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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康定城口,坡道陡得周锵锵手心冒汗,方乐文在一旁调皮地鼓励:“勇敢穿过这坡道,从此告别雨月,后面山月水月雾月,风花雪月都在等你!” 周锵锵来不及接话,只抿紧嘴唇,任凭车内音响中Beatles狠狠哼唱LetItBe。 翻过折多山口,天地间豁然开朗。 海拔四千米的云海仿佛唾手可得,雪山在夕阳里泛出冷光,好像在这壮阔的自然面前,再也没有什么不能战。 天色渐昏,周锵锵将车停在路边,三个青年下车,在冽冽寒风中装模作样抽烟。 抬头,望天,吸入人第一口烟。 方乐文:“真他妈高。” 秦阳:“真他妈辽阔。” 周锵锵:“真他妈遥不可及。” 三人异口同声:“人……真渺小啊。” 秦阳:“以后还再来。” 周锵锵:“来干嘛?就刚才,我都不知道怎么开上来的。还敢想以后?” 秦阳:“为了忘却的记念。” …… 方乐文/周锵锵:“为了忘却的记念。” 理塘那一夜,在藏寨旁围炉而坐。 夜幕缓缓垂落,没有人群,没有路灯,天幕沉沉压下来。 远处银河清晰到触手可及,三个人不顾高反风险小酌啤酒。 脸蛋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沉默许久,秦阳问:“你们在想什么?” 方乐文:“想朱浩锋是个宇宙无敌大叛徒!我要和他势不两立!” 周锵锵:“……想雨月最后对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吗?” 秦阳:“两颗情种!你们只需记住,山盟海誓的当下,每个人都真诚地相信海枯石烂,就够了。” 方乐文:“清醒大师。” 周锵锵:“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秦阳:“在想花多少力气才能捧红Tereza。” 众人笑。 方乐文:“果然公子哥儿就是会运筹帷幄。可是怎么办,我们现在连鼓手位都从缺了?” 周锵锵:“我总觉得,浩锋会回来的。” 方乐文:“爱回不回。” 秦阳:“等我把Tereza捧红,乐队挣的钱比湾区大厂还要多,浩锋他妈就没有理由不放他回来了。” 周锵锵(笑):“靠你了,兄弟。” 方乐文轻轻叹息,微微一笑。 从巴塘启程去色达,汽车驶入更高的无人区。 公路狭长,空气稀薄,意识却前所未有清醒。 抵达色达城时天近傍晚。 不计其数的红色僧舍像海浪一样从山谷铺开,整个世界被静谧的禅意笼罩。 第二天,他们在红房子群的最高处,寻到一处僻静石坡,正可以鸟瞰成片谷地。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在这个离天很近的地方,周锵锵灵机一动:“我们来做个测试吧?” 方乐文/秦阳:“什么测试?” 周锵锵从随身的双肩背包中掏出纸笔:“我们写点什么吧?写当下最想说的话,写给最想写的人,写给再也见不到的人。” 方乐文正要嗤之以鼻,秦阳却一马当先,接过纸笔,将纸铺在近处一颗大石上,低头认真思考。 周锵锵见方乐文欲拒还迎,二话不说将纸笔塞入他的手中,自己也寻得一处开始抒情。 方乐文难以置信此二人如此入戏,手上的纸笔颤颤巍巍,他悻悻长叹,索性就地跪下创作。 十分钟后,大功告成! 说时迟那时快,周锵锵从书包中找出在前几站用过洗净的酒壶,晃了晃:“折好以后,装进来吧。” 三个人便合力就近挖开一块石缝,将酒壶小心置入,再用石块压紧。 周锵锵想起,一年前他信誓旦旦对雨月说,他要快快长大。 现在才发觉,长大是一件漫长而无止境的事。 “四年后,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再回来。”他说。 “干嘛?”方乐文问,却不知他是否真的没有答案。 “回来看看,我们在乎的人,到时还在乎吗?我们现在说的话,都实现了吗……?” 方乐文:“……好。” 秦阳:“好。” 旅程结束,青年的小命都尚在,交情也随之甚笃。 三人放飞自我,到北城大大小小的酒吧,喝了高高低低的酒。 与曾经设想不一样,原来酒精饮料并不好喝,同软饮相比,也不过多了些晕眩与辛辣指数,喝完并不会发什么一夕长大的奇迹。 就像总以为长大后那些自然而然的愿景,好像也未必会真的如期而至。 只是,当周锵锵再次踩着滑板车,穿过熟悉的老城区,永安大街,槐影胡同,银铃巷,来到Encounter。 拐角处,Encounter的门上已经贴着“拆迁”的字条。 玻璃橱窗后,货物架上被倾数搬空,墙上无法拆卸的旧海报被火辣的日光晒到发白,像范哥日渐露出的头皮那样白。 闭上眼,脑海里还是人声鼎沸灵光四射的场景。 睁开眼,周锵锵静静地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微笑,按下快门。 当他再一次踏着滑板车回到这里,照片上他笑而露齿的身后,是Encounter以完整形象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刻。 很久以后,周锵锵百无聊赖细致端详那张照片时才发现,透过照片中的橱窗再认真看,他正拍摄到那个眼睛红红的狼尾男钟爱独自静坐的角落。 当然,他没有再见过他。 小仙女飞走了,浩锋离开了乐文。 雨月说,他对音乐和真嗣都不过是毕业前夕随便玩玩,而人总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乐】上再没出现过【雨月】和【真嗣】的身影。 【赤焰】悄无声息消失在那个流过泪的夏天。 永安大街周边的胡同被拆了个遍,换作钢筋混凝土建设的高楼大厦,发展成为金光闪闪的高端办公场所。 Encounter也成为体面的城市街景中,陈旧的历史一页。 就像周锵锵毕业旅行过后,蓦然回首的少年时代,再也回不来。 第52章 卡列宁的微笑(1) 他已经多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梦里,他沉沉睡着,枕在不知何处的潺潺流水旁,却丝毫未觉冰凉。 梦中融合了他高三毕业后采风行动见证过的许多自然场景,不同于从前仅仅躺在家中温床上。 随后,那个冷冷的沉沉的声音,久违地轻轻入梦。 “小屁孩儿?” “真嗣?” “我们家的……真嗣?” 第三声呼唤,总算令周锵锵从混淆的环境中逐渐分解出梦与现实—— 有鸟鸣,有林中清晨沙沙作响的树叶声音,是……雨月在叫他。 此时恰有山风拂过…… 不对。 似乎是某种机械制造的风声…… 是冷暖空调勤劳运作的声音! 下一秒钟,周锵锵睁开双眼,眼前竟是杨霁的脸。 好像历经一个长长的梦,他终于回到现实。 周锵锵揉一揉惺忪睡眼,定睛一看,杨霁正趴在他的身旁,以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发型蓬乱,未戴眼镜,身体赤裸,和他横陈于同一张床上。 等等?! 身体赤裸,和周锵锵横陈于同一张床上?! 周锵锵难以置信自己的眼睛,再不厌其烦地猛搓,眼球都快搓出火! “你干嘛?” 毫不意外,杨霁用冷冷的沉沉的声音开始吐槽,让周锵锵光速脑内风暴,定位清楚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高潮结尾。 “希望你第一句话不是让我和你去民政局。”杨霁还是那么不解风情。 要是平常的周锵锵,肯定不免插科打诨一番。 可他刚从一个缠绵悱恻的长梦中醒来,有些恍惚,只定定地望着杨霁的脸,百感交集,有些说不出话。 “怎么了?” 杨霁倒是一如往昔,似乎并没有打算就周锵锵昨晚的“暴行”进行咎责,反而好言好语,想听周锵锵讲话。 迎面是杨霁一脸云淡风轻地提问,周锵锵不知哪里来的邪火上身,冲动之下,反身将杨霁像昨晚那样,再次压到身下。 “你是狗吗?起床就先把人扑倒。” 杨霁平淡的面颊上闪现出一丝回味过情欲的绯色,他似笑非笑,问道:“你不会想再来一次吧?这次也该轮到我……” “我想问你……?” 周锵锵眉头紧拧,欲言又止,头脑中却翻江倒海,不知从何说起。 “……你问。”杨霁神色淡漠地凝望着周锵锵。 他没有戴眼镜,所以不知他此时眼中窥见的,是由周锵锵构成的模糊色块,还是周锵锵带给他的绮丽色彩。 “你……” 你为什么会带着我送给雨月的赤焰? 你当初,为何毫无留恋地离开? 你口中那个后悔抛弃的人,是我吗? 你曾经想念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 有万千个问题萦绕心头,进而周锵锵清醒过来: 也许,真嗣只是雨月年少时候聊以排遣毕业季苦闷的小玩意儿。 可是,他没有办法在这样平平无奇的晌午,正值一夜激情过后,当对方一脸茫然毫不在意,郑重其事告诉他,他等了他多久,他找过他多久,他多少次使用【升4-1-5】,将同样的动机编写进多少段旋律。 意识到美好又不可复归的回忆让人开不了口,周锵锵的眼眶再次无知无觉地发热泛红。 他千头万绪,不由分说地吻上杨霁的唇。 伴随不太温柔的试探,张嘴便是渴求、侵略,权力压制,对抗着杨霁分不清是同意还是反对的挣扎。 床笫间窸窸窣窣几个回合,推拉出几声浅浅的轻吟。 “嗯……” 挣扎三两回合后,杨霁的肢体逐渐顺从起来。 他配合地将手掌慢慢拂过周锵锵清瘦而带有浅浅一层薄肌的背脊,由下及上,然后,两只手臂攀至周锵锵的肩颈处。 杨霁在床上格外乖巧的姿态,与落地窗窗帘偶尔飘动时,从窗帘外泄入的一闪而过的春光,忽然将周锵锵拉回理智状态。 周锵锵从沉沦情欲中清醒地睁开双眼,目光所及之处,杨霁如同珍馐美馔,敞露胸怀,张开双腿,心甘情愿朝他献祭。 一股汹涌的歉意将周锵锵笼罩,他责怪自己太过不讲道理,不论当初怎样,现在是现在——至少他们现在心心相映。 他不受控制地再一次皱起眉头,撅起嘴,嘟嘟囔囔着道歉:“对不起,我……” “不要走。” 此时,却莫名其妙听见杨霁前言不搭后语地对他说。 周锵锵早就气消,他眉头舒展,满面惊奇,连忙辩白:“我怎么会……?” “不要离开我。” 杨霁再开口说话,说着,他的双臂用力,将周锵锵的脖颈朝下勾搭,引领至他嘴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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