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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不,应该说是翌日下午。 两人睡到中午才起,又先回了一趟汤遇的公寓,还是那套房子,所以周竞诠昨晚无需询问,就找到了地方。 周竞诠带来了两个大行李箱,里头塞满特产、烟酒茶,各种上门礼……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这一些,又加之汤遇后备箱满载的年货,两人总算踏上返家的路。 待他们停好车后,汤遇发觉自己心跳得很快——他莫名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有什么好紧张的! 又不是不是认识,再说了,就算钟毅文不同意,也改变不了他们早就‘私定终身’的事实。可一想起几个月前,他给钟毅文甩下的那些狠话,走到门口时,腿还是不争气地软了一下。 他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是手里的东西太沉了、是昨晚闹得太过了……他清了清嗓子,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奶奶——” “臭臭来了啊——” 老太太听见声音,从餐厅悠悠出来,原本因见着宝贝孙子而笑得眉眼开怀,可视线一移,看到汤遇背后跟进来一个男人,她表情一愣:“……这是?” 汤遇把手里的东西往玄关处一墩,“咳……我前段时间不是去湾岛拍电影嘛……他是我合作的演员……正好人在北京,他说想来跟您拜年……”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编不下去了,干脆语气一松,自暴自弃地摊牌:“他就是周竞诠。” “奶奶好。”高大的男人规规矩矩地弯腰鞠了个躬。 老太太点点头,重新恢复笑容,“快进来坐吧……” 汤遇给周竞诠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把东西放下,换鞋进门。 进了门厅后,按规矩,他要先给爷爷和母亲上香,但今天周竞诠来了,也该上一柱的,他便默默点了三支香,递到男人手里,左右一指:“我爷、我妈。” 周竞诠接过香,看着那两张照片。 右边那位无疑就是汤遇的母亲了——汤遇很像他的妈妈。 他在坛前站定,准备跪下磕三个头,一屈膝却被汤遇赶忙拽住:“不用,你鞠个躬就行了……” “用的。”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磕个头,于是他无视汤遇的阻止,俯身跪下,对着两张遗像郑重磕了三下。 老太太在旁边默默看着不语,等他们上完香后,汤遇迫不及待地来问:“钟毅文呢?您不是说他昨天就回来了吗?” 老太太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壳,“哪有成天把自己哥哥的大名挂嘴边的……你哥在书房处理公务呢,春节也照样一堆事……” “哎呦!”汤遇捂着头嘟囔一声,又瞥了眼周竞诠,“您晚上多备一双筷子,他也在这儿吃年夜饭。”他又低头凑到老太太耳边,小声解释:“人家是特地来感谢钟毅文的,还给你带了很多湾岛的特产……去看看呗,晚上弄一盘儿……” …… 汤遇领着周竞诠去敲钟毅文的房门,他想着一起进去的,结果门一打开,钟毅文看到他,先是惊讶,然后再看清他身后人,又是震惊。汤遇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钟毅文便说:“你出去,你进来。” “……?” 汤遇被关在门外,无语至极。 他无从得知两人究竟聊了些什么,但当晚吃年夜饭时,钟毅文竟然默认周竞诠能留下来一起吃饭。这一点让他暗暗松了口气,也更加迫切地想找机会问问周竞诠,他们在书房到底谈了什么,可他根本没机会下手——老太太逮着周竞诠聊起来了。 周竞诠在长辈面前装得很好,是那种让人天然让人信服、成熟稳重的气质。如果他想讨一个人的喜欢,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老太太或许先前从钟毅文那里听过一些事,对他难免有些成见,但见到真人后,偏见突然没了。而且她那些没处放的老酒终于找着人喝了,周竞诠也不拒绝,一杯接一杯,桌上气氛明显比往年只有他们三个人时轻松许多——只有汤遇一个人,全程悬着一颗心,惴惴不安。 直到最后,周竞诠起身去洗手间,老太太去厨房切水果,餐桌上只剩下他们兄弟俩。短暂的安静后,钟毅文终于开口:“汤遇——”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没想到你的心结,是因为这个。” “……?”汤遇一愣。 钟毅文今晚破例喝了几口白酒,镜片后的眼角有些红,脸上却无醉意,他继续说了下去,这大概是汤遇第一次听见钟毅文一次性对他说了这么长、这么平静的自白。 “我一直以为,你恨我,讨厌我,不肯叫我一声哥是因为当年你在日本念书,我没有去把你叫回来,让你错过见咱妈最后一面。可今天下午,我和那个姓周的聊了那么久,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你恨的是,我当年签了那个放弃治疗的同意书……” 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里,汤宗玉不幸被一处巨大的水泥横梁砸中,钟毅文在医院见到她时,她已经是面目全非了。即使做那些抢救,对她来说,也是另一种折磨,所以他替所有人做了那个决定,他亲手合上了母亲的眼睛。 “汤遇,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人,是你——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你绝不忍心让咱妈遭受那样的折磨,我之所以不把当时的情况细讲给你们听,就是不想让你们更加心痛。”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了,千万不要告诉老太太,我怕她伤心……” 听到这里,汤遇的泪水已是泪流满面。偏偏这时,老太太端着切好的水果回来了,他慌忙抬袖,把脸上所有的泪水抹掉,硬撑着扭开话题:“……有没有人想去放烟花?” 老太太“嘿呦”一声,“在这儿说梦话呢?现在北京哪儿还有地方能给你放烟花?” “有的,有一个地方。”——周竞诠恰好从洗手间回来。 而那个坐在原处、似乎与这个话题完全无关的钟毅文,忽然抬眼,语气平平却接上了这句话的话尾:“你说哪里?”
第76章 金雀之夜 春节过后,汤遇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一个小长假。手头的活他都在年前拼命赶完了,阚静宜也难得没来“催命”。除了初一那天他和周竞诠去看电影被网友偶遇、莫名上了一次热搜,阚静宜给他发来一句:你给我装死就成!千万别像上回那样突然在微博上转发什么东西! 好吧,好吧…… 汤遇自认为还没有那么虎,傻到主动公布恋情的程度。 周竞诠则在北京住了下来——赖在他的公寓不走了。 “你不是说自己讨厌下雪,讨厌冷风,讨厌北京的气候吗?” “可北京有你啊。”男人坐在沙发上,一手掌着pad,眼睛盯着屏幕,语气却十分认真。 汤遇凑过去,圈住他的脖颈,欠欠儿地说:“其实……我本来想和你在湾岛定居的。” 男人挑了下眉,视线从屏幕上缓缓移到他的侧脸。 汤遇继续道:“我发现自己挺喜欢那里的。”他没有说出同样的——因为那是你的家,有海,有浪,还有你。 但周竞诠读懂了他的意思,“那这两个城市我们都不要待了——我们换一个地方,换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这个提议的诱惑力太大了。 “去哪儿?” “加州怎么样?那里也有阳光和海滩,最重要的是,我们一起。” 关于移居加州这件事,周竞诠有两个考量,汤遇暂时一无所知,他只觉得新生活近在眼前,兴奋得整日黏着人,催促着:“周竞诠,我们什么时候去美国啊?我在北京待不下去了,我要出门!”可他得到的回答是:等我申请上那里的学校吧。 ——啊? 周竞诠说自己想申请加州某所电影学院导演方向的MFA。 ——导演?! “你以后不要再拍那个姓岳的电影了。”男人靠着沙发,握着他的手笃定道:“你来做我的演员吧。” 周竞诠之前说想继续上学不是说着玩的。他真的对自己未来的职业道路做了一番规划,而其中最大的影响因素就是汤遇。 《Osaka》拍摄的时候,他有幸坐在监视器后,透过一块显色度非常高的屏幕观看汤遇的表演。他算是彻底理解岳夫亓说过的那句话了——“只要汤遇一直站在镜头前,我就能给他拍一辈子的电影。” 如果可以用影像将那张独具故事感的脸、灵动的神情、短暂又动人的情绪记录下来,应该是一件很美好、且值得一生去做的事。 做演员的经历,为周竞诠转向导演铺垫了一些基础,但想真正申请上MFA,也需要为之付出远超他人的努力。他需要准备作品集、语言考试、推荐信……推荐信好说,他之前合作过的导演是那所学校的客座教授,剩下的就是准备语言和作品集,语言暂且不表,作品集是最难、最重要的部分,可以说这东西决定了一切。 为此,汤遇往家里弄来了好多相机,有找剧组借来的专业器材,也有自己上网买来的机器,他把家里弄得和片场似的,想着先让周导练练手,“导演,您剧本写好了吗?到底什么时候能开拍啊?” 沙发背后露出来一颗头。 周竞诠正抱着电脑修改文档,听见这句,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你给我介绍的那个老师说我写的剧本太露骨,打回来让我重写。” “……哎呀,先不要纠结剧本了,”汤遇凑过去,将下巴搁在男人的肩上,半哄半诱:“周导,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门采采风啊?我在家里要闷死了……” 他之前觉得周竞诠长得就不像学习好的那类人,可他拿起对方买来的那些书,翻了两页,眼皮就开始打架……他承认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不然高中时期也不会逃去日本,读什么艺术类大学,但周竞诠明显长着一颗与他不一样的脑子——笔测卷上都是高分,口语老师点命的表扬对象,更气人的是,这人明明准备着考试,却还有时间陪他看电影、打游戏、逛超市,以及天天做、爱。 男人拿起身旁的手机,划了半晌,随后将屏幕亮给他: “今晚怎么样?” 汤遇扫了一眼—— 手机屏幕上是航旅纵横的经典页面,出发地与到达地显示:北京-洛杉矶。 “今晚!?” 周竞诠侧过头,在他耳边诱惑道:“你的签证没过期吧?” “没有……” “那就走吧。” …… 飞机落地后,汤遇才感受到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十二小时前,他还窝在北京的家里百无聊赖,十二小时后,他居然来到了地球另一侧,周围的语言、空气、光线都截然不同了。 而整个途中,周竞诠也没能放下那相机——从出家门、打车、取票,到登机、落座,镜头一路对准他的脸,差点都怼到他的嘴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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