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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事实,自己到底该抱有怎样的心情?岳一宛并不清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父亲,因为身为Ines的孩子,岳一宛也同样深切地怀念着Ines。他渴望在橱柜里找到妈妈留下的各种彩色餐盘,也渴望看见她最喜欢的茶杯依然被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这让他产生一种近乎于安心的幻觉,就好像她从未真正离去,很快又将归来。 另一些时候,他完全不能够理解岳国强的做法。因为物品就只是物品,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生命附着于其上。再多的悔恨、遗憾与痛苦,都无法再唤回一个远去的灵魂。你如果真的那么爱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拼尽全力、为什么没有赌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让那片倾注了Ines全部心血的葡萄园—— 在内心深处,他依然会感到一丝微弱的、怅然若失般的痛楚。 为自己,为Ines,为父亲,也为他们共同失去的珍贵之物。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岳一宛陷入沉默。 回神之时,他感觉到了来自恋人掌心的柔软触感,正温柔地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没事。”反手握住了心上人的五指,酿酒师温声道:“我就是有点想念她。” 杭帆的手好温暖。岳一宛心想。 两人指尖交叠,他感到的自己心脏重又轻快跳动起来,像是在跟随恋人呼吸起伏的节拍。 杭帆说:“那我们一起去看望她,好不好?” “好。”岳一宛不自觉地弯起了眉眼:“她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绿灯亮起,他们重又行驶在前往大宅的道路上。 岳家的老宅确实很大。 钢筋水泥墙,重檐庑殿顶,门前石阶的正中央,还嵌了一大块九龙穿云的汉白玉石雕。 只是远远地看过去,杭帆就觉得脑袋发晕:好家伙,岳一宛这是带我上哪儿来了?江南小故宫啊! 车在院门口停下,执勤的安保人员带着手持探测器上前检查。车前车后车窗里,来回扫了好一阵,终于得以放行。 “老爷子自打上次出院,就得了很严重的疑心病。”岳一宛嗤声一笑,耸了耸肩,缓缓驶向老宅的正门口:“早几年,他在公司里的权力就已经被彻底架空。这次出院后,又因为脑子糊涂,说话不清楚,连老宅里的家政人员也都不再全盘听他指挥了。” 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才最害怕失去权力。帝王与军阀是如此,岳老爷子自然也是如此。 衰老令他感到恐惧。而更令他恐惧的,是那些原本会因为他的一个怒目就战战兢兢的“下人们”,竟然会无视他的指令,甚至把他当成弱者来看待。 他要别人服从自己的命令,要对方屈服于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什么该死的帮助与礼貌! 对权力的渴望得不到满足,老爷子在家里大发雷霆,拐杖也在地上敲得咚咚响。茶杯,紫砂壶,白瓷笔洗,从慈善拍卖中逃过一劫的小件古董们,都被不要钱一样地往墙上砸。 「有人要害我!他们都想要害我!」岳老爷子从没什么真心的朋友,只能给以往的老下属们打电话:「这个家里住不得了,我住不得了!」 老下属们有些移居国外安养天年,有些含饴弄孙四世同堂,哪有空来听他的这番无能咆哮。 自那之后不久,门口的安保团队就加上了手持探测器。这是老爷子本人的要求。 因为他害怕。 “做了一辈子亏心事,现在才开始害怕鬼敲门?”岳一宛牵起杭帆的手,昂首挺胸地摁响了门铃:“晚啦!” 杭帆莞尔,轻声揶揄他道:“所以现在到底是鬼敲门,还是你敲门?” 一手摁着门铃,岳大师还要一边凑过脸去,附在心上人耳边呵声作怪道:“有因必有果,他的报应就是——” 话没说完,大门霍然洞开。 “不用麻烦了,肯定就是Iván那死小子。”门内,岳国强还在对身后的家政阿姨嘟囔:“那死小子一下午不见人影,我就说他肯定是自己开车去接……”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好巧不巧,听见自家老爹声音的刹那,岳一宛的唇正堪堪擦过杭帆的耳垂。 ------- 作者有话说:艾蜜:阿嚏!……怎么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好戏?
第278章 老宅·新生 岳国强这辈子,鲜少有真正犯怵的时候。 他十几岁就出门闯荡。大千世界里,强盗扒手诈骗犯,杀人越货敲竹杠,还有什么狠角色与大场面是没见过的?到后来,出国留学,公司上市,这一路遇到的妖魔鬼怪,真是比那唐三藏的取经路都精彩。 他人生里头一回犯怵,是在毕业典礼散场后,在空荡荡的体育场里,掏出戒指向Ines求婚的瞬间。 第二回,是带着怀有身孕的Ines回国,动手敲响老宅大门的那一刻。 第三回,是Ines被推进产房里,岳国强在门外一边深呼吸,一边焦急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原地打转。 第四回,是家里换洗衣机,工人上门还没多久,五岁的岳一宛却突然离奇消失了。 第五回,就是Ines被医生宣判来日不多的那天。 在那之后,岳国强再有没有过那样的心跳加剧到几乎蹦出嗓子眼的时刻。 直到一周多以前,岳一宛这臭小子突然给他发了条微信,说,马上过年了,你想见见我的未婚夫吗? 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岳国强正在参加一个企业家论坛。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他直接一口茶喷了出去:什么未婚夫?我儿子订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气急败坏地离席,给那个远在云南的死小子打电话。 「你什么时候订婚的?」岳国强真想撬开这家伙的脑壳看个究竟:「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到底在想什么?!」 几秒钟后,岳一宛发来一张照片:竖起的中指上,戴有一枚光彩熠熠的宝石戒指。指根处,还有着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压痕。 「他先向我求婚的。」只是一句简短的文字,岳国强却觉得这小子肯定正得意得要命:「有谁能够提前预知这种惊喜呢?」 简直强词夺理!岳国强狂敲手机屏幕,飞快打出一段长篇大论。 还没点下发送键,岳一宛又发来了一段视频。 「先给提前给你看看,我的未婚夫。」臭小子那语气,完全就是在炫耀。 视频是在咖啡馆里拍的。画面正中,青年正语气温和地在给小团队开会。 「按照客户的要求,这部分要给产品一个特写镜头。阿旺到时候记得Zoom In一下。然后苏玛你先研究一下这段,如果我们这里要做一点字幕砸落的特效,是不是在拍摄的时候,最好也能提前做点配合?」 岳国强必须承认,这青年确实生得一副好姿貌。而那身加厚绒线毛衣与炭黑牛仔裤的家常打扮,没有刻意整饬的造作,也没有大牌logo的浮华堆砌。 青年身边摆了一只双肩包。挂在包带上的毛绒小玩具,正被一只戴着订婚戒指的大手给捏得吱吱叫。 镜头推进移动,似乎是想要找一个光线更好的角度,来抓拍青年的近距离特写。 偷拍不成,却反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请陪同工作的家属不要添乱。」青年笑着抬眼,嗓音里满是柔软的眷恋与温情:「让玩具代你发声也不行,快坐回去。」 「这怎么能叫捣乱?」 画面外,岳国强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 那是一种充满欢乐与幸福,又带有无限满足的,充满孩子气的口吻。 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听到岳一宛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我只是在帮忙记录杭老师工作时的英姿嘛!」 视频刚放完,岳国强的秘书就已经走到近前,放轻声音问道:「岳总,是家里有事吗?我让司机去外面等……」 「不不,只是——」他摆手,感觉脑袋里一团混乱:「算了,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就那个,按咱们本地的传统,未来儿媳妇第一次上门,家里该准备些什么见面礼?」 秘书一头雾水,懵然领命而去。 那天晚上,岳国强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葡萄酒。 「Iván要跟男人结婚。」他抿了口酒,对茶几上的相框说。 照片上,Ines明眸笑靥如旧,可岳国强却感到自己有点老了。 他禁不住就要去想:如果Ines还在,如果Ines本人就坐在自己身边的话,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她大概也是会有些惊讶的。但比起“我儿子怎么会是同性恋”,或者“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之类的问题,Ines可能更在乎的是——Iván,你幸福吗? 「我不知道啊,Ines。」喃喃自语着,岳国强在逐渐上涌的酒意里,微微阖起了眼睛:「与同样身为男人的对象结婚……这真的会是一个好选择吗?」 静谧深夜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他苦心思虑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却没料到,正月初二刚一开门,睁眼就见到了(疑似是正在亲热的)冲击性画面。 六目相对的一瞬间,岳一宛施施然直起了腰。没有半点羞愧地,这人从容不迫地开口道:“爸,这是杭帆。” 说着,又笑眯眯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杭帆,这是我爸。” 名为杭帆的年轻人,此时正满脸彤红地向岳国强微微欠身:“叔叔好,新年快乐,我是岳一宛的男——” “是未婚夫。”岳一宛大声强调着这个词,眉梢眼角,无不挂着得意非常的神色。 一把年纪了,岳国强可看不得这些年轻人在自己眼前腻歪,赶紧把俩小朋友都拎进门里:“好好,同乐同乐,来来,都快进来吧。我刚去问了厨房,说还得有一个多钟头才开饭。Iván,要不你,先带小杭老师四处去转转?” 岳一宛这小兔崽子,倒是也不跟他客气。把杭帆带来的礼物往地上一放,嘴上说着“我们去喝杯茶歇一歇”,就牵着心上人高高兴兴地跑远了。 好嘛!岳国强在心里嘀咕,瞧给这小子乐的,跟娶媳妇儿过门一样。 岳一宛可不知道他爸心里的那些小九九,闪过走廊的拐弯处,便立刻故态复萌:“宝贝,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这人凑在杭帆的颈边,一边坏心眼地咕咕笑,一边就要去吻恋人的脸颊:“我又没有真的亲上去,就是碰了一下而已。” “别、你家——”杭帆被他摁在墙上,羞耻得脑浆都在发烫,“会有人看见……” 听了这话,岳一宛只更加恶劣地捏住了未婚夫的下巴:“哦?你有勇气向我求婚,却没勇气被人看见?”说话间,炽热的吐息径直扑在杭帆的双唇上,反而比普通的接吻更加煽情。 好几天没见,杭帆舍不得打他,却也不好在岳家祖宗的地界上开口骂人。心中略一纠葛,反倒让岳一宛趁虚而入,掐着侧腰,扣着后颈,直接撬开唇齿侵略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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