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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华想得倒是周全,一边说,还一边要用含笑的眼光不住地打量着杭帆——分文不花二十年,回头又能白捡一个好大儿,真是桩做梦也想不到的美事儿。 “要不就趁着这几天,爸陪你一道,去公安局把名字改过来!往后,这事儿也就算是定下来了。” “不必。” 杭帆直截了当地表示了拒绝:“我喜欢自己现在的名字。” “但我们朱家的族谱,总不能上一个外姓人的名字吧?”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说道:“这事儿给祖宗看到了,到底也不成个体统。” 平稳放下筷子,杭帆直直地盯上对方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他说:“但凡朱家的祖宗能有一点荫庇后人的用处,我妈都不必吃这么多年的苦。” “我是被我妈一个人养大的。和朱家的诸位列祖列宗毫无半点干系。”杭帆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句句都坚硬得能地上敲出锵然回响:“各位祖宗们但凡识相,都该看在我妈没把他们的子孙给养歪了的份上,托梦向她磕头道谢。” 杭艳玲吃了一惊,赶忙拍他的胳膊:“小宝!怎么对你爹说话呢?” 而朱明华听了这话,不仅半点不恼,竟还连声点头称是:“确实,确实。之前这些年,实在是我对不起玲玲。是我有错,我的错。” 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人,身段之柔软,堪称当世一流。 “来来,我自罚一杯!” 如此八面玲珑的态度,反倒让杭帆不好借题继续发作,只能埋头继续闷声吃饭。 “玲玲啊,你看,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 朱明华半点也不觉得尴尬,照旧是笑容款款地对杭艳玲道:“咱家的企业,虽说近年大不如前,但到底也是几个亿的生意,也不能白白地便宜了外人。” “我想着,要让玲玲你和阿帆都拿一点咱们公司的股份。日后倘若我有个好歹,你和儿子也至少能有一份钱拿,生活方面也能有保障不是?” 杭艳玲惊喜得合不拢嘴,“真的啊?”她笑盈盈地伸出筷子,给朱明华拣了好几样菜:“几年不见,你怎么突然间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又偷偷背着我做了坏事,心里有鬼,所以才要这样来哄我啊?” “怎么会!”从很久以前开始,朱明华就最吃她撒娇耍嗔的这一套:“以前都怪我,让你玲玲你受苦了。我现在可是天天想,夜夜想,尽想着要怎么弥补你才好呢!” “哎,那你要给小宝分股份,大儿子难道不会有意见吗?”杭艳玲又问。 “嗨!那个没用东西,提他做什么?”朱明华不住地摇头,又转头看向杭帆,笑得很是慈爱:“倒是我们阿帆,工作最近都还顺利吧?税后都拿多少工资啊?” 被问的那个只顾着闭嘴吃饭,于是杭艳玲赶紧开口道:“我们家小宝好辛苦的!每个月都加班加得跟陀螺一样,不仅要替我还房贷,还经常给我包大红包。有出息吧?” 朱明华叹气:“哎,不容易,都不容易。”仿佛是真当怜惜幼子一般地,他说:“阿帆要不考虑一下,到家里公司来做事?你以前做什么,以后在家里照样做什么就完了。工作嘛,反正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回事。” “你想想,你可是我的儿子、董事长儿子,那得是什么待遇?”朱明华满面慈爱地对他道:“要是在外面干得太辛苦,就回家里来。咱家这么大的产业,左右也少不了你的这份。” 时间向前倒推十数年,和世界上所有耽溺于幻想的孩童一样,杭帆也做过那种“一觉醒来后成为超级富二代”的美梦。 ——但如果真的有一块免费馅饼从天而降,还不偏不倚地刚巧就落进你嘴里…… “不用。”他果断拒绝了这种听起来就美妙得有些不太对劲的诱惑:“我工作挺好的。” 替人打工,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但比起莫名其妙地成为上亿家业的继承人,杭帆宁愿相信自己会因为Harris的暴毙而走上升职加薪的人生巅峰。 “好好,小伙子,果然有志向!”朱明华赞不绝口,“我们家阿帆有这样的心气,以后家产交给他,也不算辱没我那勤恳几十年的成果了!” 他给自己斟上了矿泉水,作势又要来和杭帆干杯。 “来来,阿帆,你这个年纪,也该有对象了吧?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谈的哪里的女孩儿啊?好不好早点带回家里,也让我和玲玲给你掌掌眼嘛。这个社会,男婚女嫁,门当户对,这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哐啷一声巨响,杭帆猛地站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有一些猎手,会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第52章 说。说!说…… “门当户对?”杭帆厉声反问,“那你自己呢?怎么不再找个‘门当户对’的人来结婚?” 一言既出,四座沉寂。 在妈妈惊惶震动的神色里,杭帆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无法忍受朱明华的虚情假意——在利用他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在用“爱情”的名义欺骗一个出身贫寒而又未晓世事的女孩时,朱明华可曾想过“门当户对”四个字,可曾想过杭艳玲或许也想要一场被周遭认可的“男婚女嫁”? 然而,在揭破对方的伪善同时,这也同样揭开了杭艳玲的伤痂。 “对不起。”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她迅速别过头去的受伤神情,还是让杭帆感到了针扎般的疼痛。 “妈,对不起。我……” 不熄的愤怒与痛苦的颤栗,像是冷热交织的长鞭,紧紧勒在他的喉头,令杭帆说不出话来。 这一瞬间,就仿佛惨绿色的青春时代再度回溯到了当下:他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剖开自己流血的心来证明点什么,可即便穷尽脑海中的一切词汇,他却仍旧拼凑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语。 沉默中,杭帆收拾掉了桌上的碗筷。 “我去休息。”说着,他仓促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如同回到了十五六岁时那些与杭艳玲吵完架的夜晚。 将被子拉过头顶,杭帆闭上眼,好让自己彻底躲藏进这片熟悉的避难所里。 黑暗中,他听见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有来去重叠的脚步声,有防盗门打开关上又反锁的声音。 然后,万物归于静谧,就好像一切都还未曾发生,而杭帆也未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一样。 在这短暂如幻梦的安宁里,他沉沉入睡,任由枯竭的自己被梦魇的巨网所捕获。 「你才几岁啊杭帆?!这就开始谈恋爱了啊?!」 气势汹汹地,杭艳玲把本子摔在了地上。 「你看看你,上次月考才考多少分啊杭帆?!我累死累活地上班赚钱供你,你倒好,在学校里逍遥自在地哄起小女生来了是吧?!」 「……啊?」本子砸到脚下的瞬间,十三岁的杭帆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原地弹出了一丈高。 可在听起妈妈的质询,他的脸上又渐渐浮现起了堪称是茫然的无辜神情:「什、什么谈恋爱?」 杭艳玲气得脸都白了,立刻蹲下身捡起本子,用力甩开那一页:「你还狡辩你?你这写的都是什么,你自己给我念!」 杭帆莫名其妙地接过本子,低头一看,确是自己的摘抄字迹无误。 When we are hungry,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I would die for you, climb the highest mountain. 「什么啊妈!」小朋友痛呼冤枉,「这只是歌词啊,歌词!」他面露惊恐之色:「你、你不会以为这是我写的情书吧?!」 怔愣了一瞬,杭艳玲的气势陡然矮下去一截:「你,你不好好上学,整天在本子上抄这种东西做什么!」 做妈妈的那个在嘴上说得严厉,但可能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确实错怪了孩子,她的语气也开始有了些摇摆。 而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那样,杭帆向她投去了一个“看,这里有烦人老妈”的专用眼神。 「因为这是英语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拍掉了本子上的灰,他满脸都写着对愚蠢大人们的不耐烦:「还有,我不会在学校里谈恋爱的,你放心好了。」 「诶杭帆,你什么态度这是?哎,你干吗,你开门啊!开门啊臭小子,我没带钥匙!」 十四岁的某一天,杭帆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是世人口中所谓的“同性恋”——无需什么经验与尝试,他很轻易地就认识到了这点。就像是那些母胎单身四十年的异性恋,大家不也同样能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喜欢异性这件事吗? 「班长大人!嘿嘿。」从课桌的夹缝里,邻桌的男生鬼鬼祟祟地递上一沓卡片,「看看!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他压低声音说,语气谄媚:「您要是这周的作业都借我瞅上一眼……班长大人,咱这一百零八张爱妃就任你挑选,如何?」 午休时间的班长大人,把漫画与小说都统统藏在了教辅资料的底下,课外书看得比做题还专心。杭帆屈尊降贵得抬了抬眼,飞快扫视了一下这人递上的东西,又迅速地把手上的娱乐项目给翻过一页。 「拿走拿走。」 他正看到故事的精彩处,满心都只惦记着武林大会与海贼宝藏:「什么好东西!自己收着吧。」 「原来班长你不喜欢双马尾啊?」同桌大惊失色,生怕行贿失败似的,赶紧从扑克里翻出一张红心Q:「那泳装呢?水手服呢?哦哦,我懂我懂,你不喜欢清纯派,你喜欢妖艳的!我也有的呀,你看这个——」 抄起桌上的习题册,杭帆一巴掌呼在这人的脑壳上。 「要抄我作业?」班长大人伸出了手:「拿你的借书证来换。哦,顺便帮我把《倚天屠龙记》的下两册借过来,我的证借满了。」 「那书里有妹子吗?啊,只有一个妹子?这有什么可看的?」邻桌试图把头伸到杭帆的桌肚里去:「我就不信了,班长你有这么清高?总不能是喜欢男——哎哟哟哟,别打了,别打了,疼!疼!大人饶命啊大人!」 前代大学生有云,选修课选逃,必修课必逃。 而对于新一代的大学生而言——网络在手,天下我有,逃不逃课的又有什么区别? 「狗屎,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选修了这门课。」 白洋把手搭在键盘上,用一双已然难以聚焦的困倦眼睛,涣散无神地盯着面前的课件投影,手上却运指如飞地在聊天软件上与杭帆吹水扯淡:「下学期要不咱还是选哲学吧?历代哲学先贤,多得是搞同性恋的。我谅他们也不敢对祖师爷大放厥词!」 坐在他旁边的杭帆正忙着赶专业课的大作业,一心二用到了连演都懒得再演的地步。此人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十根手指像钻木取火似的敲个不停,全程就没抬头看过投影:「卧槽手一滑错删了两行PPT,气死我也。啊?啥玩意儿?我们选它不是因为这门课好划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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