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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遇在飞机上睡了整整三个小时,落地港岛时,天已黑透。他把羽绒服一脱,直接入夏。 剧组派了人来接机,他和助理顺利入住酒店。 接下来几天,正式开工。汤遇一年多的表演空窗期结束,他终于从《譬如朝露》的舒扬中抽身出来,重新站在片场之中。 很快,在港岛拍摄暴露出两个问题。 一是因为地理面积小,公共场景的租赁价格昂贵,所以拍摄时间被压缩得极短,剧组氛围和节奏紧张。二,汤遇并非科班出身,表演技法和专业演员多少有差距。以前片场有岳夫亓手把手地引导,他还能迅速进入状态,这次合作的大导非常寡言,汤遇不光身体上水土不服,精神上也“不服”了。 电影是部犯罪片,讲述一名中学生因误杀他人,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一个庞大帮派的覆灭。剧情环环相扣,结构精巧,汤遇在片中饰演一个荒淫无度的纨绔子弟Nate,前期人物极尽讨厌、为变态之能事,后期却在命运的节点迎来短暂的人性高光,紧接被杀。 Nate与舒扬的内敛、压抑截然相反,他张扬外放,游戏人间,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恶意。汤遇自认为自己是本色出演,可导演认为,不够,还要再外放一些。 因为影片是多线叙事,所以分了A、B两组同时拍摄。汤遇在A组,与主角——那个学生的剧情线紧密相连。他负责霸凌对方、并向其贩卖毒品。 A组由大导演尹鞍杰亲自带队,B组则由监制和副导演负责。 ——汤遇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尹鞍杰是粤东人,内地导演行列里当之无愧的鬼才。他的作品受港岛电影影响较深,总能在平静叙事表层之下,给人一股强大的张力和莫名的诙谐感。他的才华毋庸置疑,但汤遇始终觉得和他搭不上频道。 这位尹导总是脑袋上顶着个眼镜,专注地坐在监视器前一动不动。那股书呆子的气质,汤遇觉得自己很难与他迅速建立连接。 “cut。” “cut!” “cut——!” cut了一遍又一遍,但尹鞍杰从来不会告诉他哪里不对、哪里做错,而是,再来一条! 汤遇连轴拍了一个多星期,拍得是身心俱疲。 每当凌晨收工回到酒店,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上,他都恨不得立马订机票回北京。 南方气候湿热,饮食也不习惯,他天天浑身酸痛无力,翻来覆去睡不着——这破床! 气得他给石雨打了电话。 石雨明显是睡梦中刚醒,声音黏糊:“祖宗,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五点。”汤遇盯着天花板。 “丫的早上五点给我打什么电话?!” “石雨……我好想回北京,你能不能来接我。” 听到那非同寻常的撒娇语气,石雨瞬间没了火气,“这……这可不敢……”阚静宜的余威还让他心有余悸。 汤遇假哭:“我想回家!” “咋了汤儿,港岛不好吗?” “好,很好。是我不好。” “谈何此言?” 吃不好。“我无法接受每天吃味道一样的盒饭……”也睡不好,“酒店房间很小,而且我睡不了太软的床……” “哦,那没事了”,原来是公主病又犯了,石雨松口气,“我问你,我女神樊琪的签名照,你给我要了吗?” “没有……我天天跟她对台词对到反胃。” “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居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上次你把我卡刷爆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也就是小爷我不跟你计较,让你用我女神的签名照抵账,你丫可不能欠账不还啊!” 说到欠账,汤遇突然精神一振,“那你去帮我要笔账吧,绝对够抵你那卡。” “什么账?” “红房子的Marcus。他欠我十五万。” “你做梦吧,红房子都被抄了,去哪要钱?” “……什么?” “你不知道?前两天扫黄打非,直接贴封条了。”石雨压低声音,“听说是上面的大人物倒了,没人撑腰了。” 汤遇愣住。 石雨继续说:“敢问Marcus是哪位啊?他为啥欠你钱?” 红房子倒闭了……? 这个消息需要些时间消化。 汤遇沉吟半晌,问:“石头,你有roomNo.9经理的联系方式吗?” “有是有,但估计现在人都进去了吧。”石雨反应过来,惊呼:“你不会把钱借给roomNo.9的那些人了吧!汤儿!糊涂啊!这钱是肯定要不回来了……要不……要不你还是多在港岛打几天黑工吧。” 完了。 周竞诠不会也进去了吧? “好石头,我给你个地址,你帮我去看看这人是死是活。如果活着,就把我的号码给他,让他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如果死了……那就帮忙埋了吧……” “什么要死要活的。” “十张樊琪的签名照。” “我现在就出门。” 石雨按着汤遇给的地址,开车到了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偏僻地儿。 街口那家早餐铺倒是香气扑鼻,他顺手买了点填肚子,他可没汤遇那种公主病,什么饭都能吃,什么床都能睡。 他找到汤遇口中“Marcus”的单元和门牌号,七楼,还没电梯,他提着那份早餐气喘吁吁地爬上去,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确定人还住这儿吗? 或许还没回家? 这种夜场干活的人,早上六点还不下班吗? 他又下了楼,蹲在楼口吃起油饼来。 还是再等等吧——香死我了。 等了得有半小时,刚吃下去的碳水让他眼皮直打架。就在他快闭眼的时候,巷子尽头忽然晃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踉跄跄的朝这边走来。 此时画面有些诡异。 这都要快入冬了,那人却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远远看还以为是花纹,走近才发现,是大片血迹。 那血迹从领口一路浸到胸口,暗红凝固在布料上。 男人步子踢踢踏踏,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倒。 石雨连忙站起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卧槽,这不是那个六耳猕猴吗? “你是叫……”石雨伸手扶住他,“Marcus吗?” 近距离一看,他的额角裂了道很长的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从脸颊滑到下巴,触目惊心。男人皱了下眉,语气生硬:“不是。”随即推开他的手,脚步虚浮地往前走。 石雨赶紧几步追上去:“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在红房子见过啊,我还给过你小费……你是不是姓周来着?” 那人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没印象。”话落,又转身继续往前。 “哎哎哎!”石雨加快步子,“你不认得我,那你总认得汤遇吧!” “……” 男人终于肯停下,肩膀起伏,强撑着气力回答:“你是来替他要债的?请你帮我转告他,钱我一定会还,但需要时间。麻烦把银行卡号给我吧。”他侧过身,扶着墙,神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 “哥们儿,你这样……真的不用去趟医院吗?” “不用。” 不用。他当然知道生病了要看医生,流血了要包扎,但他不能——这对他来说太过奢侈。白天,他在泥淖中挣扎,用汗水换取卑微的生存,夜晚,又不得不在那片暧昧的红光里,用笑脸去换取一张张红色的钞票。金钱捆住他的手脚,金钱磨掉他的意志……他何尝不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地活在阳光下? 他很想,非常想。所以当有一个男孩向他伸出手,说要买下他的时间、他的身体,许他一了百了的解脱时,他真的动摇了——周竞诠,抓住吧,抓住这个机会吧。他好像比自己想象的更骄傲一些,他固执地以为凭借自己总能度过难关,总会有别的道路可走——可他失算了,他发现尊严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他已然站在了暗无天日的井底,无法凭借一双血肉构成的手去攀登那些尖利的倒刺。 周竞诠,你太骄傲了。 现在,那个男孩既往不咎,再次向你抛下一根绳子,伸出救命的援手:“银行卡号就不必了,这是汤遇的电话号码,他说,让你想清楚了再打给他。”——你要怎么做?你能怎么做。 石雨像上次给他小费那样,将写有号码的纸条塞入他的衬衣口袋。 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如烙铁般,在他的胸口烧出了一个大洞。他的天平的两端开始剧烈摇晃,一端是早已习惯的苦楚,一端是希望渺茫的曙光,哪一端先让步,哪一端就有可能失去所有重量。 汤遇不敌港岛的阴雨天气,也不敌尹鞍杰的高压摧残,在拍摄期的第三周终于病倒了。烧得不省人事,咳得一句台词都说不出来。去医院打了退烧针、吊了水,也不见起色,他吵着嚷着要回北京,说这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助理彭彭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给远在北京的阚静宜打电话求救。阚静宜一听,连夜买了机票 等她赶到医院,汤遇整个人蜷在床上,头发湿透,脸烧得通红,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回北京……” 后来是怎么劝也不听,阚静宜拿他没办法,只好去找尹鞍杰商量,请个病假让他回去修养几天。尹鞍杰嫌一周太久,说进度拖不起,最后假期磨到四天。 演员排期牵一发动全身,一旦汤遇的戏份往后调,整个剧组都要跟着调整,阚静宜心存感激,又连夜把汤遇运回了北京。 北京还真是“人杰地灵”。汤遇一回到熟悉的故土,烧立马退了,连医院都没去,吃了两天退烧药就好了。 汤遇非要回北京的原因,主要是确实受不了港岛那种湿热的气候,感觉鼻孔里都要滴水,而且明明二十多度的艳阳天,室内开的冷气能冻死人,相比之下,北京多么“气候宜人”啊……还有,几天前他在港岛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汤遇,汤先生,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见字,汤遇激动地咳了半晌,立即决定一定要回北京亲自会会这个周竞诠孙子。 但他没急着回消息,把人晾了两天。第三天才慢悠悠回了句:你谁? 对面回了三个字:周竞诠。 汤遇跟一句:周竞诠是谁啊?见对面十分钟还没回复,又加了一句:我现在很忙,只能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 汤遇直接发了自家地址:那你来吧。 约在家里,纯粹是因为大病初愈,没力气换衣服出门,懒的。 汤遇在床上翻来覆去,热得一把扯了T恤,烦躁地坐起来,心想,这地暖是想把人蒸了还是怎么的?这么热!得明天联系物业看看能不能调个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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