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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野想举起相机狂拍一通。他相信这个场景、这个模特,哪怕快门乱按,成片也一定会很艺术。 不过那男孩儿刚才在镜头里的一抬眼,冷酷又狠厉,像荒野独狼被惊扰,周身浮出森寒冷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张大野想想,反正来日方长,别把人惹急了,以后见面就打,那就看不着这样赏心悦目的画面了。 菜陆陆续续上齐,张大野每一道都尝了一筷子。食材倒是新鲜,就是做得不够讲究,实在食之无味。想扔下筷子走人,想想食堂里飘出来的潲水味儿,只好勉为其难先填饱肚子再说。 吃饭的时候他眼睛也没闲着,甚至特意挪了挪椅子的方向,找到最惬意的观察角度,把那男孩儿当纪录片儿看。看着他慢慢拉好一只杯子的坯,转转脖子动动肩,又去做罐子。 有那么一会儿,张大野指尖的节奏与对面陶轮的转速节奏一致,风铃声都更动人了一些。 吃饱喝足,他不紧不慢地拎着相机就往对面去了。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没有一点儿作为偷拍者的羞惭。 走过去第一句话是:“刚才那只杯子什么时候烧好?我来买。” ---- 嘿嘿,加更一章!明天还有噢!
第3章 你急什么? “刚才那只杯子什么时候烧好?我来买。” 闻人予专注于手里的活儿,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要杯子去里面看。” 他不抬眼,张大野索性蹲在他面前,目光直直地戳进那双低垂的眸子:“我就要刚才那只。” 闻人予终于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可以,照片删了。” 张大野笑了:“不好意思,胶片的,删不了。洗完了拿过来让你撕着玩儿?” 闻人予没说话。 “或者,”张大野指尖划过工作台边缘的泥渍,“你想扔窑里烧成灰也行。” 被他这么一吵,闻人予手里那个罐子不小心拉变了形。他啪地一按,把那罐子重新按成一坨泥,有些不耐烦地歪了下头:“里面付钱。” 张大野站起来跺跺脚,边朝里走边问:“多少?” “随便,付完走人,周末取。” 闻人予说完就开始揉泥了,显然不太想搭理张大野。张大野扫了眼店里那些瓶瓶罐罐的标价,挑了个最贵的,利落地付了两倍的价格。 闻人予听见收钱提示音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不过没说话。 张大野也不管他是什么态度,自顾自地边逛边看。 “价标低了,这开片釉色翻个倍卖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随手拿起一只茶盏对光端详,“器型这么周正,窑变又漂亮,这个价不成白给了吗?” 这家叫作“陶”的店,以闻人予待着的门的位置为中线,一侧陈列展示柜,另一侧摆了一张茶台、一个堆满素坯和工具的长桌。正对门的位置有个收银台,收银台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木门,通往里间。 张大野晃到茶台前,拎起提梁壶打量。壶身描着几笔写意兰草,墨色疏淡,隐约透出几分清风拂面般的悠闲。 他刚才说的话并没有夸大其词。从小泡在陶瓷堆里长起来的,什么样的东西该镶金嵌玉供在展柜,什么样的该直接钻个眼儿当花器,他心里门儿清。 手里这把壶线条如游鱼摆尾般流畅,几笔传神的勾勒尽显功底,不过显然跟展示柜那边的风格不太一样,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把壶是你师父做的?”他转随意地问。 转盘声戛然而止,闻人予忽然回过头看他,疑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张大野笑着翻转壶底露出落款:“据我所知,这位吴山青吴大师已经五十多岁了,你看上去也就刚成年。” 闻人予的咬肌动了动,明显已经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忍耐到了极限。 眼看他就要朝自己扔泥巴,张大野笑着放下壶,举手做投降状,识趣地朝门口走去:“告辞,周末见。” …… 他前脚刚走,周耒后脚就拎着饭盒走了进来:“没吃呢吧?我妈做了焖饼。” “没”,闻人予停了转盘,起身去洗手,“阿姨身体恢复得还行?” “这不都能做饭了吗?”周耒掀开饭盒,蒸汽裹着蒜香腾起,“精神好了管得也多了,非得让我去复读。” “不复读你想怎么着?不上大学了?” “上,我寻思我在家自学呗。我是缺考才考那点儿分数,又不是真不会,用不着花钱去复读。” 闻人予擦着手从里间走出来,表情淡淡的:“还是复读吧,你的成绩复读一年考个好学校不成问题,钱不够我给你拿。” “够,不用”,周耒笑了笑,“再说吧,你先吃饭吧。” 油润的饼丝裹着蒜香,闻人予边吃边说:“王老师去领航复读学校了,下午我陪你去问问?” “我知道。不用,我自己去吧。你够闹心的了,不用操心我这点儿事儿。” 闻人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扒拉着焖饼往嘴里塞,没再说话。 从古城出来,张大野直奔家居城。记忆棉床垫、鹅绒枕、蚕丝被,连浴室防滑垫都挑了最厚实的款。刷卡时收银员多瞄了他两眼——这架势不像住校倒像搬新居。 回学校之前,他还找了个家政阿姨。那宿舍不收拾没法住人,再说他是真不会铺床。 门口保安倒是问了,张大野理直气壮地回答:“这我大姨,来帮我收拾收拾。” 这几天报到的多,保安也没多问,登记完就放他们进去了。好巧不巧,还没到宿舍楼下就被班主任王老师逮了个正着。 王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透过窗往外一瞅就看到了拎着大包小裹的张大野。这也就罢了,后面跟着那位是谁他不能不问。 于是他开了窗户喊人:“张大野,来一下。” 张大野一愣,冲阿姨使个眼色,自己抱着一堆东西往王老师办公室走。 没手推门,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把门顶开:“王老师您有事找我倒是先让我把这堆东西送回去,我胳膊都快断……了……” 话没说完,张大野已经看清了屋里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王老师的笔尖在两人之间划了道弧线:“认识?” 闻人予没说话,张大野莫名有点尴尬,轻咳一声道:“算认识吧,这是……也来复读?” 周耒在旁边说:“我来复读,他主要来看看王老师。” 张大野上午已经听说了王老师是刚从一中过来的,所以这几个人的关系显而易见。 “噢”,他把东西往椅子上一扔,扯扯领口看向王老师,“您找我什么事儿?” 王老师指指外面站着的阿姨问:“那位大姐是谁?” 张大野理直气壮道:“我大姨,来帮我收拾收拾。” “你大姨?上午没跟你们一块儿来,下午单独从市里跑一趟?”王老师放松地敲着桌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我出去问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张大野咬了下嘴唇,往窗台边一靠,放弃抵抗了:“我找的家政阿姨,三个小时才二百。” 闻人予和周耒一听这话都朝他看过来。闻人予那张扑克脸倒是没什么表情,周耒都快憋不住乐了。 看吧,就知道会是这样。如果他俩不在这儿,张大野根本懒得撒谎。王老师上午就已经知道他连床都不会铺了,他何必去争这个面子?可旁边还站着俩同龄人呢,说出这种话野哥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好在王老师没教育他,反倒笑呵呵地说:“行啊张大野,来我们这儿半天工夫就整回这么多东西还带回来一个阿姨,行,挺有本事。” 既然王老师这么说,张大野干脆趁热打铁:“那什么,一会儿有个送床垫的师傅过来,麻烦您跟保安打个招呼?” 王老师都快被他气笑了:“你住宾馆来了?要不要我再给你配个管家?” “不是,宿舍那硬床垫我真睡不惯。我睡不好白天就困,困就没法好好学习,不好好学习明年怎么冲刺清北?” 王老师捏捏眉心:“知道了知道了,趁我没反悔之前快走。” “好咧”,张大野马上站直了,准备抱着他的东西开溜,但大包小裹的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拿手里。 王老师捏着眉心又开了口:“闻人予,麻烦你帮他送一下吧,我跟周耒聊会儿。” 不知道哪位是闻人予的张大野看了他俩一会儿,随即冲那张好似吃了瘪的脸一笑:“那就麻烦了师兄。” 闻人予嘴巴跟焊死了一样,一声不吭拎起东西就走。 张大野乐呵呵地吹了下刘海,抱着东西去追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挺喜欢闻人予身上那股“莫挨老子”的劲儿,够酷。 从后面看,这人个子高腿又长,几包东西让他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像在走T台。一阵热风掀过,他烦躁地加快了脚步,后脑勺都透着不耐烦。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闻人予忽然停下,回过头问张大野:“哪栋?” “右边第二栋。” 张大野逛了一中午街已经很累了,现在又抱着一堆东西顶着大太阳追了他半天,嗓子眼都冒着烟,但堂堂野哥是坚决不肯说一个累字的,更不可能开口让他等。 走到宿舍楼下,闻人予头也没回,在前面又问:“几层几号?” “三层316”,这回张大野喉咙里太干,没忍住咳了两声。闻人予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把他看成了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堂堂野哥,遭此奇耻大辱岂能就这么认下?他挣扎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手里拿的都是死沉死沉的东西,光这相机都几斤了?你拎一下试试?” 闻人予当然没理他,快走几步上楼去了,好像手里的东西是炸药包急着丢出去似的。张大野刚上到二楼拐角,他已经放下东西从楼上下来了。 “你急什么?”张大野侧身一挡,用街边小流氓一样的口吻问。 对面的人半阖着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是十二万分的不耐烦。 “让开!” “别生气”,张大野眼里盛满不要钱的笑,“我买了饮料,天这么热,师兄喝一口再走。” 闻人予撩起眼皮,忽然抬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推到墙根,直视着他问:“是什么给了你可以随便挑衅我的错觉?” 这回张大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狠厉,也感受到了闻人予手上的力道。 不过野哥没别的优点,唯独胆子大。他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所以这会儿还能笑得出来,甚至笑得很放肆:“欺负人了吧?我抱一堆东西你偷袭我?” 桎梏骤然收紧。闻人予欺身上前,呼吸的热气扑在张大野鼻尖:“我让你拦我的?” 闷热的楼道里,空气像静止了一般。张大野有些不适地仰起脖子,喉结在对方掌心重重一滚:“我错了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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