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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中偶尔闪过一两间景窗,映着灯火与山雾,宛若天上浮宫。 当地人对于慕天公馆的传闻颇多,有人说是位港岛富商为了病重难行的妻子买下整座山峰,造出风格迥异的建筑,行至其间,好像环游世界,也有人说,慕天公馆其实并非一处宅邸,而是权贵往来的会所,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哪一幢别墅才是真正的大门。 褚啸臣自然是极少数人。 驱车直上,路过数道关卡,纯黑的布加迪威龙闯进一个带喷泉的大花园。 罗马风格的三层大洋楼近在咫尺,褚啸臣却毫不减速,车轮下草泥飞溅,四周宾客都被这人要撞翻公馆的架势吓坏了,后退着惊叫。 林越峙从楼上探头出来,大声笑道,“褚哥怎么了,今天火气这么大!” 褚啸臣没理会表弟的玩闹,踏上石阶,侍者躬身替他泊车。 慕天公馆之前的主人是褚啸臣的姨母褚澈,如今交给她的小儿子,林越峙。 这位小祖宗自小走南闯北。京岚出生,海市长大,在联盟校求学,后来又赴港岛,嚷嚷着镀金,到加拿大和英国留学,最近不知道有什么妙缘,又跑到瑞士购置房产。 大概是尝过了各式风情,林越峙小小年纪就觉得生活索然无味。除了在各大拍卖行替哥哥举牌叫价,其余时间都尽职尽责做个纨绔,今年生日又得了不小的一笔红包,林越峙思前想后,要把这里改造成高雅餐厅。 倒是让慕天公馆低俗许多。 不过他做事一向荒唐,除了他哥的话,其他人的劝告都当耳边风。 而林渊霆又一向不把他养废不罢休,只要这小祖宗不去撞山跳海,一切都随他去,即便要把多年来不对外公开的慕天公馆大肆改造,林渊霆也没什么异议,只是说,海市是你表哥的地盘,别来烦我,让他包办。 褚啸臣答应,并在扩建好后做了第一个客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借慕天公馆拍了部电影。 今天是他们为《世纪百年》庆功的日子。 电影刚刚小规模点映,在业内评价火爆,除却影片质量过硬,毕竟导演是张恩诺,在剪辑室磨了小半年终于上映,张恩诺推开门就嚷嚷着罢工,要玩要闹要旅行。 林渊霆和褚啸臣一侧身,让她扑在了沙发上。 “褚哥!都说你新开发了个游乐场?有什么项目,咱们晚上去坐海盗船吧!” 听此,指导调酒师工作的林越峙也一下子激灵,转身加入二人拉扯。 “哦?要不要主题乐园体验官?在下很乐意担任。” 林越峙嘻嘻哈哈,对所有游乐场都如数家珍,这世界上所有好玩的去处他已都去过,心得颇多,已然是个老餮。 张恩诺疯狂点头附和。 看着两个人扒在低位,小动物似的湿漉漉眼神,褚啸臣揉了揉眉心。 “一夜电费工费,Enno出行要多少保镖,你们还是多祸害几瓶好酒吧。” 林越峙闻言大声哎呦,骂他扫兴,张恩诺也有满地打滚的倾向。 “造孽啊,这些狗仔!你们谁出门都轻轻松松……只有我,只有艺术与我作伴,兄弟们,我苦啊!苦不堪言!” 没嚎多久,艺人公司安排的环节到了,面容姣好的男孩女孩把整座宴会厅点亮。 张恩诺马上又喜笑颜开,左拥右抱。 人人身边坐了几个模特,大概是Enno还在生气,特意关照褚啸臣,他身边也不例外。 别人身边的美侍都调笑喝酒,十指纤纤转出花,褚啸臣旁边的小男生倒是不苟言笑。手也不敢搭,腿也不敢伸,只是轻柔地举起酒杯,犹豫地递上来。 “……褚总。” 男孩儿生得唇红齿白,楚楚动人,对视一眼就面色绯红。 迷醉的灯光下,他把手慢慢放在褚啸臣的膝盖上,往上,往上。 眼波流转,酒光映亮他左眼正下方的一点小痣,笑起来顶在卧蚕上。 褚啸臣唇角微动,吐出一个字,滚。 那边,张恩诺跟人摇骰子正摇得起劲。 见他过来,周围人自觉起立,啧!张恩诺又嚷嚷着让人都坐下。 “做什么,你都吓到我们小涯了。” 褚啸臣俯身,语气不佳,跟张恩诺认识快二十年,他还是照顾不好别人的那些小脾气,只会直入主题。 “Enno,我看了些本子,可以再接几个古装戏。影视城马上扩建,有很多建筑设计的工作,都对接给沈昭。” 张恩诺白眼:“你现在想哄人,拿我们做情分。是大是小?” 褚啸臣看也不看,“大,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再给业内递话,《世纪百年》的票房收益我要打包出售50%。之后的广告和品牌合作,也开始打算。” 筛盅打开,大。众人欢呼喝彩。 张恩诺嘁了一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从前上学的时候还以为你只喜欢跑天台看风看云,没想到,你这个总裁还挺能装模作样。” 一群人中,褚啸臣接手家族最早。 《世纪百年》是寰景娱乐第一部院线电影,与长达影业签了对赌协议。成王败寇,眨眼之间。 鲜有人知,寰景娱乐表面是张恩诺创办,背后人其实是褚啸臣,重工制造业虽然养活了一整个远昌,但资金周转毕竟不够快,褚啸臣急于筹措大额现金,甚至不惜亲自下场,为张恩诺的新电影造势。 这场酒局请的宾客不少,多得是要为《世纪百年》投资的合作方。 也有些人想要与褚总攀谈相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褚啸臣眉间愠怒,不敢来招他晦气。 人家还以为他又在部署什么商业奇谋,只有张恩诺知道,这是上次他们同学聚会,有几个说了些褚啸臣和沈昭般配的话。 叫何小家听见了,这事还没翻篇。 张恩诺随口安慰:“韩默川就是那个性子,身手快,嘴也快,看人都看不明白,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能当上警察。” 她捂着筛盅偷偷往里瞧,用小叉子拨弄骰子翻面,光明正大耍老千,保证不让褚啸臣猜到。 “下回把小家哥叫来吃饭,咱们让韩默川给他道歉……对了,今天让你带他来,你没有跟他讲。” 张恩诺疑惑,“他以前不是总缠着你,让你带他来么?” “再说吧。”褚啸臣淡淡道,“还是大。” 小把戏被戳破,张恩诺气急,把骰子当成他,死命狠摇。 男人的眼中映着尘域纷繁的灯光,一片浮光潋滟下,眸色漆黑无底。 褚啸臣想,他是不是应该说小?Enno这样会开心吗? 他一向不能理解很多事。 比如张恩诺为什么叫那个女明星来,又让她站在一边看人眼色,再比如那个律师说,何小家要和他离婚。 家里的草莓酱吃光了,何小家为什么没有给他准备?最近的西装,他为什么不给他熨烫?Doris只吃进口狗粮,何小家喂它便宜货,它吃不惯怎么办? 这样烦心的酒局,何小家又为什么要来? 什么都不要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褚家所有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何小家,褚啸臣不明白,他在挑拣什么。 “跟她去游乐园吧,海盗船可以坐。” 褚啸臣起身,收走张恩诺的骰盅。 被意向投资方试探一会儿,他有点眩晕,褚啸臣走到蔷薇花园吹风。今天阴云密布,遮住了繁星点点。 身后一个人影,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褚啸臣看着春风得意的林渊霆,说,“你大哥的事,节哀顺变。”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沉笑了起来,笑得楼上宾客都朝他们投来视线。但看清是谁,又很快回转了眼神。 林渊霆讲,“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会开玩笑。” 林家的大哥死了,林渊霆终于能霸占他的未婚妻,他摸着一朵蔷薇花,柔嫩的花瓣像婴儿柔软的脸颊。 “梦梦会讲话了。” 褚啸臣真心一笑,“恭喜你,哥。” “也恭喜你,小小年纪,做人干爹。”林渊霆长吐出一口气,顺着宴会厅传来的鼓点,跳起华尔兹舞步,还哼着歌谣。 身边朋友结婚都晚,褚啸臣突然想到,表哥应该对此很有心得。 《皇帝圆舞曲》的变调里,褚啸臣低声吐露。 “他说要跟我离婚。” “这又是唱哪出苦肉计,”林渊霆立马皱眉,“别跟你老婆一样晦气,我听不得这俩字。” 褚啸臣又陷入沉默。 “这不是正合你心意?”林渊霆不以为然,“上次和你讲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我可以从京岚叫律师来,财产官司金融官司,他们都很会打。” 见褚啸臣拿不定主意,林渊霆戳明,“不会有人知道你结过婚,那些工厂股份,都能分得很干净。” 一整首舞曲放完,褚啸臣还在思索。见表弟情绪不佳,林渊霆岔开话题:“最近尘域换了一批新玩法,要不要看看?” 他一示意,站在远处的侍者立刻上前。 人不感兴趣,褚啸臣讲,要去跑马。 林渊霆继续招手,“要哪个?” 褚啸臣扫了他一眼,林渊霆今日兴奋过头。 他停顿了片刻,才讲,“真马。” 林渊霆装作恍然大悟,又让人退下。 给褚家的马场打了电话,两个人一路飙车,不出一小时就从南山飙到了北城。 林渊霆两个弟弟,一个林越峙,整天没个正形,满口胡言乱语,一个褚啸臣,心城高筑,从来不和人多话。 但看那辆布加迪飙过几个路口,上了高速,车身猛地一甩,蓝色轮毂划出一道炽烈的弧线。 林渊霆低骂了一声,弹掉烟头,挂到7档,他刚做爸爸,软软的小女儿还没抱过几次,她干爹就急于投胎。 引擎怒吼,林渊霆双手狠压住方向盘。 还是慢了一点。 等林渊霆赶到,褚啸臣已经拿好皮鞭。他硬甩两下,有水滴在草坪,马群不安分地踏蹄,呼哧呼哧地吸着鼻子。 林渊霆走近一看,不知道这人路上遇到什么仇怨,手侧指骨全是擦伤,正往下滴血。 林渊霆拨通电话,隔着电波都能看到对面点头哈腰,林先生您请讲,递到褚啸臣眼前。 “谁。” 对方自报家门,北城警署署长。 “做什么。”褚啸臣不悦地挂断。 “给你善后,”林渊霆说,“我还以为你路上不顺,随手拉了无辜路人狠揍一顿。” 褚啸臣不理会旁人说要包扎,任由手上淌血,选了一直没驯服的那匹“Sparky”,飞身上马。 他单手握着缰绳,点了根烟,颠簸之间,火星偶尔低垂。远处的山林雾气缠绕,黑暗中恍若张开巨口的巨兽,将要吞噬一切。 一根烟抽完,鞭鸣乍响。 Sparky长嘶一声,狂奔入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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