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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是用心。”季琅说,“怪不得为义经常和我抱怨被家里人管太多。” 周晚桥摇摇头,不再接话。 这样的场景确实不多见,根源竟然都是楼上那个虞微臣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真是有意思。 他说:“小季,你坐吧,要喝点什么?” * “虞清慈,我不是让你送我下去吗?你带我回浴室干什么?” 虞清慈没有说话。 他把傅为义放在浴室那张宽大的软凳上,脱掉了傅为义身上草草披着的外套,用一旁架子上的浴巾包住了他,将他彻底地擦干净,又从柜子里取了自己的衣服,让傅为义穿戴整齐。 他的衣服让傅为义穿还是偏大一些,不过勉强能穿。 傅为义其实觉得没什么必要,他以任何形象出现在周晚桥面前,对方都不会觉得意外。 而且虞清慈的衣服上全是苦涩的植物气息,几乎把傅为义同化成了虞清慈,让他觉得自己也会变得沉默寡言,没有表情。 穿好衣服之后,虞清慈仍然没开浴室的门。他从一边的柜子里拿了吹风机,插上了电。 嗡嗡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一股均匀的热风吹在头顶的时候,傅为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虞清慈想做什么。 他向来对他人的服务坦然接受,半阖上眼,任由对方摆弄。 虞清慈轻轻的拨弄傅为义的发顶,手指探入他湿润的黑发,出乎意料,傅为义的头发堪称柔软,随着热风在指缝间飘动,如同湿润的花瓣拂过手指。 那一瞬间,常年盘踞在他神经末梢的、因为肢体接触而产生的尖锐不适感,奇迹般地消退了。 吹风机的白噪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虞清慈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花瓣在指尖由湿润变得干燥。 虞清慈关掉了开关,说:“好了。” 他把吹风机搁在一边的架子上,重新抱起了傅为义,带着他下楼。 傅为义已经适应了这个羞耻至极的姿势,将手臂搭在虞清慈的肩上以稳住自己,微微侧头,观察着前方。 去往会客厅的路比傅为义想象得长,不过虞清慈的步子挺稳,他没有被晃得头晕。 当他们出现在二楼楼梯口,会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时,傅为义因药物而迟钝的神经,终于被眼前这幅荒诞的画面彻底刺醒。 中间的双人沙发上坐着周晚桥,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季琅翘着腿,而虞微臣也还没走,悠闲地站在吧台边,对虞清慈说:“清慈,终于舍得下来了?”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 “放我下去。”傅为义对虞清慈说。 虞清慈却仿佛耳聋,看向沙发上的两个不速之客,问:“什么事?” 周晚桥先说话了:“很晚了,我不放心为义,所以来接他回家。” 他站起身,作势想从虞清慈手里接过傅为义,虞清慈却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让周晚桥碰到。 季琅在这时也说话了,是对傅为义说的:“阿为,今晚是我约了你,你怎么不陪我?” 虞微臣在这时说:“唉,原来是你们都想带走为义啊。在我这里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应该让为义自己选,不是吗?” 他看向虞清慈怀里的傅为义,脸上的笑容完美、充满善意:“为义,你想和谁走?还是说......想留在这里,陪清慈?” 傅为义心说,你进来搅局干什么,紧接着,先对季琅说:“季琅,我今天陪你陪得还不够吗?” 紧接着,傅为义才转向抱住他的人,说:“放开我,我要回家了。” 虞清慈低下头,看了傅为义一眼,手松开了一些。 周晚桥在这时走过来,想要接走傅为义,傅为义却在他触碰到的前一刻侧身躲开,靠着虞清慈的搀扶勉强站定,说:“我自己能走。” 他环视一圈,仿佛刻意无视了周晚桥伸出的手,说:“我副手呢?让他来扶我。” 被争来抢去的感觉,毫无自主权的感觉,实在是非常差。傅为义的心情也变得很差。 周晚桥遗憾地笑笑,语气温和地说:“我今天没让他来。” 傅为义只好捏着鼻子让周晚桥扶着他。 季琅立刻大步跟了上去,也把手搭上傅为义的手臂。 出门之前,周晚桥回头,说:“多谢虞董理解,我先带为义回去了。” 虞清慈沉默地看着那两人一左一右带着傅为义离开。 虞微臣走到他身边,说:“怎么了,清慈,还不想为义走?” “......”虞清慈没说话。 虞微臣低头看了看虞清慈仍然裸露的、紧握成拳的手,说:“不用戴手套了?” 虞清慈摇摇头。 “你的手正在重新感受这个世界,”虞微臣轻声说,“清慈,你先感受到的是疼痛还是温度?” 虞清慈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 “我本来觉得为义和你不合适。”他的叔叔这样说,“但是,他好像在把你治好,我觉得也有可取之处。” “清慈,我不管你,但是你自己要有决断。” “分清楚痊愈,还是重塑,不要变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会的。”虞清慈说。 虞微臣补充:“也不要忘了,你姓虞。” 虞清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小季,我准备带为义回家了,你也要去吗?”周晚桥搀着傅为义,看了季琅一眼。 季琅笑了笑,不太真诚,没有露出虎牙,说:“我不太放心为义。” 傅为义被夹在中间,冷哼一声,说:“敢给我下药,现在又不放心了?” 季琅眨眨眼,说:“所以我想负责到底。” “松开我吧,季琅。”傅为义说,“这里不需要你。” 季琅的笑容僵了僵,他没有松开傅为义的手臂,说:“阿为,我可以不听你的吗?” “我不是刚夸了你。”傅为义说,“现在就想不听话了?” 季琅就把手松开了。 他退开半步,看着依靠在周晚桥身上的傅为义,他穿着一身虞清慈的衣服。 可是,可是,可是他身上都还是季琅的痕迹。 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季琅说:“那阿为,我就送你到这里,药物不会对身体有伤害的,你好好休息就好了。” 傅为义上了车,没有回头。 汽车很快抵达。 “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周晚桥扶着傅为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要我来接你。” “要叫医生吗?” 傅为义睁开眼,没回答周晩桥的问题,仿佛自语一般说:“我觉得你上次说的,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 “我太轻视......感情对人的影响。” 周晚桥在傅为义身边坐下,耐心地问:“怎么了。突然有这样的感悟?” 傅为义又转移开了话题,他侧过头,看着周晚桥,说:“季家那位今天死了。” 周晚桥眉梢微挑,说:“那接任的是谁?老二还是老三?季琅今天找你是因为这个吗?” 傅为义说:“是。” “接任的是季琅。” 听完这句话,周晚桥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傅为义为什么会这么晚出现在虞家,穿着一身虞清慈的衣服。为什么季琅会出现,会有胆子给傅为义下药。为什么他与虞清慈之间也能出现近乎对峙的氛围。为什么傅为义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原来如此。 “渊城越来越乱了。”周晚桥感叹。 孟匀死而复生,季琅骤然上位,固有的势力格局更迭,利益的丝线被扯动,在暗处纠缠成一张谁也看不清的网。 傅为义摇摇头,说:“天不会变。” 周晚桥伸手,碰了碰傅为义的脸颊,说:“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无论如何,我都是你最坚实的盟友。 傅为义身边的局势越发混乱,不过周晚桥的危机感事实上不算多。孟匀、季琅、虞清慈......这些人不过是他人生棋盘上出现的、更有挑战性的棋子,周晚桥不需要和这些人争抢,他是陪伴傅为义执棋的人。 哼笑一声,傅为义没有认可也没有反驳,药效逐渐褪去,他的头脑逐渐清醒。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近段时间,自己竟真的被卷入了这场由孟匀和季琅掀起的、毫无意义的情感漩涡中,浪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将真正重要的......搁置了。 拖得越久,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就越可能永远湮灭。不能再等了。 父亲的野心,母亲的死亡,虞家的罪证,孟家的脏活,乃至周晚桥父母的血案...... 所有盘根错节的过往,都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必须找到那个最初的线头。 而渊城未来即将到来的风暴,傅为义也要想办法应对。 * “就是这里?” “是的,傅总。” 傅为义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座位于渊城东郊,安静但略显陈旧的独栋住宅。 没有想到,他父亲年轻时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如今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从虞家那一侧来搜集信息显然是不可能的了,所有的信息都已经被清理干净。 但是,这桩案件显然与傅家也有关系,既然无法从数据库中直接得到答案,傅为义只能去寻找过去的幽灵。 他让副手调查了二十多年前,父亲身边的所有核心助理、司机、管家的名单,尤其是那些提前退休或突然离开的人。 虞家能把所有知情人处理得很干净,却不可能碰傅振云的人,若是秘密真的存在,傅为义相信,他的父亲会留下后手。 筛选档案之后,艾维斯将锁定的、最可疑的证人的信息交给了傅为义。 那时候傅振云的司机兼助理,钟立信。 此人在二十多年前因为“健康原因”被安排提前退休,并获得了一笔丰厚的遣散费,从此深居简出。 傅为义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亲自上前,用指节叩响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笃、笃、笃。” 过了许久,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随即,门被从内拉开一条窄缝。 一张布满皱纹,神色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 那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稀疏,但是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种久经世事后的精明和审慎。 当他的目光落在傅为义脸上的时候,那份审慎骤然凝固,化为难以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深藏的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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