?” 面对徐铭的催促,陈栖乐表示不满。治疗抑郁类的药物,都有镇定的作用。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包括恶心呕吐、嗜睡、浑身乏力、情绪迟钝等。这些连锁反应,让陈栖乐觉得自己很像是一个傀儡。但是妈妈说,他吃完药后,情况就会好很多。陈栖乐不爱吃药,拒绝变成傀儡木偶。 “徐铭,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陈栖乐询问他。 徐铭没有讲话。 陈栖乐就像是被冤枉的人,很认真地试图说服徐铭:“我没有生病,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从小到大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一个人做事情,不太会跟别人交流,有时候眼泪不受控制,脑子会胡思乱想。我从小就是这样了,可是等我长大了,你们才来告诉我,我有病。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长大的,以前也是这样生活的,为什么现在我就不能按照我以前喜欢的方式生活了?” 因为陈栖乐,徐铭特地去查了抑郁症有关的书籍,包括缓解抑郁情绪的方法。其实徐铭没有感觉到,现在的陈栖乐跟以前的陈栖乐,到底差别在哪里。就像陈栖乐所说的那样,陈栖乐一直都是孤独地生活着的,可是现在陈栖乐却成为了重度抑郁症患者。 “陈栖乐,你不是生病了,你只是不快乐了。”徐铭的手掌落在陈栖乐的后脖颈上,轻轻用力,陈栖乐的额头就抵上了徐铭的额头。 陈栖乐不同意徐铭的说法:“可是,你昨天送我回来的时候,你说你今天要来找我,我就很快乐。” “我看不出来你在快乐,你都不会笑的。”徐铭说。 陈栖乐咧嘴,露出六颗牙齿的笑容,他像是披着人皮的懵懂初代机械人,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徐铭,我现在是快乐的。” 徐铭从陈栖乐脖子上挂着的项链里,拿出小药盒。药盒很小,是蓝色的,有两个格子,分别装着三颗白色药丸。徐铭倒了一杯温水,让陈栖乐吃药。 陈栖乐看着他,没有讲话。徐铭把药送到他嘴边,陈栖乐张嘴,嘴唇碰到徐铭的手掌。徐铭把药送进陈栖乐的舌苔上,又把温水递给他。陈栖乐吃完药后,对徐铭讲:“药很苦。” 徐铭让他吃西瓜。陈栖乐就着徐铭的手,吃徐铭手上的那一扇西瓜。陈栖乐的舌头舔过徐铭的手指。 电视里播放当地的天气预报。透进客厅的阳光,已经开始能够让人的皮肤感受到热意。徐铭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陈栖乐是否快乐,徐铭不得而知,徐铭自己此时此刻是很快乐的。 陈栖乐吃了两口西瓜,就不肯吃了。徐铭就着陈栖乐没吃完的地方,一口一口地接着吃。陈栖乐忽然说:“虽然药很苦,但是徐铭你是甜的。” 晨风吹进来,陈栖乐的头发被吹动。轻飘飘的。陈栖乐身上的栀子花香味,又被送到了徐铭的怀里。徐铭双手捂着脸,耳朵已经红透了,他带着一点抱怨的语气,对陈栖乐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陈栖乐注视着徐铭红了的耳朵,自己也别过脸,他的脸颊有一点热,他说:“徐铭,你现在让我感觉到有一点恶心。” 【作者有话说】 【高中那会儿,我特别喜欢在街上溜达 有一回,我看见陈栖乐一个人抱着一只大公鸡去菜市场 他这人真的挺逗的,公鸡都比他的脑袋大,他抓不住,还被公鸡挠了 菜市场有人帮忙杀鸡 陈栖乐还没付完别人的杀鸡钱,就被班里的沈又打劫,要他交钱 陈栖乐不肯交,就被欺负 他的校服又印上了沈又的大脚印子 沈又抢完钱后,我在拐角把沈又抓住,用黑口袋蒙住他的脑袋,揍了一顿 打完人后,我去帮陈栖乐付钱 陈栖乐都没感谢我的,他真的有一点自私 我说,你要不请我回家喝鸡汤吧 陈栖乐同意了,他做的鸡汤实在有一点难喝 在我二十九岁那年,我都没想明白我到底喜欢他什么,我是不是只是想要当他生命里的英雄?我是不是只是享受被他需要的感觉?】
第9章 快乐烤鱼 陈栖乐去帮徐铭监工了几天。徐铭跟陈子淮在超市里装修,陈栖乐就抱着一个滑板,在外面滑来滑去。 他不会上板,更不会滑板的各种招式。 徐铭午休,就能看见陈栖乐踩着滑板,在马路上,四肢不协调地跟踩着墩布一样滑。 陈子淮给陈栖乐带了可乐,陈栖乐不记得他是谁,陈子淮自我介绍,说:“我,陈子淮,以前高中经常跟铭子做同桌那个。我以前还帮你打过架,你不记得了?” 别说陈子淮帮陈栖乐打架了,就是徐铭帮陈栖乐打架的事儿,陈栖乐也没有印象。 倒不是陈栖乐不记得,而是陈栖乐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陈栖乐高中被霸凌过。只是陈栖乐太迟钝,他或许连霸凌都没有察觉到。 班上有个刺头叫沈又,经常把陈栖乐的书撕了,或者在陈栖乐的座位上涂胶水,还会把陈栖乐刚发下来的考了满分的卷子丢在地上,踩来踩去。 陈栖乐根本不在乎这些,书被撕了就撕了,他早学完了。 座位上被涂了胶水,陈栖乐能在座位上坐到放学。 卷子脏了就脏了,陈栖乐的满分卷子多的是,他根本不在乎。 徐铭当时经常帮陈栖乐带酸奶,是班里唯一一个跟陈栖乐关系很好的同学。 徐铭认为陈栖乐是他罩着的,人家欺负陈栖乐就是在欺负他徐铭。 于是每到放学,徐铭就会把刺头拉着到校外的巷子里,喊上几个哥们儿,把刺头修理一顿。 后来刺头到处传谣言,说陈栖乐跟徐铭有不正当的关系。 徐铭把刺头又带到外面去教训。陈栖乐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有时候,徐铭坐在陈栖乐面前的座位上,放学后,就看着陈栖乐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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