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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都不好玩,项廷也怕。他怕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源于他在蓝珀精神状态的这种前前后后中找不到北,人生的大起大落,从天南到地北,真他妈一眨眼一抬腿的距离。一巴掌拍疼了自己的头,不是梦。感觉蓝珀手持无形的钢锥在他脑壳上作业。剩下零点零零一,是蓝珀指甲使劲挖人还挺疼的。 呲…指甲划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轰! 上百人影,已将这神圣的寺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度,却被同一份名单、同一份恐惧拧成一股绳。为首的迪拜王公抢步至殿门前,拳头轰隆隆的砸向门板,嘶声力竭:“住持!我知道你在里面!交出名单!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殿内,只有寂静。 “开门!打开门说话!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跟他废什么话!” “对!闯进去!” “把名单抢过来,烧了它一了百了!” 有人开始用身体撞击殿门,殿门在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巨响。殿内,项廷能感到墙壁传来细微的震动,他握紧短刀,目光从夜视镜的目镜上移开,锐利地盯住观察孔,无声计算着距离与角度。 在这动荡的自然伟力之下,大雄宝殿内所有的神像都郁黑了面孔,仿佛一个被惊醒激活的诸天世界。风狂雨骤每一次闪电划过,看见两侧那年长的迦叶尊者与年轻的阿难尊者忧惧,看见那威猛的八大金刚目光中流露出的是对人世纷争的深深厌倦,连慈眉善目的正法身观音菩萨也把眼角耸起来,惊诧地望着殿堂里动荡不安的空气,仿佛也在质问这突如其来的天变。众人越来越躁动,在明晃晃的火把光映照中,就像一群等着分食猎物的绿眼秃鹫,只需要一个信号,便会彻底失控。 喀嚓—— 项廷与所有武装人员几乎在同一时间拉栓上弹。 “且慢。” 止住了骚动。众人闻声向后望去,生旦净末丑芸芸,只见一个擦嘴的伯尼款款走出,脸上带着政客特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与周遭的狂乱格格不入:“我们是来谈判的,不该让枪声玷污佛门净地。” 他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安抚近乎是神圣的手势,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而是站在议会辩论的讲台上,带着一种古典的智慧。他不是美国的州长,他是雅典的公民:“先生们,女士们,请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暴力只会带来毁灭。” 他环视四周,目光均匀地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传递着信心:“我们都清楚这份名单对我们和我们所代表的利益意味着什么。但请大家此刻运用一下,我们赖以成功的智慧——住持大师是何等人物?他会将如此至关重要的文件,随意假托于人吗?绝不会。” 向前走两步:“我敢断言,如果我们现在破门而入,采取强硬手段,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什么?不是我们拿到名单销毁它,而是日莲宗会认为我们背弃了多年的盟约与信任,直接将名单公之于众!那将是彻底的‘相互毁灭’,无人能够幸免。”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凉了众人发热的头脑。是啊,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和尚,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可以巧取,万不能豪夺啊! 白韦德不由得放下手杖,两手一拱:“大施主一番老成谋国之言,洞悉因果、保全大局,令我等茅塞顿开,受教了!” 伯尼的语气愈加恳切:“今天的误会,显然是有些别有用心之人,在谤佛、在仇视释教,企图离间我们与住持大师多年的信任与合作!我坚信,即便大师有意隐退,也定会以最大善意,将名单托付给一位众望所归之人。我们需要的,是对话,是智慧,是彼此的承诺,而不是野蛮而低级的冲突!” 不少人士被他勾勒的平稳过渡前景所吸引,纷纷颔首。 然而,前苏联克格勃将军猛地拨开人群,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闯到前头。他身躯高大,军大衣下的肌肉虬结,仿佛一棵历经战火、长满瘤节的铁树。他毫不客气一下撞开挡在伯尼身前的保镖,直接侵入了伯尼的亲密距离,喷了伯尼一脸:“收起你那套唱诗班的把戏,老白脸!” 日本华族用怀中的桧扇虚掩口鼻,忧容道:“伯尼君,你如此热心调停,倒让吾等怀疑……你是否早已与殿内之人有了某种默契?” 环臂而立的韩国财阀也阴恻恻地补上一句:“等名单落到你手中,我们再鼓掌相庆吗?” 刚刚被压制下去的躁动,瞬间再度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危险。 伯尼表情微变,不再赘言,正要上前庄重地叩响殿门,忽见天上飞过一个肥白的英籍男子。 直升机声轰鸣却不见直升机,原来是安德鲁王子,头戴一顶装有迷你螺旋桨的飞行头盔,那是英国皇家空军联合军情六处的最新发明。他本想借此免去登山之苦,却因调试延误最后一个赶到战场。扇叶仍高速旋转,再往上,要奔月了。飞奔上来的几名护卫拼命拽着他的脚桶子往下拉,马达太强,重力不够,大手拉小手一带一路,串烧摇晃摆动,狂风一刮像夏季暴风雨后出现一道美丽彩虹。 嗤—— 这时,那扇饱受冲击的厚重殿门,竟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名年仅十二三岁的小沙弥立于门后,手捧一把古朴的铁壶,壶嘴还蒸腾着白汽。他面容澄净,对眼前这群权贵的滔天权势与失态丑状视若无睹,只垂眸敛目,声音清越悠然澄明:“住持已知诸位来意。茶已备好,请各位檀越少安,入内一叙。” 前苏联将军哼了一声,抢先便要踏入。小沙弥却微微抬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指后方:“请那位施主先请。” 所有目光循着他所指的方向,落在了被推挤到最后方的伯尼身上。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嘀咕,果然,日本对于美国有股子奴性一直徘徊,思想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卑微成瘾了,出家人也不外。什么垃圾带动这种风气? 小沙弥却淡然道:“非为他故。唯有这位檀越,鞋履沾满泥土,是徒步虔行而至。有此诚心与定力者,可堪一谈。”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伯尼那双近乎报废的昂贵小羊皮鞋上。有惊愕,有嫉妒,也有恍然。群豪见他深谋远虑,出师便抢得先机博得了住持的好感,心下既感且佩。然而只有伯尼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不过是盘算着这佛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上头是不是在偷偷地架炮、埋雷?故而刻意走在最后,万一有变,两条腿才最方便他转身就逃!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着小沙弥微微躬身:"荣幸之至。" 伯尼昂然而前,连紧随其后的白韦德也健步如飞踏进殿去。其余众人像大殿内一看,什么也没看见,就看见黑森森的地狱。半晌才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涌入,都想挤到一个离住持更近的位置。 那韩国财阀路过那根灵鹫飞就柱,被上面所绘的威凤慑了一跳,表情很怪,干咧了咧嘴,遂与随行的韩国人笑得牙花都能看到:“金秘书,这不就是我们大韩民国的总统徽章专用的神鸟吗?却挂在日本人的庙堂之上当成自己的‘国粹’充作门面。可惜啊,只学到了皮毛,这精气神还是差远了,只待一朝认祖归宗。” 柱内,蓝珀就像一颗被捂在小纸盒子里的桃子,被荷尔蒙催得熟透了。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消停了,他显得甚是腼腆,小声问项廷道:“哎……不是说好来偷太上老君的仙丹么?怎么一进来,你倒一个劲儿地拉着我躲起来了?我看你一副天地不怕的样子,牛气冲天,勇敢得很嘛。” 项廷把蓝珀揽紧了,不让他去听、也不让他去看外面那些牛鬼蛇神:“那你先说说,这太上老君是好的坏的?” "嗯……"蓝珀还真就很认真地想了下,“他先是用八卦炉炼孙悟空,后来取经路上,金角、银角、还有那头青牛精,不全是他兜率宫跑出来的?可话又说回来,炉子没烧死孙悟空,反而帮他把吃下去的仙丹、仙酒、蟠桃全给炼化了,这才有了金刚不坏之躯,又证明太上老君人还不错。” “这不就结了,我们想到一起了。不好不坏,亦正亦邪,非敌非友,所以才要再看看。” “咦,你的火眼金睛呢?” “光顾着看你了。” “你……瞪那么大眼,叫人好难为情。”蓝珀说这话时心里抖了一下,然后用惶然甜蜜的口气,“好奇怪,这里黑朣朣的,你瞧不见我,我也瞧不见你,心底里却觉得亲切。好晕啊,可以睡吗?” 项廷一瞬不瞬地盯着外头,摘下了满是血污的战术手套摸了摸蓝珀的头:“劳逸结合,有我呢。” 伯尼的猜测,其实已经八九不离十。前辈的指示很明确:来这座“兜率宫”,找到那位“太上老君”——也就是日莲宗的现任住持。据说,此人是前辈多年前埋下的眼线,只是牢中虚掷了十年。然而问题在于:一无凭证信物,二无现世的中间人。项廷对这种空口白牙的“传说”,本能地信不太过。他这次带了整整一个雇佣兵团登岛,原定的A计划,是雷霆万钧,以绝对的武力和平解放常世之国。只是因为蓝珀的存在,让他生出后顾之忧,才临时将强攻改为了潜行的B计划。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项廷倒一直是个革命家,大性情之人。但身负龙血,不得不慎。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但在每一个具体斗争中则要讲究策略,重视敌人。他决定暂时蛰伏,静观其变。 他观到伯尼刚要寻个干净的蒲团坐下,却被白韦德不着痕迹地拽了一下衣袖。伯尼投去询问的眼神:何以这般谨慎? 白韦德温和而自然朗声答道:“这蒲团乃草藤编织,缝隙间或许有小虫栖息。骤然坐下,恐伤生灵,需先轻轻摇动,让其走避为宜。” 伯尼立刻领会,啐啄同机对答如流:“说得极是!虫蚁与我们人类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应该享有生命的权利和尊严。日本文化中的物哀,说的难道不正是这种推己及人的悯物之心吗?人若不知悲悯,简直不如禽与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拂拭蒲团。然而屁股还没来得及沾到那垫子,只听得呼一阵风的厉响,紧接着是“轰隆、哗啦、嗵、嘭、哎呦”一连串巨响!安德鲁王子连同他那疯狂的飞行头盔,如一枚人肉炮弹般飞入殿内,越过数十人头顶,撞翻七八盏灯架佛像,重重地背手摔在了那靛蓝色的曼荼罗帷幔之前。 殿堂深广,光线晦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中央佛龛前的长明灯,微弱而亘古,将一座巨大的、绣有南无妙法莲华经的金色梵文种子字的帷幔映照得幽光流转。帷幔厚重垂地,将后方的空间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只在地面投下庞大阴影,隔绝出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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