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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不去想那个人。 自那场争吵后,周竞诠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他还让彭彭偷偷去安贞医院探望了周竞诠的妹妹,确认她已经脱离危险。彭辛粤说在医院见到了周竞诠,并形容他状态憔悴,魂不守舍,顺便特意补充:自己躲得很好,没被他发现。 汤遇也同样魂不守舍地拍着戏。 早在周竞诠家的时候,他就为这个角色写了三万字的人物小传,他以为自己已足够贴近对方了,但岳夫亓不打算放过他。他NG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使他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也找不到那个岳夫亓想要的状态。 这天是一场夜戏,剧组搭好了整个街景,灯光、摄影、群演全都候着,这场是汤遇的角色初次遇见女主的戏份,他需要表现出一见钟情,瞬间陷入对方魅力之中。但从第一条开始,汤遇无论怎么走位、怎么调整,岳夫亓都不满意。 一遍遍cut,岳夫亓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用的是胶片拍摄,每一帧都是真金白银。剧组几十号人顶着寒风反复重来,耐心已经被磨到极限。终于,在最后一次NG时,岳夫亓爆发了。他猛地摔下监听耳机,过去指着汤遇的鼻子怒吼:“你是演员吗?你知道自己在演什么吗?你是来拍戏的,还是来混日子的?!” 岳夫亓当着剧组所有人的面,把汤遇骂得体无完肤,毫不留情面。 如果换做是别人,他当场把这个演员换掉了——但那是汤遇。他认为汤遇没有像拍《譬如朝露》那样,全身心投入到他的电影之中,汤遇一定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叫停了拍摄,气愤离场,留下剧组一片噤声。 副导演低声指挥大家收拾设备,明天再战。 而汤遇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遇哥,你肯定是昨天没休息好,所以今天状态差了点……你回去睡个好觉,明天绝对一遍过……”彭辛粤在送汤遇回酒店房间途中,小心翼翼地劝导着。汤遇为什么状态不好,他是全剧组上下唯一一个心知肚明的人。可他又没法儿将这个原因宣之于众。 他战战兢兢地替汤遇刷开房卡,把人送进房间,又去烧了壶热水。 汤遇进了门就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在汤遇身边将近半年,彭辛粤对自己老板的脾性……只能说大致有数。他从《鹦鹉螺》开始跟组。名义上,他是阚净宜招来的工作室助理,但实际上,他只为汤遇一人服务。只要是汤遇交代的事,他都从来不打折扣地去做。就好比之前,汤遇把银行卡卡交给他,让他每个月往一个账户里打固定的钱,他不曾过问一句,也没有跟上头的阚静宜提过。后来有一次,汤遇让他开车去接人——那天上车的不止汤遇一人,还有个男人。 他在车上听着两人的对话,才晓得自己老板原来是有男朋友的。 以前还以为是汤遇演了同志片,所以阚静宜才特别避讳这种话题,没想到他的遇哥真的是gay——声明,他本人对同性恋没有任何歧视之意,而且在跟汤遇共事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老板和外界传言里的那些“大明星”不一样。 汤遇对身边的人都很大方,对他很好,奖金也舍得给。他能感觉得出来,汤遇一直把他当作平等的人看待,助理就是助理,不必谄媚逢迎,他只要好“帮”和“理”就行。可能……他唯一摸不准的就是汤遇的情绪起伏规律了。 拍鹦鹉螺的时候,汤遇开机前总会很兴奋,会喊他:彭彭、彭彭,再给我喝口水!彭彭、彭彭,再给我吃个口香糖!一旦导演喊了卡,汤遇就会安静下来,默默坐上接驳车回酒店。 彭辛粤在镜头后看着汤遇表演nate,总在心里感叹:怎么会有人这么厉害,站进镜头里,就能让现场所有人都跟着他的表情呼与吸。 但摄像机的红点一灭,那股力量便戛然而止,汤遇仿佛镜头被抽干了魂魄一样。 所以彭辛粤有时候会想,这大概就是演员的天赋吧。高兴的时候真能把人感染得也跟着笑,不开心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周围所有空气都变得沉重了。 “彭彭……” 彭辛粤倒水的手一顿,回过头,“怎么了,遇哥?” “彭彭,你觉得我真的适合当演员吗?” 汤遇的表情可以说十分困惑,眉毛扭在一起,眼睛却很悲伤。 “当然了遇哥!你可是天生的演员。”汤遇的一切,他全都肯定。 事实也这么如此,汤遇在《譬如朝露》里一经亮相便惊艳四座,影评界称他为天赋级的感染力、华语电影的新惊喜——年仅二十三岁,就在三大国际影展中拿下提名,与一众资深演员同台竞技,回国后又一举摘得金雀奖最佳新人。这履历足以让无数人艳羡,这绝对是天才演员的起点。 汤遇摇了摇头,“你们都这么说,我好像也傻傻地信了……” “我发现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没有专业的素质,没有强大的心脏。如果要我演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那我必须真的体会一遍那个人的喜怒哀乐才行。” “我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聪明,可以轻松做到一切,可事实上呢——我自以为是的聪明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能这么说遇哥……” 彭辛粤将自己这辈子知道的所有溢美之词都说出来了,不知道有没有安慰到汤遇,但他已经把自己说服了:他的遇哥以后一定会拿到金雀奖最佳男主。 走之前,他看着汤遇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才敢关上门。 而门锁落下的瞬间,汤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彭辛粤的话并没有安慰到他,反而让他有种虚无感,他像是一个被外界夸赞吹大的气球,空有一副皮囊。他没有实力,没有实在的东西可以消耗。气球漂浮在空中,却找不到一块可以站稳的土地。他的土地呢?他的根基呢?他要怎样才能找回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呢?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间屋子,那个人。 周竞诠家真的很小、很破、很烂,但他不得不承认,在那里,他才能成为“汤遇”。汤遇性格中所有的恶劣、所有的不完美,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显露出来。只有在那个怀抱、那双如树根缠绕在他腰上的手臂中,他才能找回完整的自己。 他真的很想念周竞诠——这样想着,他便握紧了手机。 他给“汤遇”想好了很多台词。 周竞诠,你还想不想赚钱了? 周竞诠,你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周竞诠,你妹妹的情况怎么样? 他准备了很多套说辞,很多不那么掉面子的借口,然后拨通了电话。 “嘟——” “嘟——” “嘟——” 这通电话等待的太久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 电话接通了。 他张开嘴,声音却哑了。 他哭了。 泪水越流越凶,哭声越来越大,直到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呼吸都开始发颤。 直到,他听见男人说:“你在哪里?” 简单几个字击破汤遇最后一道防线。 那些台词、那些假装不在意的说辞,全都在顷刻间忘记。他所承受的委屈、愤怒、思念,全都被这个短暂的问句消融了。 他抹掉涕泪,哽咽道:“周竞诠,你个王八蛋……”
第42章 不得其解 汤遇觉得自己又重回到那种失重的状态之中了——他的心悬挂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这和当初拍《譬如朝露》的时状态很像。那段时间,他第一次从剧本,从台词中,感受到了什么是爱,他发现爱这种东西是和喜欢不一样的。他从舒扬的行为逻辑中,理解了角色为什么会爱上孟家臻,他也认同这种逻辑。 爱上倪翰生,他用了七个月的时间。从剧本围读到杀青,即使一开始他对这个比他大七八岁的男人没有任何好感,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潜意识将剧本里的孟家臻替换成了倪翰生。他的大脑欺骗自己,让他误以为那是同一个人——同一份爱。 他切身体会了爱上一个人的过程,从好奇到喜欢、再到执迷不悟。他又体会到他爱的人不爱他的过程:从迷茫到痛苦、再到万念俱灰。他认为自己领悟了爱的真谛,并且不会再以身涉险。 而现在呢?他这是怎么了? 他的心真真切切地在痛,他的脑子无时无刻不再想着一个人、一个名字——周竞诠,周竞诠。 他口口声声说着他们只是最简单的金钱关系,可他还是太贪心了。 “我想见到你。我要见到你。” 他给周竞诠说了自己的酒店地址,他以‘如果今天见不到人,就要结束他们的交易关系’作为威胁。 他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或许有三个小时,或许有四个小时,直到他的眼泪流干了,他确认自己不会再掉一滴眼泪后,终于听到了门铃声。 他走到门口,握住了门把手。 “……” 那一刻仿佛记忆被时间地折起,在高级公寓里,在周竞诠家,在酒店……过去无数空间在此刻重叠,他一次又一次打开了这扇门,在不同的地方,打开了同样的一扇门。 他屏息着,拉开了门。 “……” 他们真的太久太久没见了,久到每一个夜晚都像熬过一万年的黑暗。 ——其实不过两周而已。 男人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只是眉宇间多了些疲惫,下巴上覆着青色的胡茬。 在巨大的爱与思念之间,言语是如此苍白无力。汤遇发现自己无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所以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他拥住那宽厚的脊背,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 他觉得自己那颗干涸已久的心脏终于有新鲜血液涌入。 他迅速将男人推入房内,仰头吻了上去。 男人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吻,没有做出回应。 为什么周竞诠不同样地搂住他?为什么那双手怎么迟迟不圈住他的腰? 难道他的炙热不能融化面前这块坚硬的石头吗? 在唇齿短暂分开的空隙,汤遇急切地吐露心声:“周竞诠,我好想你。” “……” 他好像用真心撬动了石头,男人缓缓收紧手臂,圈住他的脊背,唇齿的纠缠转为肯咬。可很快,对方像是不够满足地,将他翻了个个儿压在墙上:“趴好。” 后颈覆上一阵刺痛,身上那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戏服被粗鲁地剥下,他的手下意识往后探去—— 他摸到了皮衣冰凉的质感,摸到了割手的金属皮带扣。 汤遇还是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一滴又一滴,脸颊被挤压得变形,一下又一下,他闻到墙纸被热气蒸出的石膏味,听到耳边汹涌的呼吸声,他整个人被包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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