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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门上风铃“叮”一声响,周锵锵踏过时间的边界,来到七零年代。 门外是2020年代的清冷街道,门内却像一整座被遗忘的录音棚坠入凡间。 空气里漂浮着陈年唱片纸套散发的粉尘味道,不到一百平米的空间内,黑胶唱片陈列成墙。 天花板上一盏怀旧绿色吊灯昏黄亮起,将柜台后那张老式枪花海报染成铁锈色调,AxlRose因此脸蛋和长发同样妖艳迷人。 适逢川井宪次的旋律响起,仿佛梦入赛博朋克。 几个少年青年人蹲在角落,用指尖轻触这些怀旧产品,一如雨夜在天桥下贫困横陈的流浪汉终于在垃圾中翻捡出五星酒店色香味尚俱全的厨余垃圾,又好似朝圣者匍匐前行九十九个日夜而后抬眼得以窥见圣光。 音像店的两个角上摆放着两台彩电,屏幕内DavidBowie美得色彩斑斓雌雄莫辨。 音像店内如梦似幻,周锵锵如痴如醉。 那之后,音像店成为周锵锵备战高考三年的逐梦伊甸园,他也在那里认识了方乐文、朱浩锋和秦阳。 作为相识一周年纪念,他们成立了EVA乐队。 “所以,我们锵锵,终于要谈恋爱了?”范哥摸了摸他锃亮的光头,十分欣慰,他的一头长发早已随音像店一同成为过眼云烟。 “还没有。”周锵锵连忙解释:“所以才想请范哥你帮忙。” “说吧,要我帮什么?”作为真正的成熟男士,范哥敢于直面任何荒谬的要求而巍然不变色。 周锵锵大大咧咧、实话实说:“我喜欢的人,以为我已经32岁了,因为他讨厌小青年。我只好暂时伪装成32岁北城音乐大学青年教师。哥,你和Youth的哥哥姐姐们说一下,到时候配合我的演出,我就感激不尽了。” 范哥:“啊??????????” 第12章 慢:延长音(2) 周锵锵果然人缘卓绝,范哥听见周锵锵为了倾慕之人一夜之间变老十岁,觉得怎样都应当略尽绵薄之力。 范哥大方做派:“你们来的那天,范哥把酒吧闲杂人等都遣散一天,全部让哥的心腹值班,保证让你做戏一百分,怎样?哥是不是竭力配合?” 周锵锵以为自己够荒谬了,结果发现身边的人永远能比想象的要荒谬一百倍,他委婉谢绝:“哥,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哪知范哥至死是少年,以为周锵锵跟他客气:“锵锵,哥和你忘年之交多少年了?还跟哥客气?!” “哥,不是……” “哥知道了!放心,从今天起,你在这间Youth已经变成周教授了!”范哥比周锵锵还上头。 “哥……我还有一事叮嘱。” 周锵锵不忘关键:“我……我已经改名叫周锵了……” 范哥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人都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周锵锵倒好,年龄一夕长大,名字竟然还分分钟缩起水来?! 范哥闭上眼,点点头,右手握拳锤锤胸脯,再拍拍周锵锵的肩膀,很有一种慷慨就义前的大义凛然:“锵教授,一切尽在不言中!” “……” 周锵锵和杨霁,约在周六下午六点镜湖小径地铁站,在Youth酒吧吃饭加听歌。 见面那天,杨霁一改过往穿红戴绿低调中彰显反骨的风格,黑色套头卫衣内搭原料白,下半身水洗灰直筒做旧仔裤,再配一双深灰交替天空蓝撞色篮球鞋,很有颓废青年的气息。 周锵锵眼前一亮,正准备询问杨霁怎么改换了风格,孰料先被杨霁眉头一皱,狠狠将军。 “你……这是干嘛?” 杨霁甚是狐疑地望着周锵锵,再闭上双眼,不忍直视:“不是,你这风格是……?” 杨霁低下头颅,很显然对周锵锵那双焦糖色的布洛克鞋难以释怀:“你……不是,我想问,为何……?” 杨霁已经语无伦次。 周锵锵暗自庆幸自己及时转换赛道。 果然,局里局气不是杨霁的菜,而杨霁是个实打实文艺青年,还是知性高校教师风更适合他的审美——他一定是对周锵锵短期内如此精准找到适合32岁高校青年教师风格这件事惊叹不已! “怎么样?” 周锵锵有些小得意,交代心路历程:“你觉得我品味堪忧,我立即调整赛道。不过,老实说,这双鞋有点卡脚,今晚不方便跟你压马路了。” 杨霁双手捂住双眼,将目光从布洛克鞋移至周锵锵那条打眼的高领毛衣。 他忍不住上手扯了扯周锵锵的衣领,只见高领冗余部分好像干瘪的气球一样在空气中弹跳两下。 杨霁绝望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周锵锵困惑:“难道没有文质彬彬的气息吗?我看电视里高领套头毛衣一穿,手上再夹本书,智商直接飚高五十!” 杨霁欲言又止,不是照顾周锵的自尊心,而是怕他听不懂。 他决定放过这条毛衣和自己,注意力又猝不及防停留在周锵锵蓬松抓起的大光明发型上。 “不是,你……我……” 杨霁不敢讲话,他怕错误的点评,让周锵锵下次见面幻化成某种新的恐怖风格。 说时迟那时快,周锵锵的平光眼镜在街市霓虹的闪烁下反射出一丝让杨霁费解的光芒。 如此这般要素齐全,将杨霁彻底干懵在现场,让他狠狠叹一口气。 “其实啊,”杨霁无奈发言:“你做你自己就好。” 说“做自己”时,杨霁想象的是那天在屯屯区来福士潮牌店中,周锵锵从更衣间里推门而出的那个刹那,松散的狼尾,宽松卫衣,休闲仔裤,板鞋。 说完,他意识到,那个形象,恐怕并不是真正的“周锵”,却是让他怦然心动的那个“周锵”。 想到这里,杨霁有些懊恼,也没了心情对周锵锵的一身行头例行挑刺,而是对自己这不争气的动心错乱感到不满。 为调适心情,他对周锵锵说:“走,到你说的那个酒吧去看看。” 周锵锵带着杨霁步行五分钟,终于到达Youth坐落的那条巷道。 Youth选址于大学城的中心位置,自创立初期,其目标受众即是与周锵锵年纪相仿的学,地理位置可谓得天独厚。 尽管如此,范哥并未让酒吧坐落在闹市正中,反而选择将其设置在一个稍显僻静的巷道里,左右两边排布着红砖古早建筑,以尽量还原当年音像店的场景——范哥在玩固执己见的浪漫上,绝对无人能出其右。 杨霁跟着周锵锵慢慢从喧嚣的宽阔街巷,移步至略微狭窄的小路上。 昏黄的路灯洒下,像一盏一盏等距离长的台灯,遥相呼应又遥遥相望,万籁俱寂,夜晚也被装点得格外暧昧起来。 未免陷入这暧昧,杨霁张口开玩笑:“我今天突然想到……你这见面一次变态一次,很有点缅北风格了。外面好好的阳关道你不带我走,偏走到这暗巷来,你不会是《原基》上专骗基佬的杀猪盘吧?” 这要是搁在往常,刚正不阿如周锵锵,怎能忍受如此侮辱?! 可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锵锵慌了:“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哪里表现得不对吗?” 周锵锵心心念念的是:他这身行头究竟哪里不像32岁?哪个细节让杨奇对他产了杀猪盘感? 杨霁看在眼里,觉得奇怪。 按说这土老帽的确一副对他发乎情止乎礼的纯情模样,从上次“偶然”理论阐释得洋洋洒洒看来,他也着实是个文化人。 可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硬要说的话……恐怕是这位老哥除了脸总呈猪肝色外,从沉闷着装里溢出的举手投足,乃至一颦一笑,着实有些……意气风发过头了? 甚至这哥们的皮肤和肌肉线条,都比杨霁他本人还要紧致的程度,何况杨霁也算修身养性自律成性。 这真的合理吗?! 杨霁面基经验不多,但好歹有三,最大的感觉是,男人事业稍微小有些成就之后,要么宏伟键政,要么随时表现专业主义,要么爹味冲天,更不提基佬永恒话题三件套健身肌肉人鱼线——可周锵,他没有。 这土老帽除了品味堪忧,口甜舌滑,作为伴侣来说,暂时没有明显缺点,加之他偶有灵光一现的天马行空,还让杨霁情不自禁眼前一亮。 哪怕…… 哪怕现下杨霁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这土老帽都严阵以待、如临大敌,杨霁困惑了:他难道真的如游静所说,口味是这款又老又年轻的?! 杨霁被这个可怕的结论惊出一身冷汗,正欲回复周锵锵他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只听沉沉的夜里,周锵锵略微低缓的嗓音温柔: “到了。” 周锵锵推开门,杨霁眼前的次元仿佛随那风铃声破碎重组,门外是现实的风,门内是某场他始终未能彻底离开的旧梦。 空气中有种莫名熟悉的味道,正是唱片纸套和磁带胶壳混合出的微尘气息,轻轻刺激杨霁的鼻腔,像一段从旧时光抽离出来的记忆残片。 Youth场地宽阔,四壁被黑胶与霓虹挤满,屋顶绿色吊灯轻泛橘光,映照得吧台后面一排排耳熟能详的摇滚巨星的海报好像一幅幅斑驳圣象。 这其中,枪花海报中AxlRose的脸与头发一样娇艳迷人,在铁锈色的光里半幻半真,教人荷尔蒙激增。 恰在此时,FlyMetotheMoon的旋律响起,琴音如梦如电,在空气中微微震荡。 杨霁站在原地,胸腔中骤然泛起共振,仿如在自由落体中跌入某个怀旧的时空裂隙,每一道闪电都在敲击他的灵魂,将理智荡远,让感情沸腾。 杨霁抬眼,见一光头眼镜大哥在台上吉他弹唱,其轮廓令杨霁倍感面善,其烟嗓令杨霁直觉此人摇滚之老炮,功底之深厚,其光头锃锃发亮,在光与影的灯照效果下时隐时现。 “好家伙,”杨霁忍不住惊叹:“这是个滚嗓练家子啊。” 周锵锵听闻杨霁如此说辞,眼前一亮,转过头来应和:“你说你出国前也混迹于大大小小的北城livehouse,那你知不知道传说中的‘二十一世纪北城黑豹’?” “我当然知道!当年被誉为北城最后的摇滚精神,我只在社交媒体上看前辈们分享过他们的演出视频,堪称一绝!据说后来他们由于利益问题四分五裂?” 杨霁提问,尽量采用保留语气,毕竟他并不知道周锵锵与台上眼镜光头交情何如。 “那必然不是因为利益问题四分五裂,因为他们平等的贫穷。” 周锵锵话糙理不糙,随后补完:“不过,要说因为利益问题解散,倒是正确,按照范哥的话说,青年人长大了,年纪越大责任越大,所以要放下吉他去搬砖奋斗活了。” 周锵锵语气轻松中带有一丝调侃,显然还不完全懂得社畜世界“搬砖”二字何其重如泰山,却已经将终曲慷慨谱好:“不过范哥常说,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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