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位赵处长显然没料到楼海廷会亲自到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压力,随即也伸出手与楼海廷仓促一握:“楼总,职责所在,接到实名举报,我们必须核实清楚。这是相关稽查令和文件。”他示意下属递上一份文书。 楼海廷接过,却看也没看,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宋汝嘉,目光依旧看着赵处长,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核实是应该的。北景一直合法经营,欢迎监督。不过,”他话锋微转,语调沉下几分,“关于这批配件的技术属性和相关许可证,我们都有完备的备案和官方认可文件。对于举报内容,我很好奇其来源和真实性。毕竟,诬告和滥用举报机制,干扰正常企业经营,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赵处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宋汝嘉适时上前,她刚刚已经快速浏览完文件,立马接着楼海廷的话,就程序细节、证据链要求等与对方交涉。楼海廷不再多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静的山,无声地施加着压力。谢灵归则留意观察着对方每个人的表情和反应,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交涉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在徐律师团队的专业应对和楼海廷亲自坐镇的压力下,对方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同意在北景人员全程陪同下,按照严格程序开箱查验,但必须立刻进行。 开箱,抽样,核对单据,现场检测……过程繁琐而紧张。谢灵归的心也提着,虽然他相信北景的合规性和技术实力,但更深知在某些情况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道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港的夜风带着咸腥味和寒意吹拂着每个人。楼海廷的大衣衣摆被风吹起,他站得笔直,目光始终锁定着查验过程。谢灵归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偶尔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硬气息。 突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付知元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打听了一圈,风声很紧,但源头似乎指向总署一位即将退二线的梁姓领导,他小舅子的货代公司,专做化工品进口,最近被你们的新系统卡得损失惨重。” 谢灵归眼神一凛,迅速将手机屏幕侧过去,示意楼海廷看。 楼海廷余光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微地颔首,表示知道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查验结果最终出来,所有指标完全符合申报,所谓两用技术的指控纯属子虚乌有,HS编码经过反复核对也并无问题。那位赵处长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勉强交代了几句“依法办事”“感谢配合”的场面话,便带着人迅速撤离了。 码头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林薇然和宋汝嘉等人长舒一口气,过来汇报后续处理。楼海廷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处理好善后事宜,并强调要对今晚的事件做全面复盘和法律追究的准备。 “走吧。”处理完最关键的事务,楼海廷才转向一直静立身旁的谢灵归,声音里透出一丝被深深掩藏的疲惫,“回家。” 再次坐进车里,已是深夜。城市喧嚣褪去,街道变得空旷安静。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划过楼海廷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将他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倦色照得时隐时现。 “累了吧。”楼海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谢灵归突然发觉自己能够分辨他不变的低沉语气中特有的温和质感。 “有点。”谢灵归闭着眼睛,轻声应道。顿了顿,他睁开眼,撇了一眼楼海廷:“你呢?”他声音很轻,想起方才在码头上,楼海廷面对海关总署稽查司那几位神色倨傲的官员时,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语气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但只有离得足够近的谢灵归,捕捉到他的小动作,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对愚蠢和浪费时间的极度不耐,以及更深层的必须与这种层面的对手周旋的倦怠。 谢灵归忽然有些透不过气。这庞大的商业帝国,持续不断的明枪暗箭,永无止境的运筹博弈,就像这深夜漫长的路途,看不到尽头。而楼海廷,始终走在最前面,披荆斩棘,仿佛不知疲倦。 但人怎么会不知疲倦? 楼海廷沉默了片刻,久到谢灵归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会用一句惯常的“没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有点。”楼海廷却突然开口,目光落在谢灵归被窗外流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上:“……不过这次不一样。” 他的话克制,但谢灵归的心像是被这罕见的坦诚轻轻撞了一下。他侧过头去看楼海廷。楼海廷的脸部轮廓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份常年笼罩着他的、无懈可击的强悍外壳,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底下深藏的血肉之躯。 谢灵归忽然想起自己独自为楼绍亭奔波收拾残局的无数个日夜,那种疲惫是深入骨髓的,带着无人可诉的委屈和孤独。而此刻,虽然身体同样疲惫,压力也未消散,危机仍在潜伏,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他强大,冷静,目标明确,他认可自己的价值,需要自己的并肩,这种需要本身,带着一种平等甚至依赖的意味,竟奇异地转化成了一种双向的支撑。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深海里下坠。 “我也觉得……不太一样。”谢灵归听见自己喃喃道。
第31章 攻城略地 就在谢灵归也几乎被困意吞噬时,他突然感觉肩上一沉。 是楼海廷。 谢灵归的身体瞬间僵住,睡意被惊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鬓角短发有些硬质的触感,带着体温,透过衣服渗透到皮肤上。楼海廷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不容忽视的麻痒。 “头疼。”楼海廷低声说道。 谢灵归微微低头,视线所及,他的目光落在楼海廷紧蹙的眉心上,那里刻着深深的褶皱,显露出正承受不适的状态。 谢灵归无法辨别此刻心里的滋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他觉得或许他该推开楼海廷,或者至少说一句玩笑话,类似于“被我说中了吧”,总之他该出声打破这令人心慌意乱的静谧。可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近乎酸涩的情绪在心底悄然蔓延,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 怜惜。 谢灵归犹豫了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楼海廷的额侧,指尖试探性地按上他的太阳穴。 “这里吗?” 楼海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但他没有躲开,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只是那原本微蹙的眉心,随着谢灵归的指尖动作极其缓慢细微的舒展开来。 过了许久,久到谢灵归的手臂都有些微微发酸,楼海廷放在身侧的手抬起,覆上了谢灵归停留在他太阳穴的手背上,轻轻握住,然后带着它,自然至极地搁在了两人之间的皮质座椅上。 十指并未交扣,只是他的手心包裹着谢灵归微凉的手背。 谢灵归的心跳骤然失序,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微微蜷缩,像一只受惊的蝶,却最终没有抽离。一种难以言喻的电流般的触感从两人相贴的肌肤接触点汹涌而至,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细微而深刻的战栗。 他没有动,也没有转头,任由楼海廷握着,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上,心跳如鼓,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然而内心深处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心。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入北景万霖郁郁葱葱的地界,周围喧嚣尽褪,只剩下车轮碾过私家道路的沙沙声,楼海廷才缓缓睁开眼。他并没有立刻松开谢灵归的手,也没有改变依靠着谢灵归的姿势,只是低沉地开口:“今天为什么会过来?”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却又仿佛蕴含着更深层的探究,“身体还没好利索,完全可以在家休息。” 谢灵归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腹似乎不经意地又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抿了抿唇,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针叶林,回答道:“因为你需要有人看着,就像我昨天晚上需要人照看。”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直白,剥去了平日里的迂回与试探,“王奇可以替你开车,林薇然可以替你处理公务,宋汝嘉可以替你应对法律纠纷,但我觉得……“他顿了顿,“没有人会强迫你休息。” “强迫”二字,他用了极轻微的强调。 楼海廷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丝倦意的调侃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所以,谢顾问现在是我的监护人了?” “不。”谢灵归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向肩头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昏暗的光线下,楼海廷的眼底仍有血丝,但那份锐利逼人的锋芒似乎被短暂的休憩柔和了些许,显出一种罕见的慵懒。谢灵归突然间意识到,相较于过往那个面容模糊的大楼总,他这段时日更加熟悉的竟然是眼前平和的楼海廷。 这一瞬间的念头,让谢灵归心跳漏了一拍。 “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最终选择了一种近乎坦率的柔软,“觉得你不用一直强撑,也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会儿。” 他稍作停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却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楼海廷,说实话,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像过去的我。” 楼海廷包裹着谢灵归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些许,几秒后才缓缓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常年紧绷的重担。他并没有看向谢灵归,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主楼温暖的轮廓。 “谢灵归。”他忽然唤道,声音低沉而认真,褪去了所有谈判桌上的算计和压迫感,“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谢灵归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们之间或直接或间接地触及过多次。他想起那份苛刻又慷慨的婚前协议,想起书房里那份泛黄的港口改造方案,想起楼海廷说的“欣赏”、“需要”和“期待”。他抿了抿唇,给出了一个能保护自己同时能够让这个夜晚依旧可控的答案,语气含了三分自我调侃和余下的七分清醒理性:“因为我对楼总有用。你可以直说,我不介意。” “不。”楼海廷却否定得干脆利落,他转过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牢牢锁住谢灵归,那眼神深邃如夜海,却又仿佛有星火在内里燃烧:“因为我累了。” 这句话简单得令人意外,甚至有些突兀,却包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它不像是一个答案,更像是一句剖白,一次卸甲。 他突如其来如此直白坦诚,谢灵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楼海廷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有的人聪明绝顶但不可深信,有的人忠心耿耿但资质平庸,有的人野心勃勃却缺乏格局和韧性。”他微微停顿,像是在梳理脑海中的万千影像,寻找着最精准的措辞,“我需要一个……一个既能够理解我的野心和图谋,有能力站在我身边共同谋划,又不会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时惊慌失措、甚至转身背离的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5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