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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建林言辞激烈:“胡说八道!能有什么事情?天塌了吗?” 王以沫拍了拍他的胳膊,劝他:“好啦,郝院长去世,最难过的就是平安了,应该是躲起来了。” 任平安确实躲起来了,起初他是在等脸上的淤青恢复,后来是真不想面对郝姨已经离开的事实。 有人说,亲人的离世是一场漫长的潮湿,可郝春杰的离世对任平安来讲,是可以下足一生的暴雨。 任平安等在火化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心里像是断了一根再也接不上的琴弦的琴,没有落泪一直哑着音。隔着火化间沉重的门,他依旧能够听清告别仪式的每个环节,直到听见殡葬主持扬声喊出的那句“送——灵——”,他整个人才痛起来。 送郝姨进来的,除了殡葬团队,只有宋彻和陈羽。 空气寂静无声,只有转运床的滚轮滑在地面的金属声,晦涩,凄厉,尖锐又狭长。 转运床停下来后,宋彻和陈羽实在受不了接下来的环节,抹着眼泪离开了,而本该由殡葬团队再次整理遗容的环节,却被任平安接了下来。 他按照生命礼仪师的指导,先是给郝春杰整理了衣领,又将寿衣一寸一寸的抚平整齐,最后拿着梳子替她梳了梳头上漆黑的假发。 任平安曾在他幼年时叫过她无数次“妈妈”,她都没有回应过,任平安成年后才知道,这个称呼是她留给自己去世了的孩子的,没人能够夺走它,可他还是想要自私地拥有。 几滴眼泪,掉在了郝春杰铺着妆的勃颈上,任平安抹了两把眼睛,轻轻亲了郝春杰额头一下,说了句“妈妈,走好”,便亲手将郝春杰交到了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手中。 火化,下葬,写碑文。 这是郝春杰六十二年的人生,也是任平安没有得到回应的三十二年。 与文艺作品中,有人逝去便乌云密布的情景不同,郝姨下葬时晴空万里,任平安沉默地擦着泪,与一捧又一捧黄白相间的菊花一起坐在她的墓前。 前来道别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最后只剩任平安和他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 女孩儿最后一个放下花,抹了把泪,小心翼翼地递给任平安一包纸巾:“平安哥哥…你别太难过……” 任平安抹了下眼睛,没起身,语气冷冷地:“孙小姐,感谢你前来吊唁,但我们不熟,别叫这么亲近。” “平安哥哥,我知道你还在因为我当初顶掉你的领养生气,是我做得不对,可我也是有苦衷的,你也知道的,女生过了七岁上了小学就不好被领养了!我当时又是院子里被剩下的最大的,比我小的女生一个个都被接走了……”孙晓雪越说越委屈,眼泪连成串的掉:“你说不是常常说你就是我亲哥嘛?让让我不可以嘛?” 任平安听得不耐烦,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四年了,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恨她,这让他更生气了! 但如今当着郝姨的面也不好发狠,他站起身摆了摆花,才算是压下心中的怒气,忍着一团火转过身对她说:“闵小雪,被领养那年你六岁,我八岁,可能你年龄小不记事,我提醒你一下。”说着他朝孙晓雪逼近了一步,抬起左手点了点左眼眼眉:“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用铅笔划伤我眉毛后,把铅笔塞进我手里,才抢走的领养名额?” 没有人会领养一个已经记事且有“暴力倾向”的问题少年。 他伏下身体,低沉的嗓音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人的重量:“我从六岁那年捡到你,养了你两年,你的名字也从‘闵小雪’变成‘孙晓雪’,咱俩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我就当我养了条白眼狼!” 在孙晓雪错愕的目光中,任平安重新站直身体,满脸厌恶地轻声说:“赶紧走,别碍眼!” 看着孙晓雪逃一样的背影,任平安阴郁了几天的心情才算舒展了些。 他想骂她是白眼狼已经很久了。
第30章 懦弱 任平安在郝姨的墓前坐了很久,没有再哭也没有同墓碑讲话,而是把一朵朵菊花剥掉透明包装纸按照一层白一层黄的顺序,整整齐齐的码放好,直到看着晚霞漫上来后,他才同郝姨道别离开。 回到景园,任平安反而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先去了101检查从东北寄回来的标本,确认安放位置没有错误后,拿上从东北寄回来的那只死了好久的天牛后,又捡了些临死前翅膀扑腾地残破不堪的飞蛾尸体才回到102,他没有休息,径直去了学术标本室。 他把死掉的飞蛾处理好,放到烘干机自然烘干后,便开始处理那只从东北带回来的天牛,做这些事情时卫星电话一直放在他的手边。 手机第一次响起来时,是牧野打过来的,任平安有些失望并不想接,可那人却很执着,连着拨了五次,直到第六次任平安才接了起来。 电话那端的牧野问:“回来了?” “嗯。” “节哀顺变。” “嗯。” 牧野担心任平安状态不好,关切地问:“我请你喝两杯?” “过了头七吧。”任平安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异常,牧野便没再多想,随口聊起展会的事,“有人出价一百八十万,要买你的‘旷野-羽化而登仙’。” 任平安听着外放,处理天牛的动作没有停过,想也没想地拒绝:“不卖!” “哎!这么高的价,差……”牧野还没有说完,就被任平安掐断了电话。 他把处理好的天牛放到另外一个烘干机里后,回到了他的房间,把卫星电话里的卡重新插回到座机里,给陈羽打去电话。 “任总。”陈羽语气有些低迷。 任平安像是听出了电话那端的难过,缓了好久才吐出那口停在胸口好久的难过,低沉的音色叫人信服:“陈羽,向前看。” “嗯,任哥,你也是。”电话那头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才问:“任总有什么事要交代?” “现在联系外面的采风团队,明天开始都回来吧,定后天下午的时间,一起开会完善策划,该准备拍摄了。”任平安此刻像一个无良资本家,随口说出来的要求,下面人要跑断腿来执行。 可陈羽没说二话,应声之后马上就开始联系,十几分钟后,便回播电话汇报情况:“时间定在了12号,也就是后天下午两点,华中那一组明天就能回来,云贵川的那组要明天晚上了,任总,夏野夏总那边……?” 陈羽没有把话说完,郝姨去世那天,任平安顶着那张被自己借他人之手打青的脸,交代好后续安排后,便把墨脱的事情告诉了他,并让他赶紧联系夏野的父母转达了夏野受伤的消息,又按照任平安的意思给夫妻俩定了机票、酒店,最后把郭时祺的联系方式也给了过去 当时任平安说:“别吓到他爸妈,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只有任平安自己知道当时那话是在说给谁听的。 “夏野那边……我来通知。”任平安挂断电话后,犹豫好久,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打给夏野,而是问了郭时祺。 “啊?你自己没联系他吗?”郭时祺完全想不明白任平安为什么要通过自己来打听夏野情况,但还是和他讲了夏野的近况:“夏野7号当天就做了手术,晚上他爸妈过来的时候他都没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呢,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说起来他们一家也是真有意思,他爸妈到了,一看夏野身上那些红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还把我们都支出去了,三口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我们本来想进去劝劝,结果进去的时候,夏野他爸妈也不知道怎么就抹上眼泪了!两人埋怨了彼此半天,又是骂自己又是疼儿子的,真是够折腾人的。” 郭时祺喋喋不休好半天后,才想起正事来:“哦,对了,夏野的摄影器材和你们的行李怎么办?我们准备撤了。” 任平安因为郭时祺的话,不仅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紧紧攥着,连背部肌肉都紧紧绷了起来,好半天才语气晦涩的答:“帮我们办特殊托运吧,谢谢。” “嗯,我明天给你们弄,寄你工作室去。”郭时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是个很有智慧的人,他没能从与任平安的交谈中,捕捉到他的一点情绪,安排完任平安和夏野的行李归处后便直接问了:“你怎么样啊?你走那天脸色差极了。” 任平安身体僵了一瞬便马上恢复了正常,答:“没事,麻烦郭老师惦记,再见。” 嘴里说着没事,可他的心是腌在盐水里的,尖锐的氯化钠离子晶体,无时无刻不在破坏他的心绪,可他不想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空虚,像是把他从头到脚都淋透了一样,他迫切的需要用工作来填满自己,以此来遗忘郝姨的过世,遗忘夏野的受伤,遗忘自己的过犯与懦弱,于是他起身重新钻进了学术标本间。 。欲。言。又。止。 但标本间里没有电话分机,所以任平安错过了夏野打来的电话。 一向好脾气的夏野在接到工作室合伙人电话后,直接被气笑了。 任平安他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接到通知赶回去开会了,自己别说一个电话了,连个鬼叫都没听到! 真是露水情缘睡完就扔啊!睡完就掰他夏野也不是没经历过,但至于连醒麻药的时间都不等就急匆匆走人的吗?原来让自己等等他的“等等”是等他把自己踢出《生命狂想》啊? 夏野也没顾得上自己爸妈脸色有多难看,一边骂:“任平安你可真不是个东西,胆小鬼,连他妈掰都不敢当面说!”,一边连着给任平安打去十几个电话,越不接他越不服,甚至在询问过医生确定自己目前的情况可以坐飞机之后,他当即决定明天就出院,赶回应城当面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很少这么鲁莽,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崇拜的人是个一点都不坦荡的胆小鬼,他无法接受做出“红烛”那样充满神性的慈悲与怜悯的作品的人,会是这么一个家伙!最不甘心的是两人竟然是这么个没头没尾的结果! 等他带着爸妈一大早赶到机场时,他才想起来被自己遗忘了好久的摄影器材。 不等进航站口,他便给郭时祺打去电话,询问是否可以帮忙邮寄回去,然而却得到一连串的当头棒击。 “你俩的东西我给你俩寄回任平安工作室了啊!任平安没和你说吗?”郭时祺说完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呦!你手术醒了之后我一直没找见机会和你说!你出事儿那天任平安接到电话,说他孤儿院院长去世了,明天应该是头七。” “他还让你和你说声对不起,要好好养伤,等他忙完回来负责,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吧!” 早上,米林机场航站楼门口透着一种凉,可夏野隐隐作痛的伤口和凉下去的心,却逐渐暖起来,他的笑扯痛了伤口,他赶紧向郭时祺道了谢,可是他笑着笑着就蹲在了地上,一面庆幸任平安的事出有因,一面埋怨自己对他的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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