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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终于松快了些,纪岑林走到阿道身边,似乎也觉得为难,他随手找了截被敲断的鼓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吊镲发出轻微声响,再伸向更远的地方,声响更大了,但突然有了距离感。 阿道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我再试试!” 蒲子骞配合地弹着吉他,阿道的鼓点在第二小节进入,鼓槌没有像之前那么用力,反而是一种很悠闲地状态,在晃动间选了远近不同的鼓面与吊镲,敲出不同的层次,呼吸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阿道顿时鸡皮疙瘩直起,仿佛找到了某种只能跟队友言说的默契。 主歌部分他开始即兴发挥了,在轻柔中加了一点摇滚的劲儿进去,整首曲子听起来柔和与粗粒兼具,贝斯在间奏部分有一段solo,跟吉他形成安静的撕扯感,更像某种拉丝般的倾诉,意犹未尽。 键盘很稳,没有做太多改动,却充分地衬托住主歌的旋律。 终于到了副歌部分,重复、重复,再重复,节奏开始层层递进,这时候蒲子骞开始唱了,他的声线很有特点,即使唱抒情的歌曲也能听出颗粒感。 一曲完毕,空气中还涌动着合奏的余韵,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未知的欣喜。 “怎么样?”蒲子骞问。 纪岑林摩挲着下巴,思索良久,“怎么感觉骞哥唱得跟要告白一样?” “欸?”阿道忽然站起身来,用鼓槌挠着后脖颈,“这可不是我说的——” 这一次周千悟没有气,而是笑了,“好像是的。” 蒲子骞重新看了一遍歌词,“不至于吧……” 况且这也不是情歌啊,蒲子骞头一次遇到这种问题,忽然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不是唱得不好。”纪岑林走到蒲子骞身边,指向歌词的第二段,“你看这里,‘飞向你也飞向自由’不一定是飞向某个具体目标,应该是想表达某种空灵的感觉,骞哥你声线太稳定了,所以唱出来就有种双向奔赴的感觉,像告白一样,其实我觉得……”说到这里,纪岑林忽然沉默了,下意识看向周千悟。 其余几个人都看着他的答案,阿道是个急性子:“其实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周千悟攥住衬衣纽扣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带着鼻尖都开始冒汗。 “那我说了?”纪岑林看向周千悟。 周千悟怔怔地点头。 阿道像是很不满一样:“我靠,你俩难不成还有什么秘密?” 周千悟莫名心虚了一下。 蒲子骞也看向周千悟,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先送周千悟回家的,纪岑林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们俩好像没有太多单独的交流机会。 纪岑林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觉得《未落雨》写的应该是个人心境,其实这首词是比较自我的,只是表达方式相对柔和,唱这首歌的人应该很享受坠落的瞬间,就是那种轻盈又未知的状态,‘你’只是个虚指,飞向某个渴望的去处,可以是自由,也可以是爱人,它是空灵的,模糊的,不确定的,就像骞哥写的主歌,”他顿了顿,在键盘上复现主歌的和弦,接着说: “你看,这一段其实是比较简单,只用了两个和弦,越往后推,旋律就更简单了,但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也可以说是骞哥曲子写得好,主歌不需要太复杂的旋律,只需要有一段有记忆点就行,旋律像锚点一样抛出去,等到下一次换气唱起,让听歌的人充分感受到满足,给人一种模糊又清晰的感觉。这首歌词,就是贴近曲子写的。” 周千悟脊椎窜过一道电流——那正是他在湖岸边看他们凫水,幻想化作雨滴坠向水面的失重感。他撞上纪岑林的视线,从他眼里仿佛看到近乎透明的自己,无措、慌乱,又渴望着。 比失重还要令人眩晕,连挣扎都找不到着力点,但又是那么庆幸,庆幸有人闯入他的云层。 纪岑林敛住目光,他没有笑,那样子好像在说‘他看懂了’,但也很抱歉他看懂了。 一丝不和谐的吉他琴弦误触声打破了沉寂,蒲子骞回过神来,第一次对周千悟感到陌。他怎么没体会到这一层意思?换句话说,有这一层含义吗,他想问。 阿道简直惊呆了,忍不住拍掌,“学习好是不一样哈……早知老子就多读点书了……” 四个人终于一同笑了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你试试?”周千悟抬起眼眸,情绪慢慢平复下去,话是对纪岑林的说。 “行,试试?”纪岑林提议。 其余几个人点头同意,旋律再次回响在空气里,连阿道妈妈上楼收衣服时,都忍不住在门口多听了几耳朵,嘀咕道:“要当歌星噢!”说完,她又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室内还开了吊扇,乐谱在架子上轻轻颤动,发出轻微声响。 这一遍合奏中,纪岑林唱到第二段‘坠落’那里就笑场了,“不行……我唱不出这种感觉。” 阿道嘴角抽搐了一下,“骞哥唱得像告白,你特么唱得跟刚分手一样。” 几个人发出一阵爆笑。 “要不我来试试。”周千悟的嗓音不像阿道那么粗粝,也不像蒲子骞自带颗粒感,更不像纪岑林那样清朗。 阿道卖力地敲着鼓,即兴演奏了一段,吊镲发出层次不齐的声响,很是活跃气氛,“来吧,周老师!” 周千悟开嗓的瞬间,其他几个人都摒住了呼吸,他的唱法跟他们都不一样,站姿很放松,握住贝斯的手指还在拨弄琴弦,声音近似呢喃,唱到‘坠落失重坠落’时,音比较高,在‘失重’这里转音,最后一个‘坠落’又往下沉。他微微闭着眼,想起那天湖面的情景,少年们光着背脊在湖水中嬉闹,侧脸飞扬,乌黑的短发被湖水浸湿,又快速地潜入水中。 好自由。好飞扬。 好想坠向他们,但周千悟怕水。 那就变成一滴雨,用很轻的重量,缓慢的、飞旋着,飘向想去的地方。 人声还在继续,在副歌即将结束时,声带仿佛发出轻微漏气的声音,像长岛冰茶的气泡忽然碎裂,再来寂静的破碎感——这样略带缺陷、不太完美的声线,与呼吸般的鼓点融为一体。 进入尾声的段落中几乎没用到什么高音,在呢喃中逐渐消失。 纪岑林在歌声结束时,缓慢睁开眼,视线落在周千悟身上——那张刚唱完歌的脸庞带着潮红,还有一丝不太自在的怯场,这不难想通,通常来讲,乐队的贝斯手很少开唱,可能他是有点不习惯吧。 合奏结束,阿道忍不住抱住周千悟的肩膀:“可以啊,周老师——”他捏了捏周千悟的脸,“唱得真不错,说吧,出场费多少?哥今天包场了!” 空气里涌动着轰笑声。 《未落雨》作为纪岑林加入乐队后的第一首原创歌,就这样交给周千悟去唱了。坦白来说,他们几个都热爱摇滚,享受乐器交织发出的轰鸣声,在高分贝中寻找刺激和快感,《未落雨》实属意外之作,既不属于蒲式情歌,也不像慢摇滚。它是独立的,既属于氮气有氧,也属于周千悟。 为了方便演奏,纪岑林干脆放了一架琴在阿道家里,免得背来背去麻烦。 几个人晚上在阿道家里吃了饭才走,还别说,阿道妈妈菜烧得真不错,不知道红烧鱼里头加了什么东西,让纪岑林一个不怎么吃辣椒的人,竟然连吃了两大碗米饭。 纪岑林住在大学城那边,离阿道家里有点远。 “怎么回去?”蒲子骞拍了拍纪岑林的肩。 今天没下雨,要不搭公交车吧,纪岑林看向蒲子骞:“我坐公交,你们呢?” 周千悟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路线,“我们坐503。” “走吧,去公交站。”蒲子骞背上挎包,手臂搭在纪岑林肩上。 周千悟跟在他们后面,发现纪岑林也很高,两个人几乎相差无几,一个潇洒自由,一个斯文内敛。 三个人走到公交站,来往的路人时不时看向他们,准确来说是看向蒲子骞和纪岑林。 之前他们在学校排练,面对蒲子骞超高的人气,纪岑林从来都是不卑不亢,甚至有点冷漠,现在看来,他应该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不知道那些汹涌而来的情书有没有写给纪岑林的。 想到这里,周千悟忽然有点好奇,大起胆子问:“会不会有人暗恋Clin啊?我是说那些信。” 蒲子骞侧过脸,嘴角带笑,语气慵懒又笃定:“那还用说?Clin这么帅——” 公交车发出汽笛声,‘轰’的一声弹开车门,卷起一层热浪,下车的乘客涌了出来,让三个人不自觉后退。 “可能头铁的喜欢我这样的吧。”纪岑林忍不住笑了。 周千悟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佯装成挠发的样子。 公交车的巨幅广告牌上形成歪扭着三个人身影,应该没人发现他刚才的动作吧。
第19章 莫名走神 暑期纪岑林经常早出晚归,让难得回家休息的纪仲垣有点纳闷。他换了衬衣出来,随手将手表放在一旁,“你儿子谈恋爱了?”话是对侯月薇说的。 侯月薇不满地横了一眼:“什么叫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她将面包片推进纪仲恒碟中。 纪仲垣笑了笑,心情看上去不错:“就是好奇嘛。”他的视线略过厅堂,瞧见一楼偏厅放着他去年拍回的那架施坦威,钢琴上还放着纪岑林忘收的降噪耳机。 “哎呀,”侯月薇长叹一口气,给土司面包抹上番茄酱,“儿大不由娘,我可管不着……”刚过完十八岁呢,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这么下去不行。”纪仲垣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音乐陶冶情操可以,但终归不能当饭吃,十八岁了,该想想正途。”纪仲垣滑动平板上的名校录取数据,“暑期跟Peter学学资本运作,总比闷头弹琴强。” 侯月薇放下刀叉:“他才大一,急什么?弹琴又不犯法。”她瞥了一眼二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了些,“再说,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纪仲垣端起咖啡:“规则,资源,判断力,哪一样是关在琴房里能练出来的?依我看,还是趁早开眼。”他抿了一口,补充道:“还不如去实习。” 侯月薇满脸‘你得了吧’的表情,“难得回来一趟,别自讨没趣啊?” 纪仲垣抬起眼眸,想起之前他们父子二人争锋相对的场面,顿时沉默了。 “你自己去跟他说,我可说不着。”侯月薇抿了一口咖啡,语气轻快:“不过应该没有谈恋爱吧……” “是吗。”纪仲垣眼底带笑,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你还是很了解他的。” 侯月薇说:“哪有女喜欢出去暴晒啊,你也不看看他最近黑了多少,也不知道上哪儿野去了。” “……”纪仲垣这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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