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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述英从警司出来的时候,正是工作日的最后一天。股市的跌宕起伏将得到两天的暂时休止,如海啸席卷来了又去的指数曲线波折出令人惊心的弧度。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警署边的小摊买一份糯米糍粑。 小贩推着脚蹬车,后头捆着半人高的铝制桶,通风口呼呼冒着热气。成本不到一毛钱的塑料碗,装满磨得不那么细致、还能嚼出颗粒感的黄豆粉,刀子利落地将摇出来的糯米团切成一个个拇指大小白花花的小圆球,在碗里摇一摇,粘食沾了甜粉,一整碗厚实的小甜点便落在了秦述英手中。 警署门口人来人往好做生意,小贩瞅准时机就摆,城管和警司来了就跑,颇有一种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富贵险中求的姿态。折腾几年下来警官们人也麻了,上班的时候呵斥几声,下了班脱了警服,也到他摊位面前光顾。 南之亦今天给他来电话,说他树敌太多,把两大巨头和几家地头蛇都惹了个遍,红姑勒令她不准来接。秦述英对对方的关心反应冷漠,说没让你来。 南之亦恼火地挂了电话。 “能这么跟之亦讲话还不被她往脸上招呼几拳头的,除了红姑也就只有你了。” 秦述英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蓦地抬头——陆锦尧靠在车边等着他,风衣勾勒出修长的身形,厚重的衣服也挡不住惹眼的相貌和气质。周边路人频频投来目光,如果不是刚才被南之亦的电话分了心,秦述英不可能注意不到环境的异样。 秦述英淡然道:“陆总有事吗?打算绑架泄愤还是灭口?” 陆锦尧拉开车门:“先上车再说。” 秦述英顿时警惕起来。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就算陆锦尧修养好,本质也是个商人。一切不稳定和出乎意料都是由于他秦述英这个人造成的,解决他无疑是最低成本的方法。 秦述英觉得陆锦尧重要,总会下意识模糊他们之间熟识程度的界限。但在陆锦尧眼里,他只是个莫名其妙跳出来惹麻烦的绊脚石。换了自己,也会选择除之而后快。 他不是不能死在陆锦尧手里,只是会有些不甘心。 陆锦尧见他半天不动,歪头看他:“害怕?” 秦述英不语,径自拉开车门。 银色的宾利欧陆GT内饰简约,氛围灯是最简单的暖黄色,不像喜欢炫富的二代们搞些花里胡哨的彩饰。秦述英从警署出来的时候已近黄昏,车一路向西开,穿过周末前拥堵的跨江大桥,驶入淞城东岸时已是入夜。昏黄的内饰灯亮起,秦述英一路没说过一句话,像只闯入他人领地的猫,僵硬着不动,警惕地盯着风吹草动。 陆锦尧也没主动搭话,这有违他一贯不让人为难的教养,但想想是谁让风讯一夜之间蒸发那么多市值,倒也合理。 他余光看向秦述英——五官明明生得很雅致,偏偏阴气沉沉,像秀丽的江南水乡笼罩着层层乌云,马上就要电闪雷鸣压下雨来,一看就不好亲近。这么危险的角色此刻却端着一个一捏就会变形的塑料碗,里面的糍粑早就凉得发硬。插在上面的竹签随着车身加速减速摇摇晃晃,蓦地倒塌,溅了些豆粉在秦述英身上。 秦述英一愣,脸上好像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不好意思陆总,估计把你的车弄脏了。”他说得毫无愧意,却在下一个堵车的地方拉开车门下车,扔掉东西,再坐回来。 “还以为你要跑。”陆锦尧笑道。 秦述英沉默半晌:“不会。” 方才在警署门口,冬日夕阳柔柔地洒在秦述英身上,他像个孩子一样渴求着面前的小零食。糯米蒸腾的暖气和他呼吸间的白气氤氲了视线,像玻璃起雾,在温室里用手去抹开,丝丝冰凉通过指间传入心房。那个时候的秦述英看上去有点乖,接南之亦电话的时候脸上是担忧嘴里却吐出冰冷的字,反差得有些可爱。 一头随时可能会扑上来咬你一口的凶兽,偶尔也会露出呆呆可爱的一面,陆锦尧不介意多花点心思逗一逗。 “去哪?”秦述英问道。 “陈氏的商务楼。”陆锦尧毫不避讳地回答,搞得秦述英刚刚沉默半天什么都不问纯属自己和自己较劲,“对瀚辰,你比谁都了解。怎么补这个空,还得你来。” 秦述英嗤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是谁用这个漏洞逼得风讯新品流产市值下跌的?叫我给你打白工,不怕我再给你下套?” 陆锦尧淡淡道:“哦?谁啊?我不知道啊。” “……” 秦述英别过头去,望向窗外。淞城一向是个不夜之城,夜幕越深,越是车水马龙。马路街灯长明,车灯如流水缓缓流淌,又如潮汐忽明忽暗。 陆锦尧不动声色地将氛围灯调暗了些,只开顶灯,本意是想再看看夕阳下如孩童般迷惘可爱的人,却无端平添一丝暧昧。 望向车外的人眉眼隐入夜色,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对方流畅的下颌线。车内暖气足,秦述英脱了外套,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是解开的。 陆锦尧移开了目光。
第7章 过来 陈氏大楼里灯火通明,自从危机爆发以来,各部门已经连轴转了大半个月,从员工到部门领导都顶着黑眼圈蔫头耷脑。 姜小愚在仰头痛饮下今天的第六杯黑咖啡后,仰天长啸:“天杀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老子要把这些资本家豆沙了!” 旁边的同事戳了戳他:“你小点声……” “我再小声就要被内伤憋爆炸了,反正老板又不在还不准骂老板了?”姜小愚又愤愤地把剩下已经凉了的咖啡含嘴里,苦得眉头紧皱。 “老板是没来,但老板的老板来了……” “噗——” 姜小愚一口咖啡喷出来,赶紧把咖啡渍清理了,跌跌撞撞地跟着同事一起站起来,战战兢兢看着眼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人。 “那个,陆总好,陆总您吃了吗?” 跟在陆锦尧身边的部门领导狠狠剜他一眼:“轮得到你说话!” “……” 姜小愚暗骂一声老登,余光却瞟见陆锦尧身边还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失声道:“小秦总?” “看来是老员工。”陆锦尧把秦述英推过去,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对方手心的温度有些模糊地传到皮肤上。秦述英有些不自然,向姜小愚点了点头。 “法务口的?” “是的是的,”姜小愚赶紧点头,“还以为小秦总彻底抛弃瀚辰了,没想到还是想着我们老员工的!” “……” 分管领导脸都黑了,同事扶额小声道:“求你了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陆锦尧宽和地笑笑,借着刚才姜小愚的话:“我吃过了,但是你们原老板没吃。今天部门的夜宵我请大家,就麻烦小秦总陪大家一起加会儿班了。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你们陈总过不久就会回来,今晚忙完,大家好好休个周末吧。” 陆锦尧又转向秦述英,顺便波及了旁边的姜小愚:“但是瀚辰的老员工,就陪你们原老板再多辛苦一下,把空补上吧。” 姜小愚刚绽开的笑容又僵在脸上。 陆锦尧今天没带特助,就坐在一边翻陈氏的财报,顺带看着秦述英防止他搞小动作。被两个大老板夹在中间,姜小愚诚惶诚恐地干活,瞌睡都醒了大半。其人最是没有眼力见,愣是看不出秦述英身上的戾气,不知死活地凑上去问这问那。 “小秦总今晚怎么受累跟我们一起加班啊?” “……证监会要求的。”秦述英头也不抬,“瀚辰的财务和合规有些问题,你重点从这两个方向找找弥补的方法。” 姜小愚内心大草:“我去把唐僧师徒除掉?” “那个,小秦总我听说你们秦家和陆家不对付在打商战是不是啊?那你今晚怎么还来帮忙啊?财报新闻乱写的对吧?” “……” “要么您给我透露点?我买了好多风讯的股票最近跌得我眼冒绿光……” 秦述英幽幽道:“你是不是忘了瀚辰才爆的雷就是内幕交易?” 姜小愚彻底闭了嘴。 陆锦尧在一边看不下去,抬手招呼姜小愚进办公室:“小姜你先歇会儿,问问小秦总有什么忌口的,订一下外卖。不用找财务了,直接找我报销。” 姜小愚满口答应,转头就去跟秦述英乐呵呵地说:“小秦总,陆总让我问您喜欢吃什么他请客。” “……” 秦述英无语地拿过手机,随便选了几样,递回去。 分针一圈一圈地走过,商务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放在身边的外卖盒从没打开,秦述英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从文件的蛛丝马迹中寻找着可以填补的方案。用瀚辰阻击陆锦尧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留下被肢解、信誉化为乌有的一地残骸。 十多年的心血,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是秦述英的心是石头做的,裂开一道缝隙并没有什么影响。自己选择的以卵击石,自作自受,他接受。 但如果还有修补的可能,他愿意竭尽全力地去尝试。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是陆锦尧亲自给他的。 姜小愚已经趴在文件上睡着了,定了个一小时后的闹钟等会儿起来继续干。秦述英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看着开得太久温度渐低的暖风显示屏,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年轻人的身上。 一切被陆锦尧尽收眼底。 真的很奇怪,在设局的时候百无禁忌,甚至将自己的退路都投进去孤注一掷。如今瀚辰早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即使修复完整也是陈硕的产业。可秦述英又在此时展现出了不舍,宁愿辛苦地为他人作嫁衣。 陆锦尧本意只是想从他的口中、行为中探寻一点点与瀚辰暴雷相关的信息,寻找弥补的可能。但此刻秦述英却又全部揽下。 一些片段闪过脑海——阻击自己时的狠厉,不屈的恨意,但是在听到自己遭到刺杀时,未掩藏住的惶恐和自证。 陆锦尧敲了敲桌子,成功引起了秦述英的注意力。 他轻轻对秦述英道:“过来。” 这样柔和的腔调让秦述英恍惚,可能是熬夜工作的强度让人其他方面的警惕性松懈,于是鬼使神差地乖乖走过去。 “东西是一点没吃,不合胃口随便点的吧?”陆锦尧重新打开软件,“喜欢吃什么?” 荔州人果然是把吃饭当成天大的事。秦述英知道在陆锦尧这儿吃这一关是过不去了,诚实道:“糯米的,都行。” 天太晚了,饭店都关门得差不多了,陆锦尧给管家打了电话,让打包一些九龙岛的点心过来,外加一份刚熬好的米布。 秦述英低下头继续翻着手中的材料。 陆锦尧一直盯着他的脸,却看不清他的表情——是有些动容,还是更深的嫉妒与恨,他看不分明。 保持长久的猎奇心与冒险精神是商人的必备素养,更何况秦述英从皮囊到个性,都很有让人一探究竟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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