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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南乌阿妈因他背誓离山生了气,虽说封建迷信不提倡……但要是真的呢? “胡说八道。”兰朝生说,“一些人捕风捉影传出来的闲话,别放心上。” “那你怎么能摔成这样?咱们学校门口那台阶撑死了一节胳膊长,怎么就能摔成这样?” “在想你。” 奚临:“……啊?” 兰朝生摸他的脸,“看着教室了,在想你。” “……”奚临愣了下,“……哦。” 兰朝生:“阿妈不会责怪你,不要乱想。” “是吧……”奚临垂着眼,拿手指轻轻蹭他腿上的竹板,“听着这话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我心想不能吧?就离开三天至于这么大动肝火吗?再说了她要惩罚怎么不惩罚我,干嘛惩罚你,我……” 他说着说着就有点难受,补了句:“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哪也不去。” 兰朝生这回静默许久。 片刻,他低声说:“阿妈不会生你的气,是我自己没看清路,和你没有关系,别胡思乱想。” 奚临扣着自己的袖子,沉默了会,决定略过这个话题,起身问他:“你想吃什么?” 兰朝生抬头看他,“奚临,不准进厨房。” 奚临:“……” 怎么这么草木皆兵呢。 “我没说要进厨房,我就是问问你想吃什么,等会等春霞阿婶来了告诉她。”奚临说,“求你了,给我点最基本的信任好吗?” 信任这种东西,恐怕是横在两个人之间最大的问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奚临这话抛出去,莫名又沉默下去,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倏然安静了。 院里的香枫树停留了几只麻雀,在树枝间叽叽喳喳地乱扑腾。夕阳西沉,远山寂静,奚临站在那看着他,又蹲下来,踌躇片刻,说:“我这次回去遇到了个朋友,和他说了你的事。” 兰朝生垂眼看他:“说了什么?” “嗯……说我谈恋爱了,现在有个男朋友。”奚临抓住他的手指,上下捏了捏,“我跟他说我特别喜欢我男朋友,特别喜欢特别喜欢,想跟他一辈子待在一起。” 兰朝生没说话,伸手撩开他脑侧的头发。 奚临歪头在他掌心里蹭蹭,说:“但是吧,我男朋友有点不太爱说话,有什么想法都藏在心里面,我又没有读心术,这该怎么办?” 兰朝生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先顺着他的话问下去,说:“你的朋友怎么说?” “我朋友说谈恋爱还是沟通最重要。”奚临说,“感情这事吧,不是单靠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要是都闭口不言那早晚会出大问题,你觉得他说得对不对?” 兰朝生:“对。” 话说到这,奚临觉得他应该能明白了。他本意是想探探兰朝生的口风,想到这又觉得有点好笑——谈恋爱还得探口风,赶得上伴君早朝了。 奚临想说的是我走了三天,你有过不开心吗?也有像我想你那样想我吗?开始有想留下我的念头了吗?但他没直接说,拐弯抹角地先铺垫了一堆开场白,毛还得顺着摸。 “所以你心里有藏着事,嗯……你得告诉我。”奚临琢磨了会,“我也不是每回都能瞎猫死耗子地猜着你在想什么,比方说我问你疼不疼,你就如实告诉我就行了,少嘴硬。” 兰朝生面色看起来有点无奈:“奚临,我是真的不疼。” 奚临:“哄谁呢?骨头都裂了还不疼。行行行你皮糙肉厚耐力强,你血管里淌着的都是布洛芬行了吧?我……唉。” 他说到这,长长叹了口气,低下头不说话了。 苗寨里的傍晚太安静了,只有身后雀鸟的两三声响。冬日萧条未退,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兰朝生自从伤了腿后就不能再及时扫院子,院里堆了些掉落的小枯枝,叫奚临捡过来,戳着地砖画圈圈。 他心想兰朝生是个有话能在心里放烂的,和他着急上火没有用,得多点耐心。只不过他这点耐心到这会也有点黔驴技穷了,有点克制不住地想上手生撬,隐隐还有点说不明道不清的小委屈。 兰朝生看了他一会,叫他:“奚临。” 奚临没抬头,任由这点酸火燎了把他脆弱的小心肝,问他:“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想我吗?” 这话说出来,奚临自己先抖了一地鸡皮疙瘩,忙又补了句:“算了,别回答。” 兰朝生:“有的。” “想就说出来啊。”奚临还是低着头,“你长嘴干嘛使的?” 兰朝生的目光平静,他交握着手,看着蹲在他面前的奚临,说:“奚临,抬头看我。” 奚临抬起头:“干什么?” 兰朝生说:“过来。” 奚临明白他的意思,知道兰朝生的“过来”相等于“我要亲你了”。不过这会奚临不是很乐意被他亲,他说:“我不。” 兰朝生准备接住他的手顿住了。 奚临站起身,蹲太久了腿有点麻,面色有点狰狞地倒抽了口凉气,一边跺脚一边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自己说想我的时候我再亲你,在此之前禁止你碰我——反正你现在也追不上我。” 他伸出两根指头,郑重其事地在自己嘴前打了个叉,是个“禁止通行”的意思。兰朝生看着他没说话,他这段时间去哪都只能坐着,看奚临的时候就变成了仰视。目光沉静,面色冷淡,像个扔到冰箱里冷冻了三百年的法棍。 又冷又硬,还难吃。 奚临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屋,正碰上来做饭的春霞阿婶。春霞阿婶茫然地目送他的门合上,问:“族长,奚老师咋了?” 兰朝生坐着没动,夕阳在罩在他身上,漆黑的苗服衬得他像个影子。片刻他将眼一垂,看了会自己的伤处,说:“随他去。” 奚临当然没能在自己房里待太久——他得吃饭,还得照顾身残志坚的兰朝生。奚临亦步亦趋地守着他,生怕娇贵的兰族长又在哪磕了碰了。晚上奚临伺候他洗漱后换了衣服,兰朝生坐在床边,又叫他:“奚临。” 奚临正给他倒水,怕他夜里渴了不好走路,听着声音头也不回地应:“嗯?” “书柜下面第二个抽屉,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奚临以为兰地主这是又有什么要事吩咐,屁颠屁颠地跑去开抽屉,一边翻找一边说:“嘶,你这里头跟百宝箱似的什么都有,您指得是哪一件啊?” 兰朝生:“最上面的档案袋。” 档案袋奚临是看着了,他熟悉的那种红字牛皮纸袋,不像是南乌苗寨本土的东西。奚临拿出来,在手里掂量了下,基本没什么重量,像是里头只搁了一张纸。 “什么玩意啊?”奚临说,“我的支教证明?” 等他回头看着兰朝生的目光,人就忽然愣住了。 随口开得一句玩笑话,还真让他误打误撞说了个正着。
第58章 言语无心 奚临站在那半天没动,觉得手里的东西变得沉甸甸的。他捧着这张纸沉默了会,随手丢到桌子上,“挺好,回头我去问问能不能用来加学分。” 档案袋落到桌上,掀起的风吹得煤油灯一晃。兰朝生坐在床边,目光平静,微微仰着头看他。 从前兰朝生很少有这样仰视他的时候,他个子太高,少有人能够得上跟他平视。因此这人常年下来就养成了个不良习惯——他看人时会不自觉将眼皮垂下来,遮着上眼珠,看起来就有些薄情的冷静。 这个习惯可能兰朝生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还是奚临观察总结出来的。这会兰朝生伤了腿,不便站立,被迫就从垂眼看人变成了抬眼看人,淡色眼珠全露出来,微仰着脸,目光专注又平静,说一不二的兰大族长,看上去竟然有那么点乖巧。 支教证明这东西,奚临自己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横竖他以后也用不着,要这么张纸做什么? 兰朝生给这么个东西明显是变相赶人了——又是在给奚临的“将来”做打算。意识到这一点后奚临登时就有点上火。但他看着兰朝生现在这个样子,心里的火又奇异地平静下去了,可能是意识到和他生气有点没必要,偃旗息鼓地化成了灰,就是淹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把水杯放到兰朝生的床头柜上,好声好气地说:“行了,睡觉吧。我把灯给你吹灭了?” 兰朝生看着他:“你不高兴?” 兰朝生现在都会问人高不高兴了,真是老天开眼。奚临没想跟他多掰扯,心不在焉地说:“一张纸,我有什么好高兴的?你给的要是个房产证,我倒是能给你表演个一蹦三尺高。” 兰朝生:“你不是说想要?” 这话倒也没错,但都是哪年哪月的老黄历了。奚临在他面前蹲下,检查了下他腿上的护具,这一蹲也就没起来,头也不抬地说:“我随口一说,您也就随便一听行吗?不过还是谢谢你帮我弄来这个证明……今天腿有没有疼?” 兰朝生的手摁着床板,指尖被火光映上暖色。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低声说:“我以为你会高兴。” 奚临一肚子花言巧语,登时全化成了堆无力的泡沫。 他突然想起来在医院跟李锐翔分开时的事,凌晨两点他俩站在医院门口发抖,那风干板鸭打肿脸充烧鹅,跟奚临说这世道找个两情相悦的人不容易,沉下心好好想想。有什么话别等隔夜,真心话又不能放冰箱,过了保质期就发馊,别等到那时候再想起来往嘴里咽,再吃出一身毛病来。 板鸭话糙理不糙,奚临把这话听进去了,这会又翻出来咀嚼了片刻。他把两只手放到兰朝生的膝盖上,像个安抚宽慰的意思,放轻了声音说:“兰朝生,我问你,你给我弄来这个证明,你觉得高兴吗?” 这话问得有点拐弯抹角,兰朝生听明白了,没有回答。 “你要是真觉得高兴,那我也能跟你说一句高兴。”奚临来回摸着他的膝盖骨,轻声细语地说:“不过你也不高兴,对不对?你不是不喜欢我提以后的,将来的——你以为没有你的。” 兰朝生摁着床板的手指动了动,看上去好像是想摸一下他的脸。 “你看,你想什么我大概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唉,我毕生那点小聪明也就全调出来揣摩圣意了。”奚临笑了一声,“我长这么大,还没对谁这么小心翼翼过,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掉了。你也可怜可怜我吧,嗯?别成天让我看你脸色猜来猜去了,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煤油灯仅能投下一小圈黯淡的光圈,余光将奚临的眼睛映照得柔软无比。兰朝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伸手,小心地擦了下他的眼尾。 那上头是有点湿意的。 兰朝生慢慢将那点湿意蜷进掌心里,低声叫他:“奚临。” “诶,在呢。”奚临说,“说吧,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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