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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奚迟昨晚没有吃饭。 奚迟肯定没有吃过饭,躺在长椅上就地而睡这件事他都干得出来,又怎么会有心思去吃饭? 他连一声饿都没有喊过,闻以衍忘记考虑这点,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是他的失误。 闻以衍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他急急走到客厅,步子却下意识放得很轻。 阳台的窗外天光大亮,奚迟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侧着,双手交握在胸前。 很拘谨,很小心翼翼的睡姿。 奚迟换上闻以衍的衣服,果然很合体。全身上下没有淋湿的痕迹,应该是已经好好地洗过了一次热水澡。 闻以衍的要求,他都照着去做,没有吵他,洗澡,换好衣服。 熹微的晨光落在奚迟安静的脸上,浓密纤长的睫毛闪着光,眼睛轻轻闭着,平稳的呼吸声是陷入睡眠的证明。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着奚迟不戴眼镜的睡颜,虽然没有那双熟悉的黑框眼镜,但眉眼间的气质别无二致,依旧脆弱,依旧内敛,依旧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闻以衍忍住想要伸出手去摸他脑袋的冲动,可右手还是不知不觉地伸了出去。 指尖在距奚迟额头仅有半寸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就这么停滞在半空中。 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 第74章 奚迟睁开眼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他记得昨晚自己明明没有盖任何东西,此刻身上却有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薄毯,他拿掉那张毯子,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在沙发上睡觉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好受,没有床那么舒适,地方也不够大,奚迟在逼仄的沙发里无法辗转反侧,连翻身都做不到,手脚无处安放,只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简直是折磨。 他觉得自己的神智也不怎么清醒,因为这种折磨,他竟然心甘情愿领受,甘之如饴。 虽然早就知道脑子有病,但病到这种无药可治的程度,他还是会觉得好笑。 也许是因为很累,哪怕不适应,这一觉他却难得地睡了很长时间,这是他第一次睡沙发。 闻以衍让他体验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蹲在别人的家门口,第一次淋雨,第一次在长椅上睡觉,第一次…… ——喜欢上一个人。 如果要说是谁先把对方的人搅得乱七八糟,那明明是闻以衍。 所以,奚迟无法理解闻以衍对他产的那么大的怒火,那些怒意把他铺天盖地绝望地淹没……如果非要说,奚迟觉得该气的人是他才对。 理上的反应让他无法忽视,强烈的饥饿感席卷而来,奚迟才意识到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 意识到这点后,犹如心理暗示,身体的不适感越发沉重,胸闷头晕,呼吸困难,像是低血糖的症状。 然而幸好最终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重重地深呼吸几次之后,奚迟觉得头稍微不那么晕了。 他饿得饥肠辘辘,胃开始翻绞般地疼,奚迟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寻找着能够满足最低等渴望的东西。 走到厨房后他才想起来,这里不是他家,不会有阿姨会上门来给他做饭,然后把做好的饭菜放在冰箱里。 奚迟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厨房,在经过餐桌旁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餐桌上,放着一个突然多出来的保温桶,而保温桶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奚迟将保温桶拿起来放在一旁,他捏起那张字条,上面的笔迹毫无疑问是出自闻以衍之手。 白纸黑字,寥寥数语。 “早上没什么时间,做了粥。保温桶效果很好,不会冷,记得吃。” “中午我会点外卖喊外卖员放在家门口,好好吃中饭。” 轻飘飘的一张纸,在他的手中却像是有千斤重,奚迟的手指都开始颤抖,那张纸从指间的缝隙中滑落,心脏都落空。 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装着的是青菜瘦肉粥,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看吧,果然又是这样。 闻以衍总是用这种手段,一次又一次地套牢他,所以他说了,他会发疯,会癫狂,都是闻以衍的错。 如果能一直冷酷,一直说讨厌,彻彻底底地让他滚,那奚迟或许不会喜欢上他,没有人会喜欢上对自己不好的人。 偏偏闻以衍将他当回事,不是完全的冷酷,冷漠夹杂的温柔最动人。 闻以衍自始至终就不是个狠心的人,奚迟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这点,他的脾气确实很糟糕,但这不代表,他不是个心软的人。 所以奚迟利用了他的心软,他会在闻以衍面前扮可怜装柔弱,会在闻以衍面前展露弱势的一面,只是希望闻以衍可以对他心怜惜。 产怜悯,进一步喜欢上自己。 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很卑鄙。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本来就是一个卑劣、有心机、阴暗的人。 什么纯真善良,都是他用来哄骗旁人的借口。 至于他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奚迟记不清。 或许他来,就有着这些劣根性,如同他从出开始,就是个性格内向的孩子。 在奚迟年幼的记忆里,母亲早早就与父亲离婚,父亲工作一直很忙,没空顾家,奚迟只好一个人待在屋里,独自看家。 既然去不了外面玩,那奚迟就窝在家里看动画片。 他看各种各样的动画片,漫画也看,觉得另一个世界真好,那个世界有那么多故事,有那么多他喜欢的人,而他可以活在这个世界里,每天都那么精彩纷呈。 到后来,虽然他明白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但他仍然幻想着自己活在其中,就像找到了避风港,奚迟在这里很高兴、也很轻松。 那个时候的他还很单纯,以为外面的世界也跟这个世界一样,是友善的、温暖的、精彩的,可以包容自己,接纳自己。 六岁了,奚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 奚迟本来以为,他可以在外面的世界里交到朋友。 然而事实是,他甚至连主动跟同学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道什么话题才适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是对方爱听的,不知道对方怎么看他、愿不愿意跟他做朋友…… 在开口之前,奚迟总是第一时间先在心里排演练习,反复地思量和琢磨之后,依旧没有能够说出口的勇气。 上课的时候,他也总是祈祷老师不要点到他的名,因为他不想站起来回答问题。 他很恐惧在课堂上被点起来发言这件事。 想单独跟某个人搭话都难于登天,要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开口发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被老师点名是每个学逃脱不了的宿命,每次碰到这种情况,只要老师一喊他的名字,奚迟都会控制不住地心中一颤,然后硬着头皮慢吞吞地从课桌前站起身来,极小声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声音细如蚊呐。 奚迟现在仍然记得,三年级的某节数学课,老师突然喊到他的名字,要他说出一道题的答案。 其实奚迟几秒钟就算出了这道题的答案,那个数字在他的心中清晰地浮现,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在老师严厉的逼视下,奚迟的身体在发抖。 数学老师人很严肃,所以奚迟很怕他。 而且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顿时紧张如潮水漫过他的全身,奚迟觉得呼吸困难,大脑一片空白。 越在这种场合,他就越容易紧张。 紧张的结果就是脱口而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从奚迟嘴里蹦出来的那个数字太过荒谬,老师紧皱着眉,锐利的视线盯着他。 全班哄堂大笑,那一刻奚迟被包围在嘲笑声中,惊惧又不安,无地自容。 那一瞬间,奚迟真的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至少,不想再待在这个教室里。 他开始对于他人的存在感到恐慌。 因为天性格木讷,奚迟在学校里没有交到过朋友。 而现在他突然开始觉得,他也许压根就不适合集体活。 虽然他什么也没有做,但就是融入不了这个班集体。 从那以后,奚迟变得越发沉默。 他害怕自己再说出一个字,然后沦为全班的笑柄。 本来就话少的他现在已然成为了班级里的透明人,以至于班主任都曾经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去问话,班主任问奚迟,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了? 奚迟摇摇头。 班主任摆出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那就是你性格太内向,你要积极向上,变得更加活泼开朗点,跟同学们处好关系。” 奚迟很想问他,性格要怎么改变呢?可是最后,他还是不敢开口。 班主任要他活泼点,要他跟同学拉近关系,这些,奚迟都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努力学习,在学习这件事上,奚迟从未让家长和老师失望过。 也许是成绩优异的缘故,升入高年级,奚迟竟然被班主任选中成升旗手,还要在国旗下发表演讲。 这次是当着全校的面。奚迟想抱头逃走。只要一想象那个场面他就开始心惊胆战了。 他无数次在办公室门前徘徊不定,想要冲进办公室里跟班主任说他做不了,他做不到这件事,想让班主任重新安排。 可是他怕班主任会骂他一顿,害怕班主任不会同意,不会安排别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最终,奚迟还是战不了自己的恐惧,他太软弱了。 周一举行升旗仪式的那天,奚迟没去上学。 他当了逃兵。 当天刚过中午,班主任的电话就打到了奚迟父亲这里。 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将奚迟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骂奚迟是个懦夫,遇事只会逃避,一点勇气都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去珍惜,反而要白白拱手浪费掉,实在是可笑至极。 奚迟只能任由他骂,没话可以反驳。 他知道他给学校和老师都带来了麻烦,他罪该万死,辜负了父亲对他的期望,更是该死。 虽然那时候年幼无知的奚迟心里曾经惶恐地这么想过,但他又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些人而去死。 父亲不关心他的活,不关心他的想法,只关心这个儿子给他丢了脸,惹了事。 这个人跟他的那些同学、老师,压根就没有什么区别。 有血缘关系和没有血缘关系,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于是奚迟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由幻想构筑起来的世界是他的避风港,可这个他所身处的真实世界却很残酷。 不会包容他,不会接纳他。 只是一味地,将他当作异己排除在外。 第75章 小学毕业的时候,父亲带着奚迟搬去了一个新的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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