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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仿佛他真的再度亲身经历了那段过往。尚寂洺扶着额头撑坐起身,这种精疲力竭的感觉他早已不算陌生,但也不知是不是时隔多年的重逢安抚了他,本不算美好的往事此刻回想起来,竟也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放在一旁的手机仍在震动不休,尚寂洺忍耐着烦躁伸手拿起,在看到上面的联系人时意外地顿了一下,随即抬手接起电话,嗓音淡然地开口:“喂?” “哟,尚寂洺。”电话那头传来健气的男声,笑着问他,“在做什么呢?” “在睡觉。”尚寂洺单手支着脑袋,毫不客气地回答,“你打扰到我了,林烁。”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林烁欠欠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歉意,主动问道,“听说你出差结束回宣城了?什么时候回校,到时候一起吃个饭啊。” 高考结束后尚寂洺以文科第一的成绩被宣城大学录取,而林烁则去了同属一片大学城的理工大学,彼此间不过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于是本该分道扬镳的人就这样继续保持了联系,时至今日也未曾断过。 “要等答辩的时候才回。”尚寂洺平淡地回答,“有事情需要处理,抽不开身。” 林烁极其不满:“十次找你有九次你都这么说,是存心不想和我吃饭吧?”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忙起来的样子。”尚寂洺冷漠地说完,又哼了一声,“何况,你也不是特意来找我,不过是看望女朋友的时候顺便想起我而已。” 说到这里他问道:“许稚还好吗?” 许稚最后的高考成绩比平常高了足足二十分,顺利去了她最心仪的宣城大学语言学专业。而在高考结束那天,林烁终于鼓起勇气正式向她表白,在一众围观群众的起哄声中许稚羞涩地点了头,答应了他的告白。 之后两个人就一直维持着甜蜜的关系。林烁谈起恋爱来极为黏人,时不时就要过来见许稚,还经常陪着她一起上课。来的次数多了,林烁偶尔也会叫上尚寂洺一起吃饭。然而几乎每一次,尚寂洺和他们聚餐时都会被迫吃一嘴狗粮,叫他不禁怀疑自己过来究竟有什么意义。 “挺好的。”提到心爱的人,林烁的声音顿时柔和了几分,浅笑道,“不过,她马上就不是我女朋友了。” 尚寂洺挑了下眉,如他所想,林烁很快解释道:“七月初我们打算举办订婚宴,到那时,她就要变成我的未婚妻了。” “恭喜。”尚寂洺真心实意地祝贺。 “许稚说当初要是没有你,我们也不会走到一起,所以我们的婚宴一定要请你到场。”林烁不客气地吩咐道,“都提前这么久告诉你了,到时候可不许缺席啊。” “知道了,”尚寂洺笑着答应下来,“我一定来。” “那你呢?”林烁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现在……还好吗?” 尚寂洺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回答,而是微微偏头望向窗外。 巨大的落地窗清晰地映出半座城市的璀璨霓虹,闪烁着微光的高楼静默矗立在黛蓝的天际之下,是他年少时曾与喜欢的人一同看过许多次的夜景。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从未品尝过如此刻骨铭心的离别。 “林烁。”尚寂洺忽而开口,低声道,“他回来了。” “……”林烁倏然怔住。 这么多年了,对方口中的他,仍然只代表了那一个人。 他一瞬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踟蹰着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尚寂洺沉默许久,很轻地叹了口气,仿若惆怅的妥协,“我只知道,我还是爱他。” “他仍然是那副模样,可我感觉得到,他变了很多。”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以为他没有了我,不会再需要那样操心,但他看起来还是非常疲惫。” 就好像七年来……他也过得并不好。 林烁没有应答,依旧安静地听着。 尚寂洺也不在意,自顾自站起了身,缓步来到了落地窗前,无声俯视着远方的万千灯火。墨黑的瞳眸映照出星星点点的光华,令他冰冷的眉目显出几分柔和。 今晚,大概能做个好梦了吧。 只可惜,事与愿违。 夜半时分,方允承的公寓,万籁俱寂的昏黑房间里,尚寂洺蜷缩在床上,长眉死死地蹙紧。 熟悉的噩梦如浪潮般再度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他看见了那场纷扬的大雪,以及在苍茫天地中毫无留恋离去的晏青简。 对方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逐渐被漫天风雪吞没。莫大的恐惧和惊惶让他拼命想要追赶上去,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始终触碰不到那个人的衣角。 他不肯放弃,而是不断地往前狂奔,直到某一刻晏青简的背影终于近在咫尺,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展臂紧紧抱住了那人。 但就在此时画面突兀地一转,他看见晏青简冰冷而厌恶地望着他,对他说:“你对我怀着的那份心思,让我感到恶心。” 说完,他残忍地甩开紧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大步流星地走入黑暗之中,一次也没有回头。 尚寂洺猝然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 指尖死死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力道大得要将那块布料扯破,却丝毫没能平复激荡的心绪。眼角有冰冷的液体滑入发间,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负面情绪,想到梦境里的画面,尚寂洺就怎么也遏制不住内心的恨意,疯狂地想着不如干脆一刀捅死晏青简再去自尽,大概也好过现在这样无望的挣扎。 然而脑海内存有的最后一丝理智拉住了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又开始变得太过极端,尚寂洺竭力调整好呼吸,这才慢慢地坐起身,缓步走出了卧室。 凌晨的房屋寂静而黑沉,如同无声的巨口将万事万物吞入其中,令人不由生出一股惧怕,然而尚寂洺却早已习惯。他按亮手机的手电筒,径直来到了厨房,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酒柜,随意抽出一支红酒,和高脚杯一起摆在了大理石餐桌上。 精致的玻璃杯逐渐被深红的液体填满,尚寂洺端起酒杯,浓醇的酒液滑入喉间,伴随着辛辣的甘甜,诱哄着人坠入甜美的幻梦。思绪变得模糊,尚寂洺支着脑袋出神。他的酒量并不很好,也不喜欢酒精过分刺激的感觉,但他却深深迷恋着半醉半醒时意识朦胧的片刻时间。 这种放任自我沉溺的迷蒙可以让他短暂地忘却一切痛苦,至少在这个时候,他能够欺骗自己……也许还有得偿所愿的可能。 红酒很快见了底,酒醉终于让他重新有了困意。尚寂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把东西复归原位,就听见耳畔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方允承拉开了主卧的门,满眼复杂地望着自己。 尚寂洺丝毫没有半夜喝酒被抓的慌乱,只是哑声问道:“吵醒你了吗?” “……没有。”方允承摇头,指了指他亮着手电筒的手机,“有些失眠,从门缝里看见有光,就猜到是你。”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担忧地问:“又没睡好吗?” 尚寂洺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手按亮餐厅四角昏黄的灯光,靠在椅背上闭目不再言语。 微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模糊不清的影子。方允承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他,忧心忡忡地想着心事。 方允承至今都记得,七年前自己回到宣城时,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 他按照晏青简给的地址,刚下飞机就拎着行李直奔雍华园,可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却亲眼看见尚寂洺拿着刀片在手臂上划下一道道伤痕,血液从伤口溢出,蜿蜒流出数条刺目的红,可少年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觉一般,麻木地再次割了一刀。 房屋打开的声响惊动了尚寂洺,他的脸色遽然一变,在看见方允承不可置信的模样时更是慌乱得无以复加,他下意识将溢血的划痕与掌中的刀片往身后藏,徒劳地试图装作无事发生,小小声地叫:“小叔……” 这一声轻唤终于将方允承从过分震惊的空白中拽了出来,数道整齐的伤痕触目惊心,他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何那个惯来坚强的孩子会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此刻只想上前替他查看手臂上的伤口,焦急道:“小寂,你别动,让我……” 可他不过才迈出一步,尚寂洺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蓦然尖叫了一声,如同受了巨大的刺激般抱着脑袋崩溃地恳求:“不要告诉他,小叔,求求你,不要告诉他……” 那一年的寒假,方允承几乎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尚寂洺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医生很严肃地告诉他幸好送医及时,否则只怕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方允承着实被吓得不轻,整日整夜待在医院之中,直到对方终于稳定了一些才勉强松了口气。 但安定下来以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疑惑。虽然不常陪在尚寂洺身边,但方允承自认对他也足够了解,对方一直都是个主见很强的人,尽管性格有点冷漠孤僻,却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从诊断结果来看,尚寂洺更像是遭到了什么重大的打击,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而这些年来,尚寂洺生命中唯一较大的变数……恐怕就是晏青简的到来。 结合晏青简明明放不下却又不得不离开的态度,方允承的心中逐渐产生了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猜测。 但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即便它十分合理,却也着实让方允承无法面对。 然而很快,当他根据尚寂洺的吩咐收拾好假期作业准备拿到医院去时,他却无意间看见了对方草稿纸的最后几页。 被风吹乱的纸张最后,密密麻麻地写着晏青简的名字。 方允承的动作停住了。 上面的字迹独属于尚寂洺一人,写法却各有不同,有些端正有些狂乱,映射出少年握笔时不同的心绪。可始终未变的,是那份沉重而长久的爱恋。 那一刻方允承终于明白,究竟是为什么,晏青简始终不肯讲述必须离开的缘由。 这样骇人听闻的感情,换作任何一个常人,恐怕都无法接受。 彼时尚寂洺的情况还不容乐观,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一无所知。然而如此巨大的冲击还是让方允承控制不住地想要开口,以至于当他回到病房里时,脸上的表情颇为难以言喻。 病床上的人一眼就瞧出了不对,放下手机低声问道:“怎么了?” 方允承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将书包递给他说:“没什么——饿了吗?中午想吃点什么?” 尚寂洺却没有回答,而是端详了他一会,随即垂眸打开书包,瞧见了那被放在最上面的草稿本。 他忽然就明白了,抬眸望向方允承,近乎唐突地开口:“小叔。” “我喜欢他。”他平静地承认,仿佛当初那个因为对方离去而歇斯底里的人并不是他,“你没有猜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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