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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安垂了垂眸,对方站得太近,任平安这才发现,他的肤色接近小麦,五官协调很是耐看,原来不只是眼睛亮,牙齿白。 他向后撤了半步,才回握住他,“嗯,合作愉快。” 夏野盯着被握住的手,晃了两下,脸上又浮起笑容来:“合作愉快,平安老师明天见。” 说完,便离开了。 任平安目送他离开会议室,对方出门时同去卫生间返回来的陈羽撞了面,不知笑着和他说了句什么才离开。 陈羽走到任平安身边,问:“老板,看望杨老师的时间我安排在了明天上午,下午是关于‘生命狂想’摄制组的飞蛾知识培训,今天下午没有其他安排,要去趟医院看郝姨吗?” 任平安点了点头,却接着问了句不相关的话:“刚刚他说了什么?” “郝姨吗?郝姨没有来电话。”陈羽以为任平安是在问医院那边的消息。 任平安看着早已没有人在的门口,好一会儿才说,“走吧。” 只是在路过门口的时候,想起了那颗顶着一头烫得有些乱的卷发的脑袋和那张干净纯粹的笑脸。 也许任平安没有意识到,遇见夏野的那一刻,他便陷进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灾难里,而灾难的尽头却是磅礴无尽的勇气,将他向从未想过的未知处推去。
第3章 疾病 任平安刚进医院,天气预报中的小雨才淅淅沥沥落下来,连带着医院的空气都压抑起来。 医院这地方,医生、护士都忙得脚不沾地,病患、家属大多都被疾病摧残的精神萎靡,很少见任平安这样穿着妥帖的人。 他行走在肿瘤科住院部的走廊里,有些突兀。 留长发的男性本就不多,加上任平安的衣着模样气质,样样出众惹眼,路过的人们都会好奇的多瞧几眼。 任平安先去了单人病房,发现郝姨睡着便退了出来,转头进了医生办公室。 “咚”,任平安抬手刚敲了一下门,宋彻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看过去。 “你来了,坐吧。”宋彻皱着眉继续看向电脑屏幕,“我刚下手术,系统里查了一下,病理结果出来了。” 任平安见他皱着眉,心里有了些许猜测,“没有合适的治疗方案?” 宋彻放开鼠标,推了下眼镜看向任平安,“有,只是……”表情有些严峻。 一直关注着对方面目表情变化的任平安,并没有因为这个“有”放松丝毫。 “宋医生,直说就好。”他敞着长腿,十指交叉后整个身体向前倾了不少。 “郝姨的乳腺癌,是恶性程度比较高的一种,叫印戒细胞癌,病程进展也很快,很容易出现跳跃式进展的情况。”宋彻说着将电脑屏幕转向任平安。 “如果早期发现做切除预后大概会比较理想,但早上查体的时候,我在郝姨右侧腋窝附近摸到了几个的淋巴结,能清晰摸到的有五个,晚期了,手术的意义不大了。” 任平安认真听完宋彻的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心脏跳动的声音都重了些。 空气静了一瞬,任平安坐直身体,扭动两下脖颈缓解不适,再俯身下去开口时声音似乎哑了些:“还…有多久?” “先化疗看看吧,不过生存期一般不会超过一年,如果病程进展快,3到6个月。”宋彻的面部肌肉绷得更紧了些,“你去说?我去说?化疗宜早不宜迟。” 任平安沉默好久后,才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思考一瞬,“我来吧,化疗…尽量别让她太痛苦。” 这是他唯一的请求。 任平安回到病房时,郝姨还没有醒来,他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看了她许久。 白色的枕头上散开的花白头发,像是秋末枯黄了的草,使得她本就没什么血气的脸更显苍白病态,右手手背青紫一片,左手手背是新的留置针。 需要她照顾的孩子,少时十几个多时二十几个,常年劳累的她,即使睡着眼皮似乎也合不牢靠。 大概是哪里不舒服,郝春杰想动一下右胳膊,却呻吟着睁开眼来。 “郝姨。”任平安探着身体,帮她托了一下右臂。 “平安来啦。”郝春杰打心里喜欢任平安,带着病感的五官笑了一下,眼神也鲜活了些。 任平安朝着她点点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见她像是要坐起来,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动,起身去摇床。 “好了,平安。”郝春杰的声音有种强撑着精气神的欢喜。 任平安坐回来时,郝姨同他讲话:“怎么今天也过来了?你前天刚来过,项目不做了?有宋彻在这边照应,你不用担心的。” “项目挺顺利的,刚好有时间。”任平安的表情淡淡的,只是周身的氛围放松了些。 郝春杰是知道他的,一年四季一天都不肯休息,认真、勤奋、刻苦,也知道他是惦记自己,只是从来不会表达感情。 毕竟孤儿院里,没人教这个。 每每想到这里,郝春杰的心里都会有些愧疚。 尽管她已经竭尽所能给了所有孩子能力范围内,她认为最好的,温饱、教育、医疗…但他们心里的那处空缺,却永远没有办法填上。 尤其是对任平安,这愧疚会更深一些,毕竟捡到他的时候才两三个月大,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带大的,却不能给他全部的关怀。 任平安瞧着郝姨的眼神中,又浮现起自己儿时起便经常见到的愧疚与无奈,心头像是被人扔了一把沙,捡不净扫不清。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嘴里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刚张了张嘴,宋彻进来了:“郝姨。” “哎,小彻你忙完啦?”郝姨又眯起眼笑。 她的春天孤儿院,从二十九岁至今,成立33年了,养育过78个孩子,为社会培养出过不少人才,但眼前的两个孩子无疑是最优秀的。 “郝姨,待会还有两个水要挂,我来看一眼,就去出门诊了。”宋彻走到郝春杰的另一边,托起她的左右手分别瞧了瞧,“郝姨,如果左手还是渗液的话,叫护士喊医生过来。” 郝春杰笑着点头,让他去忙。 宋彻走前,朝任平安看了一眼。 任平安知道他在催促什么,却只是平静地回望一眼,便没了其他回应。 人病了,大概感官都会变得格外通达,郝春杰瞧着两个人别有深意的互动,加之自己近段时间来身体的种种不适,入院的科室以及检查项目也非同寻常,隐隐猜到了什么。 “平安呐,有话别憋着,你得学着说出来。” 说着说着她又惆怅起来,深深叹了口气:“哎……以前是没人教,现在是不一定学得来,可你以后自己一个人了,要我怎么放心得下啊?” 任平安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喉结来来回回滚了好几次,被她盯得有些坐不住,微微起了身又重新坐回去,才抬起眼眸,深深地直直望回去。 开口时,学着儿时郝姨哄自己的语调,低沉的嗓音慢悠悠地:“郝姨,宋医生准备这两天给您做正式的治疗,开始的时候可能会有些不舒服,我找个阿姨过来照顾您。” 郝姨抿了抿唇,目光带着潮湿:“嗐,我都一把年纪了,我怕什么呢?我怕什么呢……”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扎着留置针的左手,连着拍了拍任平安抓紧栏杆的手,下巴带着颤抖紧紧努着。 任平安站起身来,抽出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又笨拙的学起儿时郝姨安慰的样子。 让郝姨的脸,靠到自己的肚皮上,他用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郝姨的后背。 他理不清自己的心绪,只是不禁想起自己的名字,家国平安,人民平安,可究竟平安到了哪里去? 郝春杰只哭了一会儿,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问:“我…还能活多久?” 任平安看着郝姨强打起精神,用青紫的手背擦着脸,他再次用手紧紧抓住栏杆,实在说不出“三到六个月”,又不想骗这个拯救养育了自己和许多被抛弃的孩子的善良阿姨,表情少见的诡异起来。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精彩了,郝春杰轻轻笑了笑:“你小时候也这样,倔倔的,有什么话宁可憋着不说也不愿意骗我一句…哎……” “坐吧,孩子。” 任平安手把床围紧绷着下巴顺着郝姨的话,坐下后才慢慢把抓着围栏的手松开来。 郝春杰看着他的样子,回忆起来:“捡你的时候,你才两三个月大,肠绞气疼得不行了,你才会哼哼两声,小手攥得紧,脸通红,也不知道是疼憋的还是冬天雪地里待久了冻的。” “六岁那年小雪出去玩,捡了个小孩回来,眼睛亮亮地和我说,一定要叫她小雪,还好是女孩儿。” 任平安听到这里,皱起眉头来,却没讲什么,依旧安静地听着。 郝春杰说到这里,又看向他,有些遗憾却又隐隐带着一点点希望:“当年小雪争你领养的事,我知道是你的一个心结,怪我当初没及时发现。” “没有,郝姨,我没事。”任平安紧绷着脸,提起那个人他就忍不住冷冰冰的,那会让他想起自己从来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见他这副表情,郝春杰便不再继续提了,却有些认真地看着他问:“咱们院里啊,男孩姓任,女孩姓闵,平安呐,就只有你还在用着这个姓啦,要不要换一个?” 任平安摇了摇头,恢复了那副无论怎么样都淡淡的表情:“‘任平安’我挺喜欢的。” 郝春杰点点头,眼睛又湿了起来:“家国平安,人民平安,你喜欢就好,你平安就好啊。” 任平安又站起身,拿起纸巾想要为她擦,却被郝春杰止住了,“好孩子,回去吧,回去忙吧。” 他把纸巾放得近了些,站得坚挺笔直,郝姨用纸巾擦着泪催他,“回吧,一会儿还要挂水,我想先休息会儿。” 准备离开时,任平安走到床底准备把床降回去,郝姨又拦住说:“一会儿让护士帮我,你先走吧。” 无奈,任平安只得离开,却在出门后关上门的一刹那,有郝姨压抑的哭声传进耳朵里。 闷闷地,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 任平安没有走,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门口,直到郝姨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迈步离开。 离开医院前,任平安去门诊找了宋彻,和他说已经和郝姨透漏过病情了,治疗前让宋彻再和郝姨讲明白些。 任平安知道,医学的数据指标,只是一种成分微妙的平衡,可他仍旧希望,郝姨是被划进小概率事件里的。 宋彻看着任平安离开的背影,大概明白了这个脾气又臭又倔的小孩,当年为什么会得到那么多的偏爱了。 不是所有人都见过花开,可无论什么季节,所有人都在期待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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