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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殊意转过头看姜星,他显然是打算决定了:“怎么样?” 姜星看着那两张几乎要贴在一起的床板,心跳快了几拍:“行。” 给钱的时候,两人凑了半天才凑齐六百块。 搬家那天,宝宝抱着何殊意的腿哭,又伸手要姜星。姜星难受极了,只好把她抱起来撒谎:“乖宝宝,我们一定回来看你。” 两人全部的家当,就是两个行李箱,外加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东西混在一起,杂乱地塞着,快要分不清什么是谁的。 何殊意说:“分什么分,我的就是你的。” 打扫屋子时,姜星踩着吱呀作响的床板,给油腻的墙壁贴上半截崭新的淡蓝色壁纸。这是何殊意从公司带回来的边角料,他说扔了可惜。 忽然,墙角蹿过虫子,爬得飞快。姜星吓得惊叫一声:“何殊意!”他直接从床板上跳了下来。 正在厕所奋力刷洗蹲坑的何殊意闻声,拎着刷子就跑了出来:“什么什么?”他问,一眼锁定正在爬行的黑影,立刻脱下拖鞋,“别怕!” 眼疾手快地追着拍打。啪!啪! “搞定。”何殊意用纸巾捏起战利品,丢进垃圾桶,回头看见姜星惨白的脸色,忍不住大笑,“你怕这个?又不咬人。” “还有没有?!”姜星浑身的汗毛都竖着,警惕地环顾四周,担心屋子里埋伏着千军万马。 “哈哈哈,没有了,”何殊意笑得仰倒在床板上,“以后有我在,虫子统统消灭。” 何殊意真的承包了所有的杀虫任务。只要一有虫子,他就中气十足地喊:“姜星!背过身去,我要开杀了!” 姜星就乖乖面朝墙壁,听着身后拖鞋拍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地,噼噼啪啪。 姜星紧绷的肩膀会慢慢放松,还好何殊意在。 有他在,虫子不可怕,西安不可怕,未来也不可怕。 姜星深信不疑。
第3章 炒饭的热气被闷在塑料袋里,姜星拎着它,慢慢走回去。 雪还在下,城中村的巷道被白色覆盖,显出奇异的朦胧美,如果忽略掉不美的部分。 姜星被自己苦中作乐的想法逗笑,可嘴角刚扬起就被冷风灌得咳嗽。 进了楼道,他跺了跺脚,还是没反应。声控灯坏了半个多月,房东没有要管的意思。 他只好熟练地摸着铁扶手上到三楼,摸索了好几下,钥匙插进锁孔。 推开门按亮灯,放好背包和炒饭,两张床之间其实挂了块帘子,但两人似乎都忘了它的存在。 姜星脱下羽绒服,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慢慢喝。水是昨天晚上烧的,不够烫了,聊胜于无。 感冒让他的脑袋像灌了铅,鼻子堵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的暖气也时好时坏。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有条半小时前妈妈发来的未读短信:“星星,看天气预报,西安又下雪了,你要多穿点,别生病。钱够用吗?” “够用的,妈妈,您跟爸爸也注意身体。”他慢慢打完字,把水也喝完。 八点四十,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何殊意推门进来,一身寒气。他的肩头落了未化的雪,头发也被打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手里拎着红色的塑料袋,能看见里面是两个方形泡沫饭盒:“买了炒饭。”他说,气息还有点喘,“巷子口那家新开的,闻着挺香,好多人排队。” “我也买了。”姜星指了指桌上,“老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这种巧合在这个冬天发生过太多次,加班到忘记沟通,各自买了晚饭,然后在家里面面相觑。开始还会互相埋怨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后来就习惯了。 “行,那我的明天吃。”何殊意把炒饭放在小桌上,脱掉外套,拉开领带,接着扯出衬衫,解它的扣子,从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 姜星的心怦怦跳,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水杯。 何殊意走到小阳台,用热得快烧水,洗完澡出来,他穿着睡衣,拿出两罐啤酒,那是他们唯一的放松。 “能喝吗?”他递过来一罐。 姜星接过来,拉开拉环,两人碰了碰罐子,各自喝了一大口,喝得有点莫名其妙,可能只是为了庆祝今天撑过去了,但好像又能借到一点力气。 何殊意的床堆满了衣服和图纸,小桌用《西安旅游指南》垫着脚,太挤了,所以他们并排坐在姜星的床上,饭盒就搁在两人并拢的膝盖上。 “今天怎么样?”何殊意咬开筷子,问。 “老样子,贴凭证,对账,跑银行。刘姐又把她的发票塞给我,让我顺便报了。”姜星也打开自己那份饭,大姐手艺真不错,炒得粒粒分明,“你呢?” “倒霉啊,被老大揪着骂。”何殊意笑,“说我做的图太土,哪里土了,明明是他们落伍,还非要教训我。” 姜星吸吸鼻涕,笑呵呵看他。何殊意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仍然好看得非常客观,看到就治愈:“那你怎么办?” “改呗。”何殊意扒拉着炒饭里的肉丝,自然地夹给姜星,“不过下班前,老大居然说‘这还差不多’,算是个进步吧。” “那挺好。”姜星把几丝肉跟米饭拌在一起,没胃口也硬吃。 何殊意听他瓮声瓮气的,仔细看他:“你感冒还没好啊?声音这么闷。” “快好了。”说着话,姜星忍不住又捂着嘴咳嗽。 “骗人,”何殊意把筷子竖在炒饭里,顺着他的背,又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有点烫,发烧了?” 那只手温热,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姜星不敢动,怕动了手就会收回去:“低烧吧,没事。” “要不要给你买点药?前面药店应该还没关门。” “不用,过两天自己就好了,我就这样。” 何殊意没再坚持,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不时担心地看看姜星。 两人吃完简陋的晚餐,何殊意简单收拾了一下床,刷完牙,就摊开在被子上:“累死了。明天还有个急活,客户上午就要看初稿。” “几点到公司?” “七点之前。”何殊意叹了口气,“我算了一下,既然天天加班又没有加班费,我还不如去麦当劳打工。” 姜星的公司九点上班,但他通常七点半就得出门,因为要倒两趟公交。何殊意公司离得近些,可加班是家常便饭。 早上总是匆匆忙忙,晚上则常常累得倒头就睡。两人能清醒地共处一室的时间,其实少得可怜。 只有周末,如果运气好能同时休息,他们才会一起去小寨或者钟楼附近热闹的地方逛逛,对着商场里动辄上千的冬装咋舌。更多的时候,是干脆躺在各自的床上,昏睡或者发呆,消磨掉一整个白天。 那些无所事事躺着的周末,后来成为姜星记忆里最珍贵的切片。阳光照进小窗户,何殊意会打开他的黑色硬壳速写本,那上面贴着他们系里比赛金奖的贴纸。 他给姜星讲他的构想。 “我想做个系列,叫长安碎梦,”两人并肩趴在何殊意窄小的床上,后者的铅笔在纸上快速勾勒,“你看,这是蔓草纹,这是莲瓣纹,如果重新设计的话……” 姜星对设计一窍不通,可他喜欢听何殊意讲,喜欢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线条,色块,概念,因为何殊意都活过来。 有时候讲着讲着,何殊意会开始睡觉。姜星把散落的纸张捡起来,按顺序理好,放在小桌上,然后用被子轻轻盖住何殊意。 有一次,何殊意半梦半醒间睁开眼,恰好看到姜星在给他掖被角,他迷迷糊糊地说:“好星星……我该娶你的……” 姜星当时正俯着身,闻言心惊肉跳,血液直冲头顶:“……睡糊涂了?说什么胡话。” “真的,”何殊意翻个身,“你太好了……比谁都好……会给我盖被子,听我那些没人要的设计,会陪我吃炒饭,有了你,好像什么都有了。” “好啦好啦,说这些。”姜星有点热,慌慌张张跑去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有什么在剧烈摇晃。 回来后,何殊意似乎睡熟了,他站在两张床之间狭窄的空地上,说:“睡吧,梦里……就能娶我了。” “嗯。”没料到,何殊意竟然应了一声。 姜星吓得差点跳起来,但何殊意没再动。 思绪回到此刻。 何殊意关了灯,窗外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雪还在下。 姜星躺在冰凉的被窝里,听着何殊意的呼吸声,自己却睡不着。感冒让他只能张嘴喘气,喉咙干得发痛。他实在渴得难受,起身想去倒水,却听到何殊意问:“怎么了?” “吵醒你了?” “没,还没睡着。”何殊意面向他,“不舒服?” “想喝水。” 何殊意也坐起来,床板又是一阵响动:“我也喝点,晚上的饭好咸。” 两人又摸黑倒水,像两只在洞穴里依偎取暖窸窣作响的小动物。喝完水重新躺下,这次何殊意好像更清醒了,他说:“姜星。” “嗯?” “你说,咱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姜星心里一紧,撑起胳膊,在昏暗里着急忙慌地寻找何殊意模糊的轮廓:“怎么了?” 他是厌倦了吗?想改变了吗?要离开了吗?回老家?去别的城市?去找更好的工作?还是去找别人?无数个问题争前恐后地涌上来。 “没什么。”何殊意静了一会儿,“就是觉得累,真的累。我有时候想,我来西安是为了什么?还不如回家。” 回家? 姜星的家乡小镇虽然不发达,但家里有房,父母都把他的工作找好了,清闲,稳定,中午还能回去吃饭。 可他非要来西安,还跟家里吵架,他说他想出来闯闯,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实际上呢?实际上,他来西安,仅仅只是因为大四的夏夜,在KTV嘈杂的包厢里,何殊意勾着他的肩膀说:“那要不咱们干脆一起去?” 仅仅因为这一句话。 喜欢何殊意的秘密,他已经守了四年,从大一开始。 那时何殊意有女朋友,两人宣布在一起的时候,还引起了不小的热闹,毕竟是怎么看怎么般配的一对。 他们在前面走,姜星就作为男方的好朋友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牵手,心里被一点点挖空。 然后他们分手了,何殊意喝得大醉,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一遍遍拨已经关机的号码。姜星也是陪他坐到天亮,何殊意靠在他肩上,说:“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虽然何殊意看起来很难过,但是姜星暗自高兴地想,也许有机会。 可大三那年,何殊意又恋爱了,跟学外贸的学姐。 他照旧带她来见姜星,三人一起吃饭,她给何殊意夹菜,何殊意给她剥虾,姜星被辣子鸡丁辣得眼泪直流,学姐好心好意地抽出纸巾递给他:“哎呀,不能吃辣就别点这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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