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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立征给他的那些许诺,文艺片、冲奖,未来身边那稳固的位置——一个他确实无法和王岫去发展的明确的关系。知道了他们存在的可能的某种血亲联系之后,似乎陈子芝的危机感是少了一些,确实,有王岫在,他可能永远都无法成为顾立征心里的第一,但除了王岫,又还有谁能和陈子芝竞争呢? 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总在利益和情感的选择中冲突,只是这一次,陈子芝也很难说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难道他不喜欢顾立征吗?不可能,不论是爱钱还是爱人,曾经还是现在,想要不是假的。都这么想要了,如何不能算是喜欢? 难道他喜欢王岫吗?这就更……更不可能了……吧? 这位可是他的——他的敌人呀? 当然,从肉体上来说,你确实也可以想睡了你的敌人。这种想要是天经地义的,征服敌对者,本来也就囊括了性上的征服。再说,以他和王岫的姿色来讲,会被对方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陈子芝对自己的长相有绝对的自信,并且,由于他也受到王岫的吸引,基于对自身审美的维护,他也热衷于抨击一切质疑王岫容貌的声音。他武断地想:不论是王岫想睡他,还是他想睡王岫,这都再自然不过。和感情,实在关系不大,感情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情了。 就算他们成了炮友…… 陈子芝没有再想下去了,这是个危险的念头,容易激发丰富的想象,他心不在焉地琢磨着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此前,他一度以为这两人到不了一处,是因为撞号了,但现在又发觉他们间的障碍比撞号更大得多了。便转而认为,或许王岫还是符合他的第一眼猜想,还是偏0一些……这也合理,他看起来就是文文弱弱,又那么阴阳怪气,他或许很适合演个太监! 不知不觉,他的想象又跑偏了,并因为编排王岫而快乐。陈子芝高兴了一小会儿,又转而担心如此跑路,回到剧组后王岫不知还会怎么炮制他。如此时忧时喜,不觉睡了过去,还是被庄教授的电话叫醒的,他母亲说自己晚饭时分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之后还要给手下的学生开组会,急召他前往办公室相见:“不知道你们明星都吃什么,最好自己带饭来!” 会知道明星需要节食,这已是母子之情的体现。陈子芝对于这顿饭的进食质量是有准备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辈子好像都在吃不喜欢的饭局,如果有一天他得厌食症,一定和这事儿脱不开关系。 从酒店楼下的商场随意打包了两份轻食,他按母亲发来的定位,准点到了办公室。楼道中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但未能发现他的身份,大概只是把陈子芝当成某个腼腆的师兄。庄教授和他的血缘关系相当低调,学校中几乎没人会提及。 陈子芝敲敲门,他母亲中气十足地喊了声“进”。她还在电脑前批改论文,只是很随意地瞥了儿子一眼:“坐啊,傻站着干嘛。” 很多人不喜欢和老师家庭结亲,是有道理的,不论是大学还是小学教师,总有一种权威感,叫人窒息。陈子芝坐在办公桌对面玩起手机,拍了张桌面给顾立征发过去,算是回应他数小时前询问的“到家了吗”。并且在母亲不悦的啧声响起后,很有准备地把照片给她也发了过去:“就拍了一个角,什么文件都没拍进去,您放心,不会泄了您的密。” 庄教授对儿子的底色是嫌弃的,大概陈子芝做什么,对她来说都是程度轻重不同的失望。她们对话的立足点也在一片废墟之上,完全是依靠母子天然之情,她才会对这样不可造就的庸人表示关切:“最近拍戏有成果吗?上半年,你参加的那个电影节——我注意了一下新闻,你没有得奖。” 评奖、基金、职称、成果,这是科研人的一切,很自然庄教授会用一样的标准去衡量演艺圈。 而陈子芝也放弃去解释这个圈子其实不是如此运转,只是简单地说:“对啊,我又没那么优秀,就是混着呗,你对你儿子的成色难道还不清楚吗?” 在陈子芝休学去拍戏的那一刻,他在庄教授心底大概就死了一遍了。她叹了口气,几年过去了还是痛心:“既然你在演技上也没有突出的天赋,那我早说了,休学完全就是错误的决定。演戏,实在是过于不稳定的职业了,前景完全未知。” 一样都平庸的话,做个平庸的教师,至少生活是稳定的,多方面的人脉也更有助于陈子芝的发展,这是合乎长远利益的选择。但既然陈子芝已经错过了通往终身教职最省时省力的路线,在同龄人刷学历、论文的几年跑回国演戏,庄教授其实也不建议他回去读书,训话说:“可惜,大错已经铸成,现在也只能将错就错往前走了。你现在的任务是要专心拍戏,尽量多拿奖,不管任何领域,拿奖总是错不了的。” 没想到,母子俩居然殊途同归。陈子芝说:“知道的,就过来前几天,还和立征去拜会了一个重要人物,争取支持,明年可能有机会拍冲奖片。” 拜山头、争奖,这都是庄教授很熟悉的叙事,她比较满意了:“很好——你虽然做什么都不行,但为人处世上,至少还是有点样子,知道多结交对自己有益的朋友。你和那个顾先生——他是哪里的国籍,同性婚姻在他国籍合法了吗?” 这就是庄教授,他们家是没有性向挣扎的,陈子芝的母亲压根不关心他的性向是否符合主流,只关心他的婚姻是否能获取足够的利益。这份母爱,在她看来是很无私的。因为她并未将陈子芝的婚配和自己的利益挂钩,花费自己的宝贵精力,完全在做利他性的指点。 “在长期来说,和他的关系能给你带来丰厚利益,那就不要犯傻,抓住机会把你们的关系固定下来。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到了结婚的年纪。我抽时间看过一些文献,男同性恋人群的关系,往往是随意和非排他性的,关系的不稳定性也很强。法律关系有助于约束人性,即便有一天关系无法继续,你也可以借由关系的消除获得最大化的利益。” 怎么都找男朋友了,还是得被催婚啊?但陈子芝也知道,这就是母亲的思考方式,她从一介寒门而到达如今的社会地位,这种思维方式立了大功。庄教授确实也贯彻了这样的想法,在最合适的年龄,找了一个利益最大化的配偶,并借由婚姻帮助自己的事业更上几层楼。 她也一样真诚地用这个逻辑为自己的后代盘算。当她知道陈子芝不但休学拍戏,还谈了一个男朋友,虽然因他的不智决定震怒,但仍在愤怒中欣慰于陈子芝至少找了一个能提升他,给他带来好处的男朋友。并且下一步就建议陈子芝换个国籍,在得知如今外籍演员的机会较少后,这才遗憾地放弃了这个计划。 总而言之,走哪条路,他母亲并不关心,关心的是有没有为自己谋取到足够的好处。陈子芝和母亲吃了一顿饭下来,快不认得“好处”这两个字怎么写了。说实话,当母亲因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结束晚餐约会时,陈子芝简直如蒙大赦,溜出办公室的脚步也异常轻快。 接受过一番晚餐洗礼,他的心情反而有所好转:一想到遵循原本的生活轨迹,他学成归国后将在同校任教,必须定期前来请安,陈子芝就觉得如今的处境实在也不算凄惨。至少他是再也不用频繁扮演这一无是处,只有听话的窝囊孝子角色了。 钱——也毕竟不是全无好处!他想,至少金钱能让你在一些昂贵的地方,用更为花哨的方式来掩饰孤独。 按照常理,陈子芝此时应该前往某间商场,通过挥霍金钱购置奢侈品的方式,来庆祝他的拥有,以此麻痹自己,忽视人生中那个巨大的黑洞。 但庄教授关于“占有利益”的谆谆叮嘱,激发了某种刻板的行为模式,让他又变得俭省起来,吝于花销这被母亲提示了无数次,极为重要的“利益”——在他的生活里,利益也就完全等价于金钱。 陈子芝茫然地走在校园里,感到无数种矛盾的冲动在胸口撕扯。他在同一时间对校园里的密集人流感到窒息,渴望逃到一个只有自己的安全空间中去,可又畏惧着万籁俱静,空间中只有自己的孤独。他感到自己一无所有,只有空洞的躯壳,弃置于无人问津的角落。又同时在不断地盘点着自己那些有数的财产,诞生了丰沛的物欲,渴望着去赚到更多更多的钱。在这一刻他好像很迫切需要谁的陪伴,但无论是谁又都不能真正地和他做伴。 曾经力排众议,选择哲学时候的情景似乎又一次再现。正是因为他时常陷于如此自相矛盾又空虚又热闹的痛苦,他渴望于排解和挣脱,才去读的哲学——虽然事后来看并没解决什么,反而带来了新的痛苦。 这是否就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炼狱?是否是所有人都习惯于去忍受的痛苦?他之所以不能忍受,只是因为过于敏感、纤弱而娇气? 他问自己,注视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面孔,或苍老或稚嫩,思忖着在那日常表情之下是否埋藏着同样的痛苦。时而又想起庄教授那姣好面容——陈子芝像妈妈——在办公桌后连珠炮一样吐出的,没有温度的言辞,他母亲大概是钝感力极强的人,先天就感受不到这样的情绪。陈子芝确实是她的劣等后代,他做不到像母亲这样。有时候在如此汹涌澎湃的浪潮中,他真有些将被淹没,没有出路的无助。 他茫然地在一尊铜雕像下站了很久,激起了往来学生的议论与偷拍,而无心留意。倘若他的手机没有动静,陈子芝不知道自己会呆呆地站到什么时候,被他从免打扰列表中赦免的不过寥寥数人,他打开手机时,预期是顾立征对那张照片的回复。 但问题是——很多时候问题都是如此——这个人总不是顾立征,顾立征在紧要关头总是缺席,联系他的人是王岫。 【讨厌之人!:?】 ?——是什么意思?陈子芝瞪着手机,突然间他有点儿想笑。不知为何,但又好像一下从刚才那绝望的洪流中挣脱出来,站到了实地上。 【珊瑚漫步:??】 【讨厌之人!:???】 【珊瑚漫步:????】 他们就这样你来我往,互相加码,毫无意义地发了一阵子问号。但不得不说,看到这条消息,陈子芝也不是那么不高兴的。他还以为王岫再也不会理他了,反正如果换成他,被那样放了鸽子,就算留有一碗鸡丝凉面做有心的安慰,也仍会是铭记终生的大仇。 至少,如果对方不主动求和,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和对方主动说话。 要说王岫完全没兴趣,这也是假的。他的姿态很高,语气也说不上好,当陈子芝厌倦于满屏问号,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之后,他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珊瑚漫步:怎么了嘛猫咪表情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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