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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手机看,何殊意后来又打了两个电话,未果后,给他发微信:“什么情况?听徐方方说,你们同学聚会,给你看我的请柬了?[捂脸] 真是的……我本来早就想跟你说的,一直没找到时间好好给你打个电话。” 姜星脑子还是木的,他得解码,吸收,想一会儿,那个消息才又返上来后劲。 哦,对,何殊意要结婚了。 他撑着地坐起来,爬到床上,趴着,回了两个字:“恭喜你,百年好合。” 结果何殊意一个电话就又打了过来,这下不得不接了,姜星含含糊糊地:“喂。” “喝多啦?”何殊意的笑声传来,仿佛这五年的距离与生疏不曾存在,他仍是那个会凑在自己耳边说话的青年。 姜星的眼眶热胀,鼻子酸痛,太难受了:“是有点儿。” “我结婚,你可得来啊。”何殊意甚至亲昵地抱怨,“我本来还想让你当伴郎的,又怕你太忙,没好意思开口。” “是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万万没想到,何殊意忽然低声唤他,那令人心颤的柔软:“星星。” 姜星头皮发麻,这两个字犹如万箭穿心,痛楚和慌乱让他不知所措:“……什么。” 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凌晨,何殊意卸下后来的一切,流露出大学时的真诚的茫然,他不好意思地笑说:“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居然都要结婚了。” 姜星顿时失语。 这是我姜星该问的问题,不是你何殊意该问的。你不是一直最有主意,目标最明确吗?从毕业去西安,到决定去上海,哪一步不是走得毫不犹豫?难道你会没料到自己要结婚? 何殊意确实用不着他回答,开始自顾自地,就讲起他们的情史来了,灌进姜星的耳朵,堵塞姜星的呼吸。 姜星没办法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搁在枕头上,假装自己睡着了,果然,过了十来分钟,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何殊意试探地叫了两声,得不到回应后,轻轻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姜星回了北京。何殊意后来又追问过几次,问他国庆是否有空。姜星一一搪塞过去。 很快,何殊意的朋友圈开始频繁地发相关的内容,姜星见他如同给项目定稿一样给请柬定稿,沉默良久。 然后,给他转了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钱。 何殊意直到下午才看见,一连串的微信消息轰炸,你干嘛呢,咱们不论这个,你来就是最好的,给我地址,我给你寄喜糖,姜星,说话。 姜星一条也不想回,直到系统提示何殊意已收钱。 他想,我算仁至义尽了吗? 安生了没多久,大概是礼金润滑了友谊,八月里,何殊意来跟他说:“姜星,我在北京参加活动,就在国贸万豪,有没有空?” 姜星看到消息时,正坐在车里,恰好经过SKP,吓得回头张望,怕有小鬼追上来。 心脏紧缩后,涌起恐慌的抗拒。见面?看着他,听他兴致勃勃地讲婚礼筹备,分享充满希望的未来,然后自己继续扮演为他高兴的兄弟? 别指望,做不到。 光是想一下,他就窒息。他已经快疯了,别逼他了。 于是姜星说:“真不巧,我出差了。” “我大概待四天,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确定,估计赶不上。”姜星的语气越来越冷淡。 何殊意也不傻,当然是感觉到了,或许他困惑于之前还出手阔绰随礼近万的兄弟,为何转眼又如此拒人千里。但他没深究:“那有空再说,一定得见见。” 姜星放下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可往前开了没多远,姜星叫停了司机,自己又走回酒店,根据指引,他来到活动现场的门外,很快找到了论坛签到处附近的展板,上面是参会嘉宾的签名,密密麻麻。 他站在底下,仰起头,缓慢地扫视那些名字。 何殊意就在那里面。或许正与人侃侃而谈,与他姜星,与西安的冬天,早已毫无瓜葛。 他是真的憎恶这种关系,看似连着,早就断了。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望着何殊意可能存在的方向时,他才悲哀地发现,他用谎言筑起的墙,是如此薄弱。何殊意根本不需要出现,不需要说话,仅仅是他可能在这里的这个事实,就足以击中他。 他的目光定格在熟悉又陌生的签名上。何殊意的字,比以前更洒脱了。 姜星拿出手机,把它拍下。 那个秋天,姜星的生活像面被摔碎的镜子,死了,还要照着他。 他站在空旷的十字路口,惊慌于手里紧握了快十年的地图突然失效:如果我不再是爱着何殊意的姜星,那么,我究竟是谁? 真不想爱了,不爱了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他思考无果,又为此烦闷,慌不择路下,下载了论坛上有人推荐的交友软件。 最初,他想知道,自己的所谓深情,是不是把自己给骗了。 假设没有何殊意,他姜星的欲望,是否也跟所有人一样普通?他想亲手拆解,看看自己对何殊意的感情里,除了回忆和执念,到底有什么真实的成分。 软件的世界里规则简单,就是即刻的匹配。 在这里,他所有的社会身份都被一键清零。他上传了不露脸的身体照片,将自己简化成物品。 第一次经历后,他躺酒店的床上,听着浴室传来水声,心里冷风穿堂。 他得到了最直接的答案,是的,陌生人也行。看,你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爱他。 好消息是,他本质上只是个普通的同性恋,他没有多么特别。 太轻松了,他终于可以离开深情隐忍的角色了。 他渐渐沉溺于这种模式。赴约,接触,分离,然后面对加倍的空虚。 他甚至有些迷恋自我贬低,仿佛把自己踩进泥里,就能与大学和西安城中村里那个清洁地,笨拙地,全心全意地爱着何殊意的青年互相抵消,两不相欠。 高兴了没几天,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在陌生的体温和喘息中,何殊意的脸总会浮现。 这形成了绝望的悖论,他为了逃离何殊意而去别人身边,却在与别人的交缠中,更体会到何殊意的不可替代。 他只想挣脱暗恋的枷锁,在欲望的余烬里,感受到对何殊意的渴望,烧得比以前更旺。 很想,很想跟何殊意做,看看到底有多么不同。 他知道这是一条下坡路,越走越黑,但他停不下来。 十月一号,周围人都去吃喝玩乐,他在约。 事后对方很快离去,他靠在床头,点开了何殊意的朋友圈,华尔道夫宴会厅布置完毕的照片,白色主题,鲜花环绕。配文:“一切就绪。” 下面点赞和祝福的列表长得拉不到底。 姜星嘲笑自己。 太悲惨了,他根本报复不了何殊意的圆满,也对抗不了世界的正常。 他不再寻找答案了。人生没有答案,只有过程,而他的过程,就是分裂着继续往下走。 只是不能回头看了。 回头,就是西安下不完的雪,和雪中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第12章 时间到了二零一八年,姜星的身体这两年其实养回来不少,面色比前几年健康多了,可是他忽然又病了,不同以往的,旷日持久的。 一开始喉咙痛,他以为就是普通的换季感冒,吞着喉糖照样给人开会。 第三天中午,在会议室讲解季度财报时,剧烈的晕眩扑过来,视线里的一切扭曲旋转,他在众人的惊呼里一阵踉跄,被人扶住。 回了办公室,额头抵在桌面上,骨头缝里像有群蚂蚁。 接下去的几天,他的体温在高烧的区间反复徘徊。 退烧药只能带来汗淋淋的虚脱,药效一过,热度便卷土重来。咳嗽,乏力,夜间盗汗浸透睡衣。 姜星听着窗外北京春天特有的风声,潜伏在意识深处许久的恐惧,随着体温的居高不下,终于破土而出,疯狂张扬。 ……难道是? 过去混乱的夜晚,某次摒弃防护挑衅般的放纵,所有的细节带来的可能性令他不寒而栗。 他疯狂地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比对每一条症状:持续性发热、盗汗、淋巴结肿大……深夜从噩梦中惊醒,他摸黑冲到浴室镜子前,用颤抖的手指反复按压脖颈,锁骨,腋下,臆想着那里是否已有不祥的肿块悄然隆起。 那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灰暗的时光。公司上下只以为他得了严重的流感,工作电话转给助理,对外一律宣称需要静养。 他独自蜷缩在公寓里,与臆想中的死神对峙。想起父母的白发,好不容易拼杀来的事业,想起西安的冬天,何殊意将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说:“有点烫。” 悔恨和后怕快把他凌迟,因为,如果真的……真的是那样,那么一切都完了。 他所有的努力挣扎,刚建立起来的,都将化为乌有 ,连带父母晚年的安宁都会不复存在。 在体温终于勉强稳定在低烧状态的某个清晨,姜星戴上墨镜口罩和帽子,去了疾控中心。他看着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吸入采血管。 “一周后取结果。”医生例行公事。 等待的过程中,姜星活着,像死过一遍。 虽然已不再是不治之症,但他没有一辈子吃药躲藏的勇气。他恢复冷静地整理了自己的银行账户,保险单据,草拟了简短的遗书。 他审视自己的过往,以痛苦为名,实则懦弱逃避。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短暂麻痹的欢愉,而是清白的生活。 可实在是太绝望了,情绪到顶点的时候,他甚至在电脑里给何殊意写了一封信,开头是:“殊意,你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 写到这里,赶紧删除。 不能让何殊意看到这样的信,对他来说,太不堪,太恶心了。何殊意应该永远记得温柔沉默,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姜星,而不是这样结局潦草自我葬送的陌生人。 所以他只是孤独地承受,刷着何殊意晒婚后日常的朋友圈,他们周末烘焙,一起看电影,短途旅行。 在何殊意幸福的对照下,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一直到春雨降临,姜星去取结果,到他时,他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 接过轻飘飘的化验单,他直接略过所有的数据和术语,胆战心惊去看最后的结论。 抗体检测,阴性。 他愣了好几秒,呼吸停滞,反复确认,姓名,日期。 狂喜犹如劫后余生,他扶住墙壁,才没有当场滑落,周遭的一切又重新鲜活起来。 居然不是。 他慢慢走到医院大楼外的屋檐下,春雨拂面,深深呼吸,是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还好,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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