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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门外扒盒饭的意大利人摊开双手,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道:“一般,就是Normal!” 他解释说,老大口中的“一般”,就是暂且先让那块地上的霞多丽葡萄藤再活三个月。 Antonio嘶嘶地对着杭帆咬耳朵:如果三个月之后,酿造完成的白葡萄酒还是没啥特色……那这些葡萄藤就全都死定了!它们会被全部拔掉! 葡萄园的田块,都是按照土壤种类与局部微气候等自然条件来划分的。理论上而言,同一个葡萄品种,在同一田块上会表现出高度相似的风味特征。而来自不同田块的葡萄,即便品种相同,也会有一些微妙的风味差别。 为了得到最平衡优雅的风味,酿酒师们会对不同田块的葡萄进行“混酿”。而为了找到与每个田块的风土特性最适配的葡萄品种,往往又需要一个反复且漫长的试错过程。 葡萄藤本身并不昂贵。昂贵的,是人们在田间付出的无穷心血,与年复一年地等待与期望。 眼下,岳一宛正给这些霞多丽葡萄——连同过去三年间的所有期待与工作成果一起——下达死缓判决。 工作中的首席酿酒师背对着车间大门,杭帆无法看见那人的表情。
第116章 道阻且长 岳一宛从未感到哪个榨季如当下这样漫长。 对蓬莱产区来说,今年恐怕不会是个好年头。酿酒师们都有这样的预感。 榨季第一天,把首波抢收下来的白葡萄全部送入了发酵罐后,时针已经指向向了九。连续做了近十五个小时的脑力与体力劳动,岳一宛根本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凌晨五点,叫醒他的并非生物钟,而是窗外的雨声。 黄豆大的雨珠,凶猛地砸击着酒庄各处的门窗,也啪啪敲打在田间的葡萄果实上。 在葡萄成熟与收获的季节,下雨天就成为了酒庄与酿酒师的头号天敌:雨水不仅会砸落果实,还会让葡萄果皮的韧度下降,风味稀释,令采摘的难度大大上升。 雨水的飞溅与潮湿高热的环境,还会在田间滋生并传播霉菌,也是各类虫害最喜欢的产卵繁殖环境。 葡萄临近成熟,酿造团队按惯例在早晨开工前进行每日例会。 一夜雨过,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酒庄是一门烧钱的生意。罗彻斯特酒业并不会因为今年的葡萄产量与质量不足,对宽容地允许大家跳过这一年的酿造工作。 “但我听那些开店的朋友说,最近有好多人去他们网店里问斯芸的酒,‘斯芸’和‘兰陵琥珀’都卖出去好多。” 为缓和气氛,有位酿酒师在会上开玩笑道:“他们还问我,你们酒庄都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富哥富婆?今年得发好大一笔年终奖了吧?” “那可不得了。”抱持悲观主义的同事立刻接话曰:“年终奖不一定见到,我看压力是马上就要来了。” “若是卖气普通那倒也罢,产多产少,反正都卖得艰难。可你现在卖得好了,嘿!那但凡少产一瓶酒,公司都觉得是咱们倒亏了他们一份利润哪!” 同期实习的男生戳了戳旁边的李飨,低声问她:“诶,我听说法国的那些顶级酒庄,遇到不好的年份,宁愿不酿酒,也不能玷污自家品牌的。咱们斯芸就不可以效仿吗?” 抱着平板电脑,李飨等实习生们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像嗷嗷待哺的小雏鸟们一样,仰着脑袋看向屏幕上显示的实时天气预报——未来两周里,预计有十天都是特大暴雨。 “可外国酒庄的土地都是私有的呀。” 她对旁边人小声摇头,“我们这边,为了保护农民的利益,酒庄租赁土地,法律只允许签最长二十年的租约。很多酒庄的商业计划就只有二十年的长度,所以每一年都很重要。” 二十年,对那些享誉世界的名庄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短暂岁月。但对于部分国内酒庄而言,这可能就已经是一个品牌的全部寿数了:倘不能在二十年内收回成本并实现盈利预期,精明的股东们或投资人们,绝不可能再让这家酒庄拥有下一个二十年。 而建成已逾十年的斯芸酒庄,如今正站在即将扭亏为盈的转折点上。 以公司的立场而言,眼见着酒庄的产能逐渐稳定,销路和口碑也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打开,盈利之日近在眉睫,送到嘴边的肥肉怎能就这样让它给飞了? 而对于这些受雇于酒庄的职员们来说,斯芸酒庄能否实现盈利,这更将直接决定了酒庄的存续或消亡。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不能,也无法做出让斯芸就此跳过本榨季的决定。 生龙活虎地啃完了一整张速冻披萨,Antonio拍掉了手上的面粉与饼屑,又在衣服的前襟上猛擦两把,揩掉了手指上的油:“来来,跟着我,深呼吸!放轻松,relax~” 就算是世界名庄,也会有只拿到80分的年份嘛。 意大利人操着一口破破烂烂的中文,比手划脚地表示道:酿就酿呗!反正天灾属于不可抗力,公司也不能指望每个年份都是顶级佳酿吧?我们要拥抱自然,接受现实—— 桌子下面,岳一宛狠狠踹他一脚:“如果葡萄届也有‘侮辱尸体罪’的名目,你就会因为酿酒太水,而被拉出去反复枪毙两百回。” 地狱笑话说完了,首席酿酒师仍需做出他的决断。 “今年,我们将在红品种葡萄成熟之后立刻开始采收工作。” 岳一宛对团队成员宣布:“这可能会给后续的工作带来许多困难,因为这批葡萄或许会在酸度、成熟度与糖度等方面略有欠缺。” “但这总比颗粒无收要来得好。”他说,“现在,我们只能迎难而上,将人力所能企及的部分做到最好。” 当身披雨衣的酿酒师们艰难地行走在泥泞的田地中,与种植农们一起检查那些顽强地对抗着风雨的葡萄藤时,小杭总监正半躺在公共休息区的长沙发上,抱着电脑进行他的日常工作。 大雨已经连下了三天,而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仍有暴雨——这意味杭帆将有两周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能出门拍摄新的素材。 杭总监倒是不怕淋雨。只是他那些娇贵的相机与镜头,没一个能经得起雨水洗礼,反连累着杭帆也一起被“软禁”在了酒庄的室内。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当外面在下大暴雨,而老板问你怎么还没出去干活的时候,我只能现场给他表演一个原地去世。@斯芸酒庄 《暴风雨酒庄孤岛杀人事件》即将上映,敬请不要期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电影预告片还挺像那么回事,建议每个穷B剧组都来学学。” “主演:远杭 导演:远杭 编剧:远杭,我现在怀疑这家单位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到底要杀哪个同事,决定好了没有?”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还没想好要得罪哪个同事,要不还是杀了我自己吧。 “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酒庄大白天的也有没人啊?” “机会难得!当然要从老板杀起!支持干掉老板!”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远杭的本职工作好像不是拍搞笑视频。所以,你就是在同事们的眼皮子底下,拍了这么多的抽象内容……?不要因为申请加薪失败了就社会性自杀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人活一世,加薪和尊严,我也总得有一个吧……!放心,由于没有加薪,所以这些都是趁着同事们在田里工作的时候拍的,尊严尚存。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的同事们还在田里干活?!我靠,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们这儿最近也暴雨,已经全都居家办公了。” “刚去看了隔壁的微型纪录片,种东西真的好难……我妈在花园里种番茄,就图个好玩儿,下大雨前给它们盖防水布都累得满头大汗。不敢想这么多的葡萄要怎么办。” “今年过生日,买了一瓶‘斯芸’和‘兰陵琥珀’给家里人喝!远杭可以祝我生日快乐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 “一个视频向我演示了红酒瓶杀人的五种操作,你说你平时上班没有想过违法念头我是不信的,手动挂狗头。” “草!杀人动机是‘无法出门,再不整活就要没素材发了’可还行?这精神状态,我看不像演的。” “我要是他们老板 ,我现在就报警把远杭抓起来!关进我家地下室里,把整部电影都演给我看!”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我看该报警的人是我吧! “我就吃个饭回来,怎么就已经八十万播放了?!你们这些人都是住在网上的吗?” “指路本视频一分二十四秒,有露腰。点赞我,支持远杭百万粉福利发脱衣视频 [doge] ” “远杭你欠我的拿什么赔!两个月前我和人打赌,说你红了必会辞职接广告直播带货!但你怎么还没辞职?!连广告都没接?!你赔我星冰乐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传授你一妙计。现在下单购买一支@斯芸酒庄的酒,你就能证明本视频确实是广告没错。赢回来的星冰乐就算是你白赚的。 人言道是,否极泰来。 经历了上半年的绝望KPI折磨后,斯芸官方账号的后台数据终于步上正轨。本用作引流工具的“辞职远杭”,则以惊人的速度飞快蹿红,数月之间已经揽收到了百万关注量。 而幽默的大数据算法,甚至已经把《从素人牛马到头部博主:‘辞职远杭’做对了什么?带你拆解自媒体的成功法则》推送到了苏玛的首页上。在小姑娘的疯狂大笑声中,她敬爱的杭老师尴尬到面无人色,险些就要用脚趾给自己抠出一座坟。 可成功哪有什么法则。任何创意行业,最重要的都不仅仅只是创意——再新奇出挑的方案,也需要脚踏实地地执行与精益求精的打磨。 这个行业中从不缺乏想象力丰沛的天才,但唯有耐得住寂寞,能够持之以恒地发布内容的人,才会真正走到最后。 如果年初那会儿愤而离职,杭帆心想,可能也就没有现在的这些故事了。 当然……我也可能也就不会爱上岳一宛。 想到那位首席酿酒师,他不由抬头望向落地窗外:绵延无绝的丘陵上,重重雨幕,如天地之间架起的道道珠帘,将视线都遮掩得模糊。 些许人影,披着明黄色雨衣,零零星星地在暴雨倾盆的葡萄园内来回移动着。雨下得太大,而距离又太远,杭帆无法辨认出哪个才是岳一宛。 首席酿酒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葡萄田与车间里来回。偶然在酒庄各处与杭帆打上照面,两人也只来得及匆匆对上眼神,岳一宛便又要匆匆赶赴下一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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