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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连这也不算‘爱’,”岳一宛平淡陈词道:“那你就需要重新为‘爱’这个词下定义了。”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心有灵犀,放下相机的杭帆,恰好在这时回过头来,迎面对上了岳一宛的视线。 横跨过整座道观的中庭院落,隔着乌泱泱的数十个人,杭帆只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岳一宛,浅淡而微弱地笑了一笑。 心中猛烈抽痛了一瞬,岳一宛恨不能立刻就拨开面前的茫茫人海,毫不犹豫地就将对方拥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杭帆才终于移开了视线,再度埋首于工作之中。 按捺住心中的失落,岳一宛转头问艾蜜:“……你那边有白洋的消息了吗?” “虽然雇主说他愿意‘帮个小忙’,但也不会有这么快。” 艾蜜语气的十分冷静,“我建议你不要报太大希望。毕竟,他和他的那群皇亲国戚们,人均资产缩水了至少五个点以上,心情可好不到哪里去。” “但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在乎?” 一针见血地,她指出人性中最脆弱且矛盾的那个点。 “如果白洋真的是杭帆的男朋友——就让他这样消失掉,才会对你最有利吧?” 寂然的沉默,弥漫在这两人之间。 “……可我想要杭帆更快乐一点。” 许久之后,岳一宛开口道。 他的视线追着杭帆,如同飞蛾逐扑向暗室内的一星火光。 “而且,我也不希望他是因为‘退而求其次’,才选择我。” 大殿高处,堆今彩塑的天王神像,睥睨俯瞰着众生的哀愁。 神坛之下,杭帆正举起相机,拍下这些寄托了无数悲喜愿望的泥偶石身。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岳一宛与艾蜜的交谈。 爱情果然会让人变蠢,艾蜜连声感叹。 而岳一宛对此不予置评。 “如果还有其他的寻人渠道,也麻烦你都一起用上吧。” 进献仪式即将结束,几个小道士向大家递上了许愿用的红绸带。没有半点犹疑地,首席酿酒师洒然落笔,一气挥就。 “钱是小事,我出就行。”他对艾蜜说。 树梢的那根簇新缎带上,岳一宛只留下了短短半行的字迹。 「愿杭帆心想事成。」 回程路上,沿着田间小路,一群人浩浩荡荡从隔壁酒庄的葡萄园边穿过。 时间临近八月,藤上的葡萄果穗已经迅速膨大成串,果皮也肉眼可见地从青绿转向了紫红。 来参与今日道观活动的人中,大多都是科班出身的酿酒师。途径过这些种植有不同品种葡萄的田块,众人难免职业病发作,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嫁接方式与防治虫害等话题。 唯有岳一宛和杭帆,遥遥落在一行人的最后,不紧不慢地走在田埂边上。 “‘坐果期’的发育生长结束之后,现在的这个阶段叫‘转色期’。” 当杭帆把镜头聚焦在饱满果串上的时候,岳一宛适时地给出了他的解说:“进入转色期的葡萄,意味着果实开始趋近于成熟。” “在持续数周的转色期中,葡萄果实会在光合作用下,迅速地积累起糖份与风味物质,为日后的瓶中美酒打下坚实基础。” 鼻尖上挂着几颗汗珠,杭帆的脸色白得近乎于透明。但经过一夜休整,他的精神已经重新振作了起来。 怀揣着重重心事,和绝不能在此时倒下的决心,工作中的小杭总监,一心一意地贯彻着他的专注与投入。 “也就是说……” 对着相机取景框略做沉吟,杭帆转头问岳一宛:“附近的这几株青色葡萄,都还完全没有开始成熟?” 岳一宛忍俊不禁地弯起了眼睛。 “虽然不同田块的葡萄,进入转色期的时间会有先后区分,但也不至于相差这么多。” 轻轻拎起藤条上的葡萄串,他示意杭帆看过来:“白品种葡萄的转色期,是从不透明的青绿色,逐渐转变为略微透光的金黄色。” 仔细把这几株葡萄藤打量片刻,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恶趣味地弯了弯眼睛,俯向小杭总监的耳边,作弊般低语道:“这边的几行,都是完全不适合种在蓬莱产区的品种。八成是隔壁酒庄的人种来玩儿的,上班摸鱼的铁证。” 斜睨他一眼,杭帆微笑:光用眼睛,你就能看出这都是些什么品种的葡萄? 十分得意地,岳一宛摇了摇食指:只要让我看一眼叶子和果串的形状,我立刻就能分辨得出来。 哦,当然仅限于最常见的那十几个国际品种。岳大师还客观地谦虚了一下:特别罕见的地方品种,我就不一定能认出来了。 你不会又是用的排除法吧……杭帆忍不住揶揄他。那敢问岳大师,我们面前的这个摸鱼品种是? 反了你了,岳一宛笑骂,做徒弟的还考校起师父来了? “你看,它的果串上大多都生有一个翼瓣,而且果粒形状略扁,个头也较大。和其他白品种葡萄相比较的话,它的果皮颜色更黯淡,摸起来感觉略厚,并带有一层明显的果蜡。你再观察它的叶片——它的叶裂也不深,边缘呈锯齿状,这同样能帮助我们确定它的品种类型。” “只要脑中进行一下交叉对比,你就能知道,这几株葡萄……” 他定定地看向杭帆:“是最著名的白品种,‘长相思’。” ------- 作者有话说:呵呵呵呵呵,小岳这种高度自洽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人在精神状态不安定的情况下,到底都会做出什么样的惊人举动…… 总之我先在这里快活地把键盘磨得发光发亮,以备急用。
第106章 岂知魂梦与君同 黄河若不断,白首长相思。 ——在引进中国的所有酿酒葡萄之中,“长相思”,大抵是最广为人知也最浪漫的一个名字。 杭帆注视着岳一宛,那双翡翠般的双眼,比涂抹在田间的任何一种绿色都更加明亮美丽。 长相思。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感到一些圆润却酸涩的重量在唇齿间来回滚动,仿佛是舌尖上衔起一枚酸甜的珠子。 身为痴狂于葡萄酒的酿酒师,杭帆想,岳一宛会在这个名字面前想到什么呢? 是不假思索地就调取出了脑袋瓜里的各种甜酸比例,还是也会和我一样,想到“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的情爱誓词? 目不错瞬地,杭帆抬眸望向岳一宛的双眼。 他纵容了自己的视线,代替无法伸出的双手,久久徘徊在爱慕之人的眉眼与唇颊之上。 而岳一宛也正凝神回望向杭帆。 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两小时的杭帆,脖颈与手臂的都被炙烤得发红。唯有一张昳丽端正的脸,因为戴着鸭舌帽的缘故,在被汗水浸透过一轮之后,反而越发显出了令人心惊的白。 在鸦翅般乌黑的鬓发末端,一颗汗珠正在无声坠下。沿着修长的侧颈线条,水珠一路滚落,最终跌碎在形状优美的锁骨上。 随着杭帆的扭头动作,颈边汗水在白中透绯的肌肤上暧昧地抹开。末了,这引人遐思的一痕水色,又悄然延伸向下,消失在了进T恤的宽大圆领内。 长相思,摧心肝。 岳一宛莫名想起了这一句。 明明心上人就在眼前,可隔着层层不能言说的揣测与思虑,他却不能贸然伸出手去拥之入怀——这踟蹰的犹豫令他感到焦灼。 仿若是与杭帆对面相见,却又相思刻骨不得言说。 “等这几株长相思熟了,我再带你来偷吃。” 轻巧地揽住了杭帆的肩,他把人带上了前往斯芸酒庄的方向:“走吧?这会儿的日头也实在太晒了。我们抄个近路回去。” 被他环在胳膊里,杭帆轻声笑了出来:“你也会怕晒?你不是天天都在田里进行光合作用的来着?”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岳一宛哼声嘟哝两句,宣称自己暂时还没有放弃做人的计划。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提醒杭帆注意脚下的小陡坡:为师大人有大量,今天就不与你这逆徒计较了。 在岳一宛的带路下,他们从一行行挂着沉甸甸果串的葡萄藤间轻巧穿过。 放眼看去,地上到处都是跌落在地的葡萄:它们还没彻底转色成熟,但大多都已膨大定型,已经是形态完整的果串了。 “这些都是被人工剪除的葡萄。”岳一宛说,“因为它们长得不太好。” “理论上而言,一个果串上的所有颗粒,应该都能平均地接受到阳光的照射。但倘若果串的排列形状不正确,那这些果子就会互相遮挡住对方,从而影响到光合作用的效果。” 为了能收货最优质的酿酒葡萄,在田间巡视的种植农们,会将这些不够好的果串,统统都从藤上剪掉。如此一来,葡萄藤株所能提供给果实们的有限营养,就会集中供应给藤上最完美的那几串葡萄。 不必为那些没能成熟的葡萄们遗憾。它们只是提前了一步回归了大地,以养分的形式再度沉睡在土壤之中。未来某日,它们必将再度抽枝发芽,在藤蔓上结出更饱满丰腴的果实。 在这广袤绵延的几万亩丘陵葡萄田里,每一株葡萄藤上的每一串果实,或去或留,都需要经过农人们的手动拣选确认。 “这么多串葡萄,还要反复筛检好几遍?” 杭帆喃喃,为这琐碎又庞大的工作量感到畏惧:“……真是一项我做不了的工作。” 岳一宛哈哈大笑。 “术业有专攻嘛,斯芸酒庄里,杭总监做不来的活儿那可太多了。” 他笑道:但其他人也同样替代不了杭总监的工作,不是吗? 听前台解说员和志愿者们讲,最近这段时间,来斯芸酒庄参观的游客里,可有好些人都是冲着“辞职远杭”来的。 冲着杭帆眨了眨眼睛,岳一宛促狭地笑了:艾蜜说,如果能在“玉花汀”的包装袋里搭配赠送“辞职远杭”的真空西装签名照……我们大概能立刻就卖到脱销。 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似的,这大魔王还故意强调了“真空西装”这个词。他的语气十分纯洁,但笑容极尽邪恶。 “告诉艾蜜她休想。” 小杭总监用双手捂住了羞耻到通红的脸,“绝不!” 即便抄了近路,从道观回到斯芸的路程依然不算很短。 但只要有岳一宛走在身旁,对杭帆来说,再遥远的路程,似乎也都只是弹指一挥间而已。 “话说回来,为什么蓬莱产区会不适合种植长相思?” 漫步在葡萄田间,他突然想起岳一宛说过的话,“烟台气候温暖,适宜各种果木的生长。既然都是葡萄,它没道理不能种在这里吧?” 首席酿酒师向他投去了一个孺子可教的钦赞眼神。 “如果我们讨论‘成活率’与‘产量’的话,”岳一宛说,“那没问题,种,都可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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