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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都学。客人送你的书,你一本不落地读完。有个对冲基金的经理觉得你有趣,教了你几个期权定价模型;有个做并购的律师喜欢炫耀,你就让他炫耀,然后把每一个案例都记在心里。你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老师,是救世主,是在拯救一个可怜的东方男孩。” “后来你居然说服了一个剑桥的校董。你中间休学了四次,但你还是拿到了学位。一等荣誉学位。” “那些客人以为他们在玩弄你,其实是你在玩弄他们。你用身体换来的不只是钱,还有人脉、情报、和一张越织越大的网。” “你跑了。就在我眼皮底下,你跑了。” 两米。 “你用那些年攒下的钱和关系,给自己弄了一个新身份,香港的银行家帮你开了离岸账户,东京的政客帮你搞定了护照。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华尔街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个投资银行的分析师,在曼哈顿租了一间小公寓。很快从分析师做到了副总裁,又用了几年,成了合伙人。” “没有报警,没有报复,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去的事。一条蛇悄无声息地蜕掉了旧皮,长出了新的鳞片。哪怕曾经是一条被拔掉了毒牙、只能听从笛声起舞的蛇。一个注定成为传奇的人,居然装作一个正常人,每日拜佛念经自己心安,打算这样过完这失败的一生。” 项廷道:“他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没有变成魔鬼。你以为你是他的造物主,你只是一场大病,他扛过来了,还活得比你好得多。龙多嘉措,这是你最大的失败!” 一米。 最后一步。 杀手锏当然要留到最后了。 龙多嘉措的双眼像夜行性动物一样闪闪放光,笑声像狼的长嚎回荡:“那么成功的你,你成功的姐姐呢?” 项廷眼神中的怒光,这一刻疯狂地咬开了。 “项将军的儿子,你知道项将军的女儿项青云,为什么非要嫁给一件被反复转手、被榨干价值的性工具吗?一个烂货?” “因为她不得不嫁。因为我手里有一个人。” “陆峥,他是你姐姐的青梅竹马,他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本来他们应该结婚的,对不对?可惜他犯了事,被关进了我的地盘。” “我给你姐姐写了一封信。我告诉她,想把她的情郎从雪城监狱里救出来,就得乖乖听话。” “我要让你们项家最骄傲的长女,哪怕心里恶心到想吐,也得跟一个被我玩烂了的男妓拜堂成亲。” “项家的族谱上,永远印着这个耻辱。” “你想想你敬爱的姐姐,每天对着这张自以为杀母仇人的脸,该有多么咬牙切齿?而你,爱上了你名义上的姐夫,爱上了真正杀母仇人不要的玩物……这就是我给你们编排的命运。父债子偿,姐债弟偿。你们一家人,谁也别想痛痛快快地活着!” “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龙多嘉措癫狂的笑声,两侧的维修挡板在龙多嘉措的操控下缓缓合拢,企图将项廷像夹核桃一样夹在中间:“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项青云的尊严、项青云的骄傲,全部挤碎!直到她跪在地上求我!” 项廷别无选择,只能背着蓝珀发起亡命冲刺。 重重踏上连接平台前最后一段圆形的金属板。 糟了。 蝴蝶阀! 阀门水平放置,这就是路;一旦气压改变或液压解锁,阀门就会旋转开启。 冲刺的动能打破了蝴蝶阀的平衡,路立刻像硬币一样翻了个面。 同时触发上方的翻斗机关,七百多盏长明灯一起倒下来,黑色的脂肪像瀑布一样泼一身,火苗燎上来,人马上变成了一根蜡烛! 战术扣崩开。项廷腰腹猛地一折,无视了淋在手臂上的滚油,双手托住背上的蓝珀,狠狠推了上去! 蓝珀滚落在坛城的足下。 而项廷跌下深渊。 在距离血海液面仅剩不到三米的地方,项廷扣住了一根从废墟中横支出来的排污管。 气泡溅在他的靴底,滋滋,腐蚀声。 只要手一滑,便是尸骨无存。 “咳……咳咳……” 项廷想要向上攀爬,但他太累了,透支了极限。被碟刃划开的肩膀、被液压臂震裂的肋骨、被高压水刀切开的皮肉,都在这一刻同时发作,在他的身体上来回锯割。他的手指全是汗水和血水,在那根油腻的管子上一点点往下滑。 极度疼痛的时候人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一种像吃了鸦片飘飘然的感觉,项廷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三厘米,离血海的距离。 魔鬼的诱惑又出现了。 “松手吧,下面很暖和,那是你母亲去过的地方!”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你们汉人不是讲究祭灶吗?你妈是想带你回外婆家过年。她脑浆溅了一地,手还在往前爬,往你藏着的那片红薯地爬。还睁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她在想你,想她那个没用的小儿子,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下去吧,告诉她,是谁送你来的!” 妈……!这时候,项廷在心里痛苦地叫喊他最亲的亲人,妈啊!他不敢去想母亲那合不上的双眼…… 他的肌肉在颤抖,他的骨头在嘎吱作响,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他放手。 项廷的手指又滑了一寸。 “项廷!” 蓝珀的声音从上方凄厉地传来,膝盖和手掌被扎得鲜血淋漓,半个身子探出来,拼命地向下伸出手:“抓住我!” 太远了,蓝珀的指尖连项廷的头发都碰不到。 他说:“你的妈妈在天上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穿上爸爸的军装,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知道你来干什么的,她在等你给她报仇!项廷!” 蓝珀一着急:“枉你祖上是梁山好汉,你太没有出息了!” 经过蓝珀的禳解,项廷大口喘着粗气,向着魔鬼暴吼一声:“狗东西!你妈才喊你下去过年!” 龙多嘉措的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划,启动除垢震荡模式,打开了上方的高压喷淋头。 他傲视在俗世之上,阴恻恻的又道:“小将军,你现在穿着这身军装,是不是感觉特别贴身?特别沉?是不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趴在你背上,冰凉凉、湿漉漉的,正在往下拽你?” “那是苗寨的冤魂。几千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姓项的。” “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叫你。项家的种,下来陪我们……” 项廷当然早就知道,这一身是干干净净的。 可他姓项。 他穿着军装。 那些冤魂分得清吗? 他们仿佛真的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坠在他的腰上。 项廷的手指,松开了一根。 就在这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那张被污泥糊满的脸上。 一滴,又一滴,圣水一般洗刷着他。 是眼泪。 蓝珀的眼泪从高处落下,好似洗礼:“我阿爸阿妈知道了。” 他说:“他们知道不是你爸爸干的,就在刚才,在这里,我替他们听到了。他们死了十几年,冤了十几年,连投胎都投不了,就因为他们不相信真的是你爸爸干的,冤有头债有主,都在找阎王爷讨要个说法呢!他们看着你一路杀进来,看着你走过独木桥,看着你背着我穿过刀山火海。他们不仅不会怪你,他们还会保佑你的。你不是来还债的。你是来讨债的。你是替他们来讨债的!” 蓝珀伸出手,虽然够不到项廷,却捕捉萤火虫一样在空中收集那些游荡的灵魂:“没有人拽你,我们大家都托着你!上来!上来!如果你掉下去了,我的阿爸阿妈才是枉死了!他们等了几十年的公道,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你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龙多嘉措:“下面很热吧,就像苗寨的大火……!” 项廷大骂:“你天凉了多盖点土吧!” 龙多嘉措念咒一样:“你姐姐!她那样心高气傲的女人,却被迫嫁给一个千人骑的婊丨子!她恨你,她恨这个家,她恨……” “她不恨!” 蓝珀截断他:“她从来没有恨过我,她也从来没有恶心过我。她知道我的过去,所有的,全部的,她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这次蓝珀眼神飘得很,边想着边说:“她教过我读书写字,琥珀的珀,很漂亮的字,是风起之地,不是烂泥之地。是她教我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为什么要低头?她对我说,你不是你经历过的那些事,你是你选择成为的人。她是这世上第一个这样对我说话的人……” 蓝珀我、我了一会:“她嫁给我,因为她知道那是唯一能救陆峥的办法。她选择了牺牲自己,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太爱那个人,爱到愿意毁了自己的名声,一辈子的幸福去换他一条命。你的姐姐项青云是这世上最勇敢坚强的女人,她扛起了一个不是她造成的烂摊子,她照顾了一个和她没有血缘的可怜人。项廷,你是她的弟弟啊!你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你不能配不上这样的好姐姐!你要上来,报答你的姐姐!” 蓝珀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你这个下贱的奴隶!”龙多嘉措忍无可忍。 高速钻头激射而出,蓝珀脸上顿时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龙多嘉措竟然发出一声痛惜的抽气声。 蓝珀却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他自己。 他的眼里再无恐惧,只有对这个可悲灵魂的俯视:“你花了四十年想要毁掉项家,其实是因为你自己知道,你永远无法战胜那个只用刀背就把你打败的项戎山!如果你真有种,你应该去刺杀项戎山,你去把解放军炸了呀!” 蓝珀任由脸上的血流淌,血珠从下巴滴落像一道红色的闪电雷落的瞬间:“你以为你在操控我们所有人,可你不懂你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你不懂什么叫牺牲,不懂人可以为了家人和理想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项戎山懂。他为了解放西藏,九死一生。项青云懂。她为了救陆峥,甘愿嫁给一个不男不女的婊丨子。项廷懂。他为了给妈妈报仇,一个人杀进了地狱。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一个孤魂野鬼,靠吸别人的血活着,你只敢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海底,用这些破铜烂铁来给自己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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