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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光景后,容虞舟怏怏地和容盈站在一处,书房里烛火透亮,服侍着的下人已经全都下去了,余下的只是他的亲眷。
一家四口各有各的心思,直到容冠书推出一叠的文书,才让他们各自回神。
容冠书罕见地不饮茶水,只将那些暗处铺子的地契推送到少年面前。
“收下。”
容虞舟不解其意,他的视线扫过冷峻的父亲,再停驻在一旁含泪的母亲和阿姐身上,见他的母亲和阿姐毫无惊讶的意味,容虞舟莫名的惶恐。
这种感觉就似乎是大家一直背着他商谈着什么大事,最后一刻才告诉了他结局。
看着厚厚的地契,容虞舟惑然:“父亲?”
天边惊雷响起,雨滴捶打芭蕉的声音清楚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容冠书的眼眶早见微红,但他还是背过身去,狠了狠心道:“收下,你以后就不是我容冠书的儿子。”
“什么?”
容虞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地契,满脸的不可思议。
之前他父亲不是没骂过他不肖子孙,也说过好多次要把他逐出族谱,可他都当耳旁风一样听完就散了。
现在这样的文书摆在他面前,每一个字都在刺痛着他的眼,明明不是什么断绝关系的文书,他还是慌张。
眼下这些都是给他的铺子契书,还好不是什么逐出家门的文书。
容虞舟还不知道,如果想要赶他出宗族,是不需要他签字的。容冠书已经去官府报备,如今的容虞舟已然被踢出了族谱,开除容氏的宗籍。
“收下。”
容虞舟哑着嗓子:“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么?”
“不是。”
“那父亲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我不过纨绔了些,不学无术了些,父亲就不认我为儿子了?就要用这些东西打发我了?”
少年明显带有哭腔,但他扯出一抹干巴巴的笑,想要把现在庄严肃穆的氛围打破,就好像他再继续说说笑笑,他的父亲就会一巴掌把他拍醒,然后告诉他刚才不过都是在开玩笑罢了。
“不是打发你,是给你日后傍身用,你好好收着,自此以后,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了,容家日后如何也与你无关。”
“我不要!”容虞舟他扯住容冠书的衣袖,刨根问底,“到底怎么了!你们是不是都有事瞒着我?从给阿姐急着寻夫婿开始,到现在给我这些地契,父亲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所以才急着谋划这些!”
容冠书不想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废物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他此刻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面色冷凝地认了下来:“是。”
“究竟是多大的事,才会让父亲这么揪心?”
“都不关你的事了,你已经不是我容家的后人,你阿姐也会脱离容家嫁于王穆青,我们日后如何都与你和盈儿毫无关联。”
“那我偏不随了父亲的愿!”容虞舟置气道。
容虞舟咬着牙,他转向自己的母亲:“母亲,你告诉孩儿究竟如何。”
“舟舟,这件事你就听你爹的,拿着这些东西好好在外头过日子。”景婉言早就泪流满面,此时被容盈抱着肩无声哭泣。
她这是什么命啊,为什么老天就要这么对她。
“我不接受父亲这样的好意,如果父亲不告诉我,还执意赶我走,我立马就在灏京的大街小巷叫嚣是父亲你逼我离开的,我永远是容家的一份子!孩儿是父亲母亲生下,养大的,绝对不会因为父亲落魄了就弃之而去!”
容虞舟这一席话格外的真诚,气恼顺着张张阖阖的唇线攀附,最后就连卷翘的睫羽都当着愤然。
绕是在朝堂看久人心的丞相大人也为之所动。
外头的雨势渐渐小了起来,容冠书看着已经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沉沉地长叹了口气,可心里还是骄傲的,这个小家伙没白疼。
“既然你不愿意,往后的苦日子可都是你自己选的,你确定如此?”
“确定。”
言罢容虞舟便把这些地契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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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丞相府即将遭难,容虞舟几夜没睡好。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他娘的屋子把自家的老父亲扒拉出来,顶着尚还惺忪的睡眼上下打量容冠书,就像在看最后一眼一样。
容冠书刚开始还感动不已,容虞舟是个有孝心的,知道心疼他了,可连续半个月被披头散发的小纨绔闹醒,再有父爱的容冠书也受不住了。
昨夜他处理公务到亥时,抱着景婉言还没睡几个时辰,又被小东西给闹醒了。
容冠书闷声穿鞋出门,等到了寝屋外头,这才赏了容虞舟极为响亮的一个板栗。
容虞舟被打清醒了,捂着脑袋哭唧唧:“爹……”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昨日快到辰时才来,今日卯时就来了,看看这天,都还黑黢黢的。
容虞舟吸着鼻子,委委屈屈:“我送爹上朝。”
容冠书心微暖,然少年的下一句就重新点起了他的火:“每天多看几眼父亲,说不定就看一日少一日了。”
“你今日不要去书院么?升贡考试不考了?”
“不考了,都要家破人亡了去考试也不中用。”
“……”
容冠书:“不要你送。”
容虞舟挺胸:“我偏送!”
容冠书:“你送了我,那些朝中的老东西又要嘲讽你爹了。”
容虞舟不屑:“他们敢嘲笑爹我就去骂回去,让他们更丢脸。”
容冠书反复调整着呼吸,最后还是如了容虞舟的愿。
马车停在宫门前,这会儿有许多的大臣都来上朝,容虞舟终归还是考虑了容冠书的心情,加上他也不想碰见那些掉书袋,便在马车里面目送自家老父亲上朝。
容冠书看着在马车里懒散着躺回去的小东西,整理着朝服说道:“既然确定不参加升贡了,那就好好玩玩,银子不够就去找你娘要,但只有一点,不许太混。”
老丞相在马车前絮絮叨叨了许久,只听见里头传来的有节律的鼾声,掀帘一看,里头的小东西睡得不着五六,嘴角流下的水渍都还亮晶晶的闪。
“这臭小子。”
容冠书摇着头放下帘子碎念了一句,说不清其间是骂还是宠。
不过这也难为小东西了,不仅早上去见他,晚上睡前也去书房堵他,无论他什么时候熄灯回去休息,都能在门口看到支个贵妃榻的容虞舟。
不得不说,小东西简直把小时候的粘人发挥地淋漓尽致,让人心疼又好笑。
容虞舟的确困了。
他今日比往日起的还要早些,可马车上睡得实在不舒服,半道上他就被大街上的喧闹闹醒。
掀开窗帘一瞧,正好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娇莺楼。
容虞舟赶忙让马夫停车。
他要去找易扶玉。
容虞舟这段时间其实想了许久,他既然都要过苦日子了,为什么不在此前好好享受一番。
喝最烈的酒,吃最香的肉。
他还要和最美的美人好好相处。
提到最美的美人,容虞舟心中其实隐约有了变数,没见过陛下之前,易扶玉的脸就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但见了陛下以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去描述,陛下的面容也盛,而且许是龙威在身,比得易扶玉更多了些不可亲近的距离感,危险但诱人。
但陛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想和易扶玉亲近罢了。
可惜易扶玉今日不在娇莺楼了,反倒是王穆瑜兄弟二人在台下吃酒。
王穆瑜见他来,立刻把他介绍给王穆青:“哥,这就是我信里一直提到的容虞舟,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他。”
王穆青也笑了一声,却没有和以往那样挑他的刺。
王穆瑜一头雾水,很久就想清楚了:“对哦,你们的确应该见过,毕竟我哥都去你家提亲那么多次了。”
说到这容虞舟反倒来气了。
王穆青这厮隔三差五就去他们丞相府,不是带着花儿,就是带着珠玉,美名其曰赠佳人的,其实就是来撩拨他阿姐的。
王穆瑜见他们彼此不对付,还是选择扯扯容虞舟的衣袖:“我这段日子约了你这么久,怎么都不见你出来啊,甚至书院都不去了。”
容虞舟没回。
这让他怎么回?
难不成如实说他家快要被天子收拾了所以他不想王穆瑜走得过近以防王穆瑜受牵连?
这么腻腻歪歪的话,容虞舟说不出口,他看着桌上的熟悉的蜜饯,这才想起今日所何事。
见少年要上去找人,王穆青不用脑子都知道他去找谁。
可这会儿陛下还在上朝呢,怎么会在娇莺楼里变出个大活人来。
等少年寻了一圈没寻到人,王穆青把玩着手中的璎珞串子,这是容盈送的,上头还有熏香的味道,他很喜欢。
他看着不虞的少年,主动道:“易扶玉他不在。”
“不在?”想起王穆青是娇莺楼的老板,容虞舟坐下问道,“那他去哪儿了?”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来见易扶玉,易扶玉怎的就不在了,容虞舟有点可惜又有点畏怯着地松了一口气。
“他没和你说么,他已经赎身走了。”
这还是陛下上回从娇莺楼离开后叮嘱他留的话,还说日后都不会来娇莺楼了。
易扶玉走了?
容虞舟彻底地心乱了:“可他的钱怎会够一千两?他哪来多余的钱?他现在又去了哪儿?”
王穆青按着陛下的话依次回复。
“钱够了。”
“他亲眷替他付的钱。”
“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许是跟着亲眷回去了。”
容虞舟被一一堵嘴,险些捏碎了桌角,最后还是自己被磕到手。
王穆青军中还有事,便急着走了,走前特意叮嘱自家傻弟弟看着容虞舟,别让容虞舟吃酒醉了去。
上回容虞舟中药,陛下事后可差点都把他这娇莺楼都给拆了。
王穆瑜还不知容虞舟喝不得酒,他们平时出来就不怎么见容虞舟喝酒,原来酒量不好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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