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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怒中的Harris厉声喝断了他:“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在里面?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花了公司谈了多久,花了多少钱!就这几千瓶的产量,你对得起谁啊?你对得起品牌部的同事们加班加点做出的包装设计吗,你对得起市场部的同事通宵熬夜去铺地推吗?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投进去的钱吗?!” Harris的嗓子都喊哑了,大概是真的气到发疯:“这可是几千万的账吶!岳一宛,你今天必须得给公司一个交代!” 这人骂得好像还怪真情实感的。可他究竟说什么玩意儿?岳一宛皱起了眉头。 “但这个项目的收购谈判部分,是翁曼丽女士在任CEO的时候就完成了的,按照她的计划,新酒厂最快也要到明年才开工。” 他条理清晰地辩驳了回去:“在这个榨季里,我们斯芸也和总部的同事们一样,为了新酒厂的项目而倾尽了全部的努力。如果真的有人辜负了大家,那也应该仓促拍板的决策者,而不是我本人,又或其他的哪位同事吧?” “简直是强词夺理!”Harris怒骂道:“烟台遍地都是种葡萄的人,只要花钱去买,哪里会可能收不上来?!给你们批了那么多预算,连点葡萄都买不回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若非两地实在相隔甚远,岳一宛真想让司机掉头开往上海,好让自己直接冲进Harris的办公室里,现场掰开对方的脑壳看个究竟:到底是怎样奇崛的大脑结构,才能让人说出这么没道理的话来? “葡萄要是随便买来就能用,斯芸干嘛还要费那功夫自己种?还有,什么预算?谁批的?什么时候?”首席酿酒师都要笑出声了:“你要是有老年痴呆就赶紧去治,别在这里——” “我告诉你岳一宛,别以为你是斯芸的老员工,总部就不能拿你怎么样!斯芸这些年亏了公司的多少钱,你作为酒庄的总负责人,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几千万的亏损,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我告诉你——” 电话那头,Harris犹在骂骂咧咧,岳一宛却渐渐回过味来。 几千万?为什么Harris总是在说这个模糊的数字?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王总,你也给我把话说清楚。” “你说斯芸亏了公司几千万,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一回事?” 几千万人民币,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这样的奢侈品巨头而言,实在算不上是一笔大钱。 但对罗彻斯特酒业来说,大几千万人民币,莫说是新推出一支酒款——这甚至足以从零开始,重新堪地择址,另建一座全新的酒庄了。 “在今年之前,斯芸酒庄虽然一直没能盈利,但利润水平始终都在稳步增长。即便是在公司的财务报告里,我们酒庄的亏损规模,也从来都都不比其他酒水品牌更大。而今年,Q4还没结束,斯芸在各渠道的销售总额就已经超越过去两年之和。” 字句铿然地,岳一宛质问他:“几千万亏损,怎么算的,从何而来?你给我一笔笔地理清楚先。” Harris听说过岳一宛,早在接任罗彻斯特酒业CEO之前。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曾临危受命,要负责为罗彻斯特集团在日本创建一个全新的清酒品牌。 可日本的农业协会又是何等团结排外的组织,Harris削尖了脑袋,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最终也没能让集团成功地涉足进清酒行业里。 调职通知下达的那天,Harris Wong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与一群同样心灰意冷的老伙计们一起,在高级陪酒女郎的温柔乡里买醉。 「知道吗?时代变啦,连Gianni Darlan都退休喽!」 觥筹交错中,有人醉眼迷蒙地摇头道:「就是那个,波尔多的那个,酿酒大师。他一退休,公司在中国的酒庄,也换了个新、嗝!新任的首席酿酒师。」 「谁说、嗝!谁说的,法国人不搞拉帮结派?那什么酒庄,换汤不换药……说到底,不就是从Darlan手里,继承给他那徒弟了么!」 铛得一声,酒杯狠狠掼在桌上:「‘史上最年轻的首席酿酒师’……嗝!那小子,比我念大学的儿子还年轻。操他娘的,你们说说,这都是个什么世道!」 一群中年失意的男人,口无遮拦,中英法日四语混杂,又哭又笑,活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一群疯子。 「嗐,你这都是旧新闻了,谁还能没听说过?听大中华区那边的人讲,那小子给Gianni Darlan办欢送会,在一个什么wine bar里面,还把老板镇店收藏用的好酒全都拿出来开了!那可是89年的奥比昂,落锤价十万英镑一箱的酒啊!他竟然眼都不眨地就拿出来喝了!」 这人的口齿倒是清晰,也不知打哪听来的那么多闲杂八卦:「那边人还说,这小子签单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瞧瞧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那里过的又是什么日子?算了算了,不提了,不提了。」 几位陪酒女郎巧笑着为他们添酒,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这些男人的抱怨。她们为客人呈上来的酒款是Opus One(作品一号),一款产自美国纳帕峡谷的红葡萄酒,售价不菲。 彼时的Harris正逢事业低谷,私人的投资理财也都亏了个精光,心情不爽到极点。他一手抓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口中哼然怒骂道:「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孩子!偌大一个酒庄,交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可别笑死人了……!」 「十几万一瓶的酒,哼!谁知道他是拿自己的钱开的,还是拿公司的钱开的!都是在这一行里混的,我还能不知道这些小把戏?换做是你们,难道也会自己掏钱出‘招待费’不成?笑话!最后还不是要挂在公司的账上!我告诉你们,这种花招我见得多了……」 那一夜,身在斯芸酒庄里的岳一宛,大概这辈子都无法想象到:自己给恩师践行送别的一支酒,竟然还能在千里之外的异国,演变出如此曲折离奇的一段谣言来。 “不要跟我狡辩!” Harris嘶声怒喝,仿佛一条昂头吐信的眼镜蛇,已经做出了预备攻击的动作。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换上了矫揉造作的柔和口吻道:“Ivan,你在斯芸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这一点,公司上下都看在眼里。” “但是,动用了一家新酒厂,那么多人,那么多机器,竟然就只拿出了几千瓶酒……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这都是公司投的钱哪,钱啊!Ivan!你知道这是多少钱打了水漂吗?你要是不能给公司一个交代,我告诉你——” 而岳一宛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就要骇笑出声! “王德福。”酿酒师的语气既尖锐,又不屑:“三周之前,罗彻斯特酒业才刚接受了外部审计的入驻。难道是说,因为事发突然,你连假账也来不及做平了?” Harris只见过斯芸酒庄的岳一宛。榨季之外的酿酒师,慵懒且散漫,自由又任性,似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但在Harris不知道的地方,岳一宛也同样是商人的儿子。对于谎言的弊害,他有着近乎天生的敏锐直觉。 “你是白痴吗,王总?斯芸酒庄才多大点产业?不明不白的几千万‘亏损’,你就想把它们全都挂在斯芸的账上?但凡多动动脑子,你也不至于整出这么弱智的主意来!想拿斯芸酒庄来当替罪羊,你——” 电话那头,Harris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似是恼羞成怒,又像是终于撕下了道貌岸然的外皮。 口吻森冷地,他向对方下达最后通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岳一宛。斯芸也好,你也好,赶紧给我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来,不然!” “不然怎样?”酿酒师奇道,“你难道还能把斯芸卖了抵账不成?” 嘟嘟。电话挂断了。 傻逼吧这人?! 岳大师在心中怒骂了一句,正要摘掉蓝牙耳机,却见企业微信上跳出一条弹窗提示。 『你在罗彻斯特酒业的账号已被管理员删除。』 ------- 作者有话说:奥比昂酒庄:法国波尔多的五大名庄之一,与拉菲齐名。 一箱:按照国际惯例,葡萄酒的一箱通常为12瓶(有时候是6瓶),名庄好酒在拍卖行上通常以“箱”为单位进行拍卖,极其珍稀的酒款与年份也会以“支”为单位。
第164章 在斯芸的第十年 什么意思? 看着手机上的这行提示,岳一宛愣住了。 ……当前的榨季都还没结束,总不能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驶入斯芸酒庄。 首席酿酒师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地推门进去——酒庄的人事就已急匆匆地往前厅赶来了。 “岳老师,”在此地工作多年,岳一宛从未在对方脸上见到过如此慌乱的神情:“Harr、不,总部那边通知我说,您的职务已经被解除了,总部要求您在下午五点前……” 她说不下去了,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惶惑神色。 岳一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解职?” 从酿酒师到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今年已经步入了他在斯芸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对于仍然年轻的岳一宛而言,这足可称为生命中的一段漫长岁月。 而他原以为自己会在斯芸羁留更久,久到田地里的葡萄都长成了“老藤”,久到让自己酿出更好更完美的葡萄酒,并最终令斯芸成为一座能够百年屹立的酒庄。 ——在今天之前,岳一宛是真心这样相信的。 “其实我们也……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事的语气依旧惊恐:“但是,总部那边刚通知完,Harris的助理又打电话过来,让岳老师你立刻回上海一趟。说是、说是要岳老师配合总部调查……” 在蓬莱地区工作多年,她还从未听说过,哪家酒庄能有仓促地开除首席酿酒师的先例! 她很尊敬岳一宛,斯芸酒庄里的其他同事也一样。但在Harris本人的直接指示面前,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也只不过是个打工人,是公司手中的千万柄工具之一。 在绝对权力的辗轧面前,“工具”自身的意愿,渺小得不值一提。 从错愕转为震惊,岳一宛的表情终于变做一片紧绷的空白。 真是难堪,他想。 十年心血,到最终,竟换来了这样的报偿。 站在他对面的人事也同样觉得难堪。 Harris在任十个月,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就连酒庄里的日常保洁人员都有所耳闻。 谁成想,现在竟轮到她来做Harris手上的那把刀了。 “……岳老师。” 一丝茫然的裂痕掠过酿酒师眼底,那近乎于受伤的神情,令她感到了万分的不忍:“岳老师,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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