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买的都是最好的机器啊,”酒厂负责人尤在嘀嘀叨叨道:“一年肯定能产几十万瓶,没问题的呀!岳老师,咱们怎么就不能多产一点呢?” 首席酿酒师都懒得骂他愚蠢,只专注地看着酒厂的机器运作。 和酒庄的生产流程略有不同,收到刚采收回来的新鲜葡萄后,酒厂不会对其进行耗时耗力的人工分拣。 整车整车的葡萄,直接倾倒进大型机器的入口槽里,在除去枝梗与树叶的同时,葡萄的果实也被同步破碎。 随后,沿着输送管道,果皮果肉和果汁的混合物一起流进发酵罐里——这是个足有三层楼的巨型发酵罐。与斯芸的发酵车间相比,酒庄所用的发酵罐们,小得简直像是一群微缩后的玩具模型。 “好壮观。”李飨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试图眺望向发酵罐的顶端,“光这一个罐子,就能有好几万瓶酒吧……?” 暑假马上就要结束,实习生们大多都已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学校,只留下了李飨这个本地人,一直留守到今天。 即便是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她依旧风雨无阻,每日跟着酿造团队四处奔波,众人都对她印象颇佳。 “这一个发酵罐装满,大约能产四万瓶左右。”心情复杂地,岳一宛回答道,“差不多等于斯芸和邻近几家酒庄的年产量总和。” 毋庸置疑,单论生产效率,机械一定比人更强。在飞速进步着的工业技术面前,世界各地的许多家庭小酒坊,都因为竞争不过急剧扩张的大型酒厂,一个接一个地倒闭了。 作为酿酒师,也身为Ines的孩子,这一事实常令岳一宛感到切肤的疼痛。 而李飨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无从觉察到首席酿酒师的复杂情感。她像个好奇的鸟宝宝,在破碎机边上探头探脑地四处观望,想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但很快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惊恐神情。 ——那些被打碎的紫红色葡萄里,分明就掺有星星点点的青绿颜色。而这些混杂在葡萄混合物中的绿色物体,却畅通无阻地经由管道,笔直地被送进了发酵罐中。 “岳老师!” 李飨吓得简直要跳起来:“这批葡萄的果梗,好像完全没有除干净啊……!就这样混在一起进行发酵了,不会有问题吗?” ------- 作者有话说:杭帆念书的时候,是好学生。 好学生,not乖学生,为了让自己成为“好学生”,他着实动了很多小脑筋。 比如写作业。杭帆小同学只会写那些老师要收要查的作业,免得老师要找杭艳玲谈话。 那些不收不查的作业,他是不会写的。如果被突击检查了……那就该罚站罚站吧,愿赌服输。 下一次,他会提前打听好隔壁几个班是不是抽查了这个习题册,没查就不写,查了就连夜赶写。 做好学生是为了杭艳玲开心和骄傲,但不爱写作业就是真的不爱写作业,小杭同学说这个真的没办法强求。 而岳一宛是让人头痛的那种学生。 作业,他是挑着写的。他觉得这个东西做了有意义,他就会写,他觉得没意义,他就不写。光明正大地不写。 老师觉得你这不行啊,写作业不仅仅是为了学会知识,还是要学会遵守规则啊!你这小孩根本不遵守规则,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办? 岳一宛烦不胜烦,反驳说规则不是人定的吗?但农作物会遵守人类给它们制定的规则吗?微生物会遵守规则吗?不要一厢情愿! 气得老师要罚他站,更甚者不许他来上课。 罚站就罚站,岳一宛拿着本书就站着去了,因为自我意识非常过剩,他甚至不为此感到羞耻!至于不许他来上课,他说接受教育我的基本人权,你不让我来,我就真的不来啊? 最要命的是,这厮的成绩还很不错,而且因为全心全意的沉迷与葡萄和酿造,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更不拉帮结派打架霸凌——他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活脱脱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观的高中校园里,小小岳遇到小小杭,他俩对彼此的最初印象应该都是,“和这人相处起来很棘手啊。”
第131章 其无悔! 岳一宛闻声,低头看了眼破碎机的入料口。 “没事,”他对实习生道,“机器终归只是机器。没有经过人工逐粒筛检的话,发酵罐中多少都会混入一些果梗,这是不可难免的。” “但是,果梗的味道……会影响酒水的风味吧?”李飨还是有些忐忑。 看了眼仍然惴然疑惑的李飨,岳一宛不由失笑,像是看到了更年轻时的自己——那是还没来得及真正参与过任何一个榨季,只在书本上学习到了自以为足够多知识的少年岳一宛。 前人有云曰,心中醒,口中说,纸上作,不从身上习过,皆无用也。 在酿酒这一行当里,实践,总是一位比教科书更好的老师。 “葡萄果梗里含有什么物质?”岳一宛提问,“果梗是什么味道的,你尝过吗?” 李飨给他问得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把葡萄梗给放进嘴里咀嚼过。 但真的会有人去试图品尝葡萄果梗的味道吗?!这东西根本不能吃吧!?她大感震惊地在心里排出了一串问号。 像是从她脸上读出了这份疑问似的,眉锋一挑,首席酿酒师用力摇了摇食指,说:“我尝过。” “葡萄果梗可以大致分为两种,不太成熟的青梗,咀嚼起来的质感像是新抽芽的藤条,常有草本植物的生青辛辣气味。”岳一宛说:“成熟的棕梗则已经完全木质化了,味道更接近于肉豆蔻与木质香料。” “而无论是哪一种梗,它们都含有大量的粗糙单宁。当葡萄梗被一起送进发酵罐中之后,在液体渗透压的作用下,这部分单宁就会被慢慢释放进发酵液里,为日后的成品酒液提供更加强壮鲜明的单宁质感。” 听他这么说,李飨反而觉得更糊涂:“那按您这么说的话,葡萄梗其实是一个好东西,所以不应该被全部遗弃?那为什么斯芸……” “葡萄的‘带梗发酵’,与‘不带梗发酵’,这算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流派。”岳一宛回答道:“斯芸酒庄,是‘不带梗发酵’的这一派。” 葡萄梗里单宁更为粗糙,会给舌面上留下颗粒分明的苦涩感。仿佛舔舐过一块肌理分明的干硬树皮。 “嗯,如果是你们杭老师的话,”想起杭帆皱着脸推开酒杯的样子,酿酒师眉头舒展,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轻快微笑:“他可能会抱怨说,这些单宁正在他嘴里四处挥拳,痛殴着他的口腔。” 中国人普遍不喜欢过分厚重酸涩的味道。因此,斯芸酒庄在建立伊始,就已确立了“不带梗发酵”的酿造路线。 “斯芸”与“兰陵琥珀”,一者灵动鲜润,一者圆融回甘,如丝缎般柔滑的单宁质感,乖巧熨帖,是最巧妙讨喜的风味类型。 “斯芸选择不带梗发酵,因为这可以最大程度地突出果实自身的纯净味道。” 岳一宛补充说明道:“但带梗发酵,则会让单宁强劲雄壮,给酒液增添特殊的风味,有些酒庄和酿酒师会更偏好于这一类的审美。在和拉菲齐名的罗曼尼康帝酒庄,他们的传统,就是把整串葡萄,连梗带果实地全部一起发酵。” 两种方法并无优劣高低之分,只是各自不同的取舍与选择。 实习生小朋友连忙点头不迭,像是要马上就把新知识给吸烟刻肺。 “岳老师,做首席酿酒师的责任好重大啊!”她颇有感佩地看向岳一宛:“要决定酒庄从此是采用带梗发酵,还是不带梗发酵……一想到这么重大的决策,可能会影响酒庄未来二三十年的命运,我只是稍微设想一下,都觉得压力好大。” 她说得语气真切,岳大师的表情却骤然僵硬了一刹。 “也不用想太多,”他慢吞吞地说道,“我们毕竟只是酿酒师。真正事关酒庄命运的重大决策,并不一定会轮到你我来做。” 在他们脚下,轰鸣作响的巨大机器,正简单粗暴地重复着打碎与除梗的工作。单调,枯燥,不带任何感情地执行着程序设定好的指令。 在它那张方方正正的铁皮大嘴里,紫红色浆液,混合着碎裂的果皮与果肉,像是一条染了血的乳水之河,从不锈钢的齿缝间缓慢渗过,笨拙而混沌地流淌出来。 “……在斯芸这样的酒庄,”他说,“很多时候,我们只是一只负责酿酒的手。” ——不带梗酿造。更加轻柔圆美的风格。这样才易于让消费者接受。 “就算身为首席酿酒师,这里仍然有很多事情都是你无法决定的,甚至包括栽植葡萄的品种。” ——为了确保产量,葡萄品种必须产量较高且抗病能力强。为了能够迎合市场,顺利打开海外的销路,还必须都得是正在流行的世界知名品种。 “大多数时候,你只能接受这一切。” ——就像酿酒师无法阻止收获季节的暴雨。 “公司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任何带有激进色彩的尝试。” 岳一宛说,这其实很容易理解。 当罗彻斯特集团年复一年地耗费人力物力,投入数千万的资金来建立和运营这样一座高级酒庄的时候,你绝不会想让酿酒师交给你一个可能会有争议的产品。 再稳妥一点。再保守一点。 只要不出错,那就是完美。 看着实习生的眼睛,首席酿酒师淡淡陈词:“身为酒庄的酿酒师,你会面对无数个已经钉死在墙上的条条框框。它们不可动摇,不容质疑,因为这是公司根据‘市场喜好’所做出的判断。” “从葡萄田,到酿造车间,能由我们来选择或改变的东西,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多。但就是在这样狭小的范围内,酿酒师仍要竭尽所能地,做好每一支能让自己感到问心无愧的酒。” 他问向李飨:“这是一份同时戴着脚镣与手铐,却又要在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工作。”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成为酿酒师吗?” 「Iván,你没有在哭吧……?」 蹲下身来的Ines,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憋得两眼发红的小家伙:「你还好吧?」 那年岳一宛八岁。上一个春天,他在家里的葡萄园边给自己划了一片“实验田”,一个人挥汗如雨地折腾了大半天,终于种下了两株葡萄苗——这是他自己掏零花钱,从附近农家的手里买来的水果葡萄。 经过一年的精心呵护,他的葡萄藤正式宣告死亡。妈妈给出的法医鉴定报告是,死于浇水量过多。 南方的初夏炎热多雨,岳一宛又浇水浇得格外勤快,冷不防就把藤苗的根系给彻底泡烂。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5 首页 上一页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