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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来窑火不熄,先辈们把釉色里的气韵、器型中的风骨都揉进了陶土血脉。我希望同学们传承与创新并重,既能在传统的根系里汲取养分,又能让新芽谱写出当代陶艺人的灵魂。” 张崧礼这几分钟的跑题讲得慷慨激昂,偌大的报告厅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直到第一位同学带头鼓掌劈开寂静,潮水般的掌声瞬间席卷整个空间。 张崧礼微微致意,扶正话筒回归主题,开始讲解闻人予这件茶盏。从器型到釉色他夸了个遍,夸到最后自己先笑了:“抱歉同学们,以我个人的审美来看,这件作品我挑不出不足之处。” 台下的闻人予有片刻愣怔。江泠澍回头,笑着说:“恭喜”,随后起身离开,把座位让给闻人予。 听过张崧礼刚才那番话,他久久不能平静。太割裂了。他实在难以将这样受人敬仰的张崧礼和那个出轨的烂人联系到一起。 闻人予虽不似他感受那么深,却也思绪翻涌。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里反复盘桓,让他忘记了张大野交代的任务。 还好,隔天学校官网就上传了完整视频。张大野挑着闻人予的部分看过之后,发来四个字——算他识货。
第33章 用心良苦 闻人予的大学生活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他不需要怎么适应。他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必要的人际往来,多一句寒暄都怕累着舌头。军训之后,他的生活三点一线,宿舍-食堂-教室或实训室。 张大野隔三岔五来一次电话,东侃西侃没什么主题。有时话赶话,蹦出几句不合适的调侃,闻人予也并不跟他计较。 偶尔夜深人静、辗转难眠,思绪混着蝉鸣绕成一团乱麻,也会冒出一些不愿去想的念头,但张大野只过嘴瘾,举止动作绝不逾矩,有时候甚至坦荡地过了头,闻人予又觉得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那晚他刚躺下,手机在枕头下震。张大野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师兄睡了吗?野哥急需美色续命。”尾音黏着笑,背景音中有难以忽视的风声。 自从知道闻人予军训晒黑之后,张大野特别想看看他晒黑之后的样子。这事儿他已经提了好几回,跟显摆自己终于脱离苦海用上手机了一样。 前几次,闻人予已经把拒绝的理由用尽。这一次,他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悄悄出了寝室。 走廊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闻人予握着手机拐进楼道中段一处没有投入使用的楼梯。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他把视频通话拨了过去。 月光从气窗斜斜地切进来,在他屈起的膝盖上投下窗棂的阴影。视频很快接通,张大野的脸几乎要撞出镜头:“嗨师兄,猜猜我在哪儿。” 镜头翻转,盛大的星空在屏幕中铺陈开来,夜风灌进麦克风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是哪儿?”闻人予问。 “楼顶,睡不着,上来吹会儿风。” 虽然闻人予没在复读学校上过学,但他知道那地儿出了名的管得严。此刻看着屏幕里铺开的夜空,他淡淡一笑——规矩从来困不住张大野,刚才他甚至以为这疯子大半夜自己爬山去了。 这样的夜景他看过,张大野此时感受到的夜风他也感受过,在原先埋着小白尸骨的那座山上。 当时的山风裹着草木腥气,刮得人鼻腔发酸。小白小小的坟墓不过篮球大小,几年过去已经长满野草野花。那时候他孤零零一个人,不知道妈妈葬在哪儿,也不知道爸爸去了哪儿,只有这方小小的土堆能让他把空落落的手掌按到实处。 “你在哪儿呢?黑咕隆咚的我都看不清你。”镜头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张大野四仰八叉地躺在野餐垫上问。 “熄灯了”,闻人予往月光里挪了挪,水泥台阶的凉意透过牛仔裤往皮肤里渗。 “你没有小台灯吗?看我这个”,张大野把露营灯怼到下巴底下做鬼脸,“亮吧?就是有点儿招蚊子。” 闻人予笑了一声,主动问:“还带了什么违禁品?” “这叫生存物资。” 镜头扫过野餐垫上散落的物品——薯片、花露水、罐装咖啡、耳机、纸巾,还有一个布艺小葫芦。 张大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拿起小葫芦给他看:“这是郑云安奶奶亲手缝的。悄悄告诉你,这里头有护身符,鬼不敢来的。” 到底还是怕鬼。闻人予喉间滚出闷笑,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用旁边那个背包背上去的是吧?我截个图发给王老师。” “告我状?”张大野头枕手臂不屑一顾,“告去!王老师如果找我谈话我不光要好好交代今晚夜不归宿的事儿,之前每一次放假睡在哪儿我都要交代个清清楚楚,争取个宽大嘛对不对?” “打算怎么交代?说来我听听”,闻人予笑着问。 “跟谁一块儿打了架、摘了杏儿又同床共枕,跟谁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深夜谈心,还有今天月色朦胧,你侬我侬。” 或许是今晚月光太温柔,明明是开玩笑的话却莫名染上几分旖旎缱绻。两人不约而同一阵沉默。张大野想起给闻人予换药的那个清晨,闻人予想起在吴疆家回头看到的那个落汤鸡一样的张大野。 个中滋味,各自消化。 沉默过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开口。 张大野问:“你还适应吗?” 闻人予问:“你好点儿了吗?” 张大野的镜头轻轻一晃,露营灯被他调暗:“我好点儿了吗?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经历过好几次还是不能适应。这感觉有点像持续性宿醉,昏昏沉沉过后第二天才感觉到头疼,然后留下一些浑浑噩噩的不舒服、不痛快,久久不散。” 闻人予没有安慰他,而是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我适应得很好。作息规律、生活充实。” 他的本意是把张大野从刚才的情绪中拽出来,没想到张大野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口气,忽然像个手足无措却在强装大人的孩子。 早秋的深夜有点凉,半晌,他红着眼睛笑笑:“失算,忘了带个薄毯子。” 闻人予没有说话。张大野移开视线,话音轻得像在对着夜空呢喃:“师兄,如果你在这儿,我可能会想跟你要个拥抱。” 闻人予不知有没有听到,只轻声说:“冷就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 闻人予早起上课时先吃了一粒止痛药。张大野那句话一整晚都在脑海里盘旋,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他感受着话里的温度,也必须坦然接受它带来的彻骨震颤。 那不是心理上的拒绝,更像一种生理性恐惧。 这一晚,他无数次想跳下床去,打个车回去看看张大野,给他个拥抱,身体却僵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皮下神经集体叛变,连指关节都冻成冰碴。 其实张大野感觉到了。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原本坐姿放松的闻人予瞬间紧绷,连声线都变得不自然。 这是为什么呢?他没想明白。 - 转眼到了周五。上周因为军训太累,闻人予没回古城。今天最后一节课上完,他正往校门口走,有个中年男人忽然叫住他:“闻人予是吧?” 他驻足点头:“您是?” “张崧礼教授在门口车里等你,想跟你聊聊,有空吗?” 来人正是司机老赵。时间尚早,闻人予没有拒绝的理由,跟着老赵往东门去。 东门树荫下停着辆黑色轿车,后车窗半降,张崧礼正靠着椅背假寐。听见响动他睁眼看过来:“怕让老师传话给你压力,直接来校门口堵人了,上车说?” 闻人予点点头上了车。日头斜照进车窗,车内有淡淡的檀香味。张崧礼递过来一瓶水:“放心,虽然我跟你师父有交情,但绝没有替你在学校打点什么,你也不需要,安心上你的学就好。” “我没想那么多”,闻人予拧开瓶盖笑笑,“您找我有事?” “没事儿,想请你吃个饭略尽地主之谊。等会儿吃完饭让老赵送你回古城。正好他得跑一趟,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送点儿吃喝用度。” 张崧礼专程过来一趟,闻人予不好拒绝,只得点头。不过……不成器的儿子?他喝了口水,遮住嘴角淡淡的笑意。 路上,张崧礼一直在聊张大野:“我家那臭小子跟你同岁,没考好,让我送你们那儿那个领航复读学校去了。不复读怎么办?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他做陶要有你这个水准,这个大学不上我都没意见。” 没有征得张大野的同意,闻人予没提他们认识,只暗戳戳地替张大野辩白:“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他肯定有别的优点。” “优点?优点也有。性格好,狐朋狗友结交了一大堆”,张崧礼说着笑起来,“跟我年轻时候一个熊样,天天想着为兄弟两肋插刀。” 闻人予不露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褪去教授光环的父亲。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恨铁不成钢也是真心实意的,跟闻人予以为的不太一样。 “有空介绍你们认识,让他去你店里玩儿玩儿,好好给他熏陶熏陶。” 闻人予拧上瓶盖,笑着问:“您都没熏出来,我能?” “嗐,那臭小子看不上我做的东西,让拿都不拿。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我跟他沟通不了。” 闻人予笑笑没说话。他想起张大野消息里的那句话——“他做人也许不怎么样,做陶倒是自成一派。”由此可见,他并非看不上张崧礼做的东西,看来这父子俩还真是缺乏沟通。 轿车开往郊区。张崧礼特意在学校到古城的必经之路旁选了家餐厅,省得路绕太远,闻人予回去太晚。 “小予有什么忌口吗?”张崧礼问。 闻人予今天胃没有不舒服,不想添麻烦,于是回答:“没有,都行。” 张崧礼于是合上菜单,跟服务员说:“那就老样子,再挑几道招牌菜上。” 等菜的间隙,张崧礼边擦手边聊起吴山青。 “你师父年轻时候苦啊。天天起早贪黑,不要命一样。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还要去找老师傅学陶。他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门手艺,当然,也是为赚钱。那时候他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这些事儿闻人予从没听师父提起过。 “就那么不要命地学了几年,技术有了,审美还跟不上。一开始做的东西也没人要,只能做点儿杯子盘子勉强糊口。就这他也很知足了。家里供不起他上大学,学门手艺至少不用卖苦力。” 张崧礼说着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感慨时光飞逝还是感慨人生无常。 “我比他幸运。那时候家里赶上好时候下海做生意,有能力供我上大学。那时候年轻,就跟我家那臭小子一样,不知天高地厚。有天晚上跟一帮人出去骑摩托,碰上你师父在路边摆摊卖瓶瓶罐罐,一来二去就熟了。你赵叔也是那时候认识的,他也做陶,后来手伤做不了了,现在屈才跟我开车,实在委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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