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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差一点就解到了。 ”悠然看着白球堪堪掠过目标球的边缘,项廷笑道, “现在是我的自由球了。 ” 小臂如弓弦绷紧——“砰!”项廷击球更像是一种暴力,枫木杆身在他掌心几乎摩擦出火花。 母球撞上1号球中袋,高杆跟进,白球粘着红球滚了半尺,停在2号球斜后方三十度角,一个天然的衔接点。 节奏开始了。 2号球薄进中袋,低杆轻拽,白球回撤三寸,恰好咬住3号球的半颗球身。3号球贴库,项廷用右塞加旋转,杆头精准刺出。白球吃库后划出一道弧线,撞开3号的同时,将4号球从库边弹离半尺,死球转活。5号、6号、7号……白球在台面织起一张巨网。 高杆加塞绕过障碍球,母球如华尔兹舞步滑向库边;低杆刹车定在8号球侧翼,像被无形的手摁住。 最后一颗花色球入袋前,项廷瞥向黑八。母球必须停在黑八与底袋的直线上,中杆推刺,力道控得精妙——白球撞进堆球区,借力弹向台心,稳稳刹在黑8正后方。 终结一击毫无悬念。 袋网轰然。白球在原地微微震颤,似乎在回味这场精密而盛大的杀戮。 一杆,清了台。 台面上只余一泓寂静的绿。全场屏息,能出气的只剩空调了。凯林来找大哥(实际找大嫂),因食油爆帝王蟹过敏顶着一个蜜蜂小狗的头,嘴肿成俄语口音了呜哝呜哝的,带领兄弟们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叫好。 项廷把杆子卡回球盒,没理会观众席,独跟蓝珀说:“愿赌服输啊。你说话算话,钱的事以后别问了。” 蓝珀阴着脸转过了身,朝着休息室的方向去了。 这种程度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老大,你完了。”凯林都品出来了,“你自己往坑里走啊。” 项廷追上去,跟在后面说:“下回我让着你,我脸皮藏兜里。” “谁要你让了?你也没把我放在眼里!”疯狂暴走许久,蓝珀憋了半天的火终于炸了,调门儿一阶阶拔高,“奸诈装天真、扮猪吃老虎,连我你也算计?把我当塘里的鱼炸着玩呢是吧?” “那我不是摸不着你水准么?”被蓝珀盯着,把项廷腿都看软了下来,表现出了真诚的悔悟之心,搓了下鼻尖,“你一上来那架势,多唬人啊!我能不防着你一手?” “呵!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好说,”项廷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叫识人于微。” “如果你想找借口先用用脑子!骗我,你又骗我!我只是想有个人真心待我!我以为你是个很正直很诚实的男人,我才动了心的!以后我要再看你一眼我就不是人!我在这世上也没活头了。”蓝珀几乎要害怕地捂住眼睛,每大吼一次,他就感受到力气的流失,“你这就是诡辩、毒计!你这人心机就这么深沉吗?” “看过射雕么,降龙十八掌有一招,潜龙在渊,腾必九天。意思就是面对比你强大得多的对手时,你不能光想着死磕,得装孙子,得蛰伏。你得思退、思变,变则通,通则久,躲到他注意不到你的地方去,一鸣惊人、一招制敌,一杆给你抄了底牌。” 蓝珀一屏气,不和他往下吵了。项廷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流露出超乎年龄的老练,他的成熟半生,半明半昧,蓝珀看不透,也摸不着深浅,所以觉得危险。他甚至隐隐发现项廷这双笑起来时格外乌黑明亮的眼睛目露凶光,再阳光的笑脸都掩盖不住。蓝珀怕他学坏,尤其怕他不把那学来的坏,悉数用在自己身上。可有时候,他心底又有个无比晦暗的念头:希望项廷别真变得太好。 项廷却比他更生怕人跑了,将蓝珀一把抱在怀中,轻轻地凑过去,傻兮兮地笑着问他:“你要去哪?” “换衣服啊,”蓝珀懒得做表情,甩开他,砰的一声关上洗手间的隔门,“这不男不女的成什么样子。” “你心里是不是在大声讨厌我?” “一点没错,心里心外都讨厌!” “讨厌我总比一无所有强。”项廷沉思,“你不会偷偷翻窗跑了吧?” 蓝珀表情有点酸又带点刺:“你不是有火眼金睛吗?看不出我是那种,你碰上了就再难甩开的人。你和我看来有割不断的前世之缘呢!” 项廷正要说话,只见走廊阴影里蛰伏着一个高瘦青年,肩背纹着泰国高僧刺符的斑斓虎头,皮夹克敞开时露出腰间的蛇形匕首。 见是南潘。项廷立即对蓝珀说:“我外头等你。” 溜得真快,封个烟就跑了,真听话!蓝珀虚空、怨怨地看了项廷一眼。 蓝珀刚把臀部系的花结和缎带拉开时,手机响了。 ——费曼。
第104章 只向从前悔薄情 蓝珀盯手机半天, 才想起来他今晚爽了一个约,放了人鸽子。 全怪项廷,害得他见不到面就茶饭不思魂梦如痴终日倚窗叹息,看云都能看出他的影子, 心里的小鼓每天都在敲。真见着了, 便哭哭啼啼死活不如。怪不得人人都说, 谈恋爱就会变得顶顶恶心了呢! 但人类高贵就高贵在能够克制自己的动物行为, 蓝珀掬一把冷水往脸上撩了撩, 额前的一绺短发不听话地垂了下来, 除此之外俨然是个外交造型了。在电话无响应挂断前的最后一秒, 接了起来。 “抱歉我给忙忘了, ”蓝珀偏着头, 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腾出手去摘耳朵上那对沉甸甸的耳环,“改天吧,下周?下周补给你。” 电话那头没声儿,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蓝珀蹙蹙眉:“听得见吗?” “再等五分钟,”费曼模糊的声音先响起, 压得很低, 显然是对旁边人说的。然后才说,“蓝,圣诞快乐。” “是嘛?那,同乐?”蓝珀愣了两秒, 把手机拿远了些,狐疑地瞥着屏幕,仿佛要确认这例行公事的祝福真出自费曼之口。确实是费曼那个死人。 那边的背景是飞机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还有乘务的提示音。 于是蓝珀话里带点戏谑, 倒也不算意外:“你这是回家过节去了?太阳哪边出来了?好多年了,头一次呢。” “算是吧。”没什么波澜,冰封。 “那是好事啊。替我向戴妃问声好,女王陛下安,还有你妈。所以,没别的要说了?嗯?” 听筒里只有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布,慢慢覆盖下来。 重新套上这紧绷绷的西装裤让蓝珀打不开自己的胯,他忍不住抱怨:“什么话都是我这个平民说,你这个王子可以换个牌位代替了。” “你现在在哪?”隔了几秒才说。 “我吗?”蓝珀下意识地提高了点声调,“我在家啊,头好痛早早就睡了,半夜起来上个厕所,被有的人气清醒了。” 费曼没有拆穿他,只是用一贯的、古板而冷僻的嗓音说:“我要走了。” “哦!我都惊呆了,我觉得受宠若惊、深深感动。你一定想了很久吧?琢磨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蓝珀遂在心里荒凉地笑了一下,“所以,是我们俩对彼此那点可怜的指望,都耗干净了?失望攒够了。嗯,你也认了。” “我没有这样说过。”费曼嗓音依旧平稳。 “所以呢,强调两遍做什么?显摆你这一去就不回来了?”跟项廷在一块久了,蓝珀的口音都受到了些许感染,“大男人搞这种小动作,特、没、劲。” 想象着费曼那一本正经的神态,蓝珀觉得特别可笑,擦了火含着根烟,说:“那撒由那拉,以后千万别联系了!我真怕听到什么噩耗,除非国丧。” 他利落地把烟吐掉,指尖悬在挂断键上。就在摁下的瞬间,电话那头另一个嗓音响了起来,陌生又熟悉—— “五分钟过了吧?” “谁在你旁边?”蓝珀浑身猛地一抽,每根头发都像天线似的竖了起来。 那个英国男人兴致勃勃地笑道:“想不到我的声音传得那么远!” 费曼说:“是安德鲁。” 安德鲁王子即约克公爵,近期因国事访美,在机场迎接他的是美国总统老布什、他的妻子芭芭拉和他的儿子小布什,仪仗队鸣炮二十一响向他们致敬。 现在两位王子坐在同一架即将返英的皇室飞机上。同是王子,费曼几乎是英国历史上肖像画最多的王子。不同于费曼长得就高智,安德鲁早早秃头又发了福,胖得皱纹都淡了,平滑如镜。现实的绝大多数时候,城堡的尽头不是王子而是牛蛙。并且背负数不清的风流韵事。 费曼说:“落地后我再打给你。” 话到一半被安德鲁截断:“蓝,我经常在电视节目上看到你,你比以前更加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求延迟五分钟起飞吗?”费曼转向安德鲁,冷得像冰。 “方便我的王弟跟这个提着裙摆转圈的小淑女、轰动巴黎的小剑齿虎道个别?”安德鲁充满揶揄。 “是方便我随时将你请下去。” 就这么一闪而过的僵持后,对面彻底安静了。显然精通一切贵族技能的人士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内斗上。而蓝珀的世界也早已选择暂停。 于是沉默滋长,以无声的霸权统治。 “没事了,”费曼说,“他走了。” “不,他没走,谁都没走……别碰我!”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盥洗台。蓝珀搓洗着双手,一遍又一遍。他没注意到没涂卸甲油,就这样用蘸了清水的纸巾包裹起手指,那力气快要拽掉自己的十根手指,却毫无知觉。胃里翻江倒海,吸进去的烟像无数根针在搅动,直想吐出来。用力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惨白、扭曲,眼神空洞。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突然提起双手,捂住脸。紧接着在肋骨、腋下、脖颈、大腿根又搓又拧,仿佛这具身体属于不共戴天的仇敌而不是自己的,直到浑身像用鞭子抽过、排布一组一组红痕。他对着空气反复念叨某些神明的名字,分不清这是忏悔还是召唤。其间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他没有烟瘾,只是经常需要尼古丁。月光轻声尖笑着,幻痛跳出来刺着他的神经,一阵紧过一阵。 蓝珀按那根香烟,把烟蒂都旋来转去地按烂了。嘴唇抖得厉害:“费曼……你还在吗?圣诞要到了,光快乐怎么够?我要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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