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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珀平静:“你跟我血海深仇,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血海深仇……”项青云怔住了,咀嚼着这四个字。 项青云一字一顿地说着,她松开手,慢慢直起身。 她再次用自己的目光掌住了蓝珀的眼睛,如同实质的钉子。脸上那片惨淡的悲伤和哀求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礁石。 她极尽讥讽地笑了下,说道:“隔着滔天的血海深仇,你又是怎么和我的弟弟搞在了一起?” 咦,项青云是怎么知道的?蓝珀不知道,蓝珀这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了。 他到底睡了多久呢?沉睡了太久,久到他的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就像高天上走过的一片云,只要不变成雨落下来,就不必要面对人世风刀霜剑的任何问题。好像昨天,他和项廷的每一天都还用彩虹花朵铺满,像节日的彩旗一样猎猎飘扬、多姿多彩。项廷涎着脸傻笑亮晶晶的眼睛、随时随地献殷勤,而自己像一只小雀儿整日绕着他快活地叽喳,他们都希望整个纽约变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床。可是又好像,以前心里对有个男孩充满的难舍爱意,也都模糊,随风。云,或许就该一直飘着,也挺好。 项青云笑着:“那可是血海深仇啊,你怎么睡得安稳?枕着仇人的亲儿子,你怎么就心安理得不觉得自己就是个睡在警察身边的贼?” “够了,我不想听,”蓝珀对她说,“恶心,想吐。” 她弯腰,从狼藉的地板上拾起那本硬壳日记本,灰尘在正午的光柱里飞旋:“你这张嘴,吃了多少根男人的东西,那时候怎么不恶心,不吐,我看你咽得不是很痛快,很香甜吗?现在在这给我装什么?” 蓝珀疲惫地闭上眼,监护仪的滴答声是黑暗里唯一的坐标。 项青云哗啦地翻到某一页,读了出来:“‘上将大人,您做我的男人好不好?’……” 她越说越激愤,胸脯剧烈起伏:“你做过的那些事我说出来都嫌嘴脏!姓蓝的,你不缺胳膊不缺腿是不是那裤||裆里天生缺了二两货,当不了真男人,就要这么作践自己,你个绝种啊!好啊!要男人?行!遍天下的男人随便挑,随你睡!您别不知足!可你为什么非要来祸害我的丈夫、招惹我的弟弟?怎么到头来你还像受了天大的苦,全世界糟践了你都欠着你似的!自己娇贵自个儿你装给谁看!” 蓝珀眼神空洞,才想起来似的:“项廷在哪呢?” “你说他在哪呢,”项青云哧的一笑,眼角的泪水拖出一道轨迹,“当他知道了你从西藏逃到英国,中间不知道换过多少个男人,投了多少主子,你的肉都臭了!你以为你那些烂事真能瞒天过海?你还想他守在这种人的身边寸步不离?老天爷睁着眼呢,报应!” 蓝珀像给打了一记闷棍似的蓦地清醒了:“他知道了?全知道了?你怎么说的?你告诉他什么了!” “现在怕了?现在轮到你着急了?我只是原封不动地跟他说了,怎么我揭穿你的画皮你不高兴了?你要是还有半点羞耻心,死也应该是问题不大吧?” “那怎么办呢……”蓝珀自语。 “没事,你会想出办法的。一代名妓,洒洒水找个有钱男人睡睡,睡服什么就又都有了,你是越老你越奸。” 项青云似乎很满意于自己适才这番话所产生的后果,骄傲地甩了一下脑袋,昂首挺胸去了洗手间。她洗了两把脸,也没用毛巾擦,就顶着一张水淋淋又像血淋淋的脸,凯旋的将军般的出来了。 她坐在床边,审视着蓝珀。蓝珀抖着手点了支烟,默默地抽。烟雾暖暖地喷到他脸上,蓝珀像只剩下呼吸的僵尸。项青云描述中那个知晓一切的项廷,使蓝珀恐怖得要叫出来。项廷不在这儿了,不愿陪着他了。是啊,他过去怎么会天真地以为爱是两个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呢?一支烟燃完,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弥漫彻底占据了他的心。周身一软,他突然呜了一声倒下去,像画本里的妖怪在一团青烟里魂飞魄散。 看到蓝珀的崩溃,看到自己把他击垮,项青云横亘胸口的怒气轰然疏泄。就像是坐了十年牢,终于得以减刑一两天的轻松,总比没有强。 蓝珀把脸深深埋进被子,侧着躺,只露一个头,眼一闭如同紧闭的蚌壳。 项青云开始翻床头柜、倒衣柜,找她十万火急要的各种关键证明。 “我说了不在这,”蓝珀说,“这是我家。” “家?”项青云冷笑,“你怎么还好意思说这是你的家?这是我弟弟的家,一砖一瓦都姓项,是你毁了我们项家!” 家?项廷的?蓝珀很恍惚,原来,他还在项廷家。项廷没有不要他,没有把他像块旧抹布一样扫出门去,那样,便连他的眼泪也成了无根之水。爱情的期许是否无惧时光流驰,会不会一直蔓延到天涯海角。 于是他把脸转过来观察了会儿:“找不到的,你这是白费力气,病急乱投医。” 项青云厉声打断:“用不着你操心,我有主意!” 蓝珀薄而青紫的嘴唇抿了抿:“你要有主意,跑来哭哭啼啼地打我干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让项青云刚刚落地生根的胜利感被连根拔走了,搞得项青云很被动。她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蓝珀。将满怀抱的衣服兜头盖脸砸过去!骂道:“你不是最喜欢装女人么,有本事爬起来装个够啊!不是我逼得你不做人,是你自个不要脸!” 项青云扔过来的衣服里,有几件是项廷的。修身毛衣的袖肘处还凹陷着一个主人留下的微妙弧度,看了不免要牵动最脆弱的柔情。温暖而沉默,蓝珀笑了笑。 项青云顿时毛骨悚然:“你们这样要进戒同所的你知道吗,你回国你们都要接受电击治疗!这种事能背一辈子,一辈子都毁了!我项青云的弟弟当初不出这个国,现在往那路边一站至少也是个两杠两星!你处心积虑引他往这条道上走,好好的大男人活成街坊大院嘴里的嚼头!” 蓝珀悄悄地把那件毛衣往被子里一拽,往怀里掖了掖说:“那也是他顶在前头。” 项青云机警如鹰的眼睛看得气笑了:“好!真好!真有骨气!你们打算就这样给我这个当姐姐的下通牒? ” 蓝珀使劲牵动了嘴角,笑一笑:“再怎么着也各论各的,你当不了我姐。” “那我叫你一声姐!把妻子的弟弟过成丈夫了算你本事,可我们家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能给我留一个,就当我求求你还给我一个正常的弟弟吗?你放过他,我把你当成风水大师庙里请的活菩萨供起来养!” “什么是正常,又有谁是正常?我俩签字画押死牌落地不带反悔的,哪里不正常?” “你不要脸抗辩还挺有风骨!”项青云又是可笑,又是可悲,两种极端对冲就愈发觉得脸烧得像被人泼了汽油点了火一样,“哈,哈……我本来已经打算放过你了,如果项廷不做麦当劳,一辈子产业在美国我管不着你们正常不正常!” 蓝珀在羊绒衫里猛地吸了口气,不解。 项青云也许起初没打算说破这一层,但一冲动,话顶话到这儿了:“他突然弃标差点掀桌子走人那回,是我给他的U盘里塞了一封陆峥写的信……” 如同劈开混沌的一声春雷,而后万籁俱寂。 是吗,项廷为了他,曾经甘愿放弃江山。 蓝珀喃喃说:“原来,神也有站在我这一边的时候。” “但那已经是三年以前了。”项青云挑着眉头笑说,“现在嘛……” 她像瞬移的幽灵,一步踏到床边,手里不知何时已攥着一面银亮的梳妆镜,慢慢、慢慢地伸过去,直到完全框住他的病容。 镜子里的人是谁,陌生仿佛镜里镜外网住两个隔世相望的魂灵。 “你一个又老又丑的妓女,现在拿什么配上我弟弟?” 项青云欣赏,蓝珀那被命运毁掉的半张脸。
第113章 落落梨花雨一枝 项青云微微一笑, 带着天朝上邦,泱泱大国的气度,中华文化特有的含蓄、浪漫和成全,离开。 西下的太阳把复健室染成血橙色。 “蓝先生, 想象你在踩葡萄……” 护士掰着蓝珀的脚踝按向踏板。让他抬腿, 蓝珀的大脑收到指令大概过了三四秒才艰难地把腿抬起来。牙医用舌钳夹住舌头, 固定好以检查他牙齿受损的珐琅质, 两名治疗师的手跟着就摸上来, 捏他大腿、胳膊, 把五指插进他的脚趾缝里, 指头试探着用力, 顶他已被顶得红通通的脚心:“这儿有感觉没?这儿呢?蓝先生?” 蓝珀木着脸, 眼神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护士观察着一点点抽掉支撑带。蓝珀直坠下去, 眼看脸就要拍地砖上,在触地前被机械臂吊住,减重步行机器人的绑带勒进肋骨, 像一双冰冷的手把他拎回人间。 护工忙过来想扶,蓝珀将他搡开, 声音又哑又狠, 问出那个拷问过所有人无数遍的问题:“项廷到底在哪?” 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项先生的行程我们没有资格得知。” “那你们把手机给我!” “这个……您得先做完认知评估,还有……行走测试达标了才行。”全是推脱的车轱辘话,就是不接你正茬儿。 “人机,”蓝珀对着治疗师、对着护工、对着外面观察窗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白大褂说, “滚。” 蓝珀扯开了腰间的绑带扣,身体再次失去支撑,早就摔麻了。十几双眼睛,隔着那么厚的玻璃, 静默地钉在他身上。蓝珀刚有一丁点起来的架势,手距离窗台几厘米想支着,重力却拽着他后仰,像散装的木偶瘫了一地。旁人看着揪心,蓝珀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舞台上破破烂烂的了,而且这一次还不用在镜头下越脱越多。 脖子上的血管一跳一跳。他咬着牙爬了起来,镜子里升起一张像只画了半面妆的脸。一条蜿蜒凸起的大花蜈蚣从下颌爬到眼角,眼角下面红尘泪点点不堪拭。 主治医生撂下话了:病人没彻底醒明白之前,谁也不敢给他脸上动刀做修复手术。万一刀子下去,碰着哪根金贵的面部神经,算谁的? 蓝珀挪到洗手池边,脊背弓着,静如静穆的宗教画:“我要吃东西。”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到了监控室。他绝食了一天水米未曾沾牙,这都没逼出项廷的下落,故而众人闻此如逢大赦,脚不沾地就往配膳房冲。蓝珀跟医生队伍里领头的看着像首席科学家一样的人物说:“你——饿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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