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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实际上,他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安安静静的陪伴。 过了好一会儿,衣服布料都已被泪水浸湿,张大野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闷声嘟囔:“如果我出国去上大学,你别忘了我。” “怎么会忘?”闻人予淡淡一笑,语气很轻,“你不是东一件西一件地往我那儿塞东西吗?还有墙上的照片,存在感多强啊,我现在睡觉都感觉有人盯着我。” 张大野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里挤出一个笑:“别把我说成个变态。” 闻人予低下头看他,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次,心疼终于占了上风,以风卷残云之势压过了他心底丛生的顾虑与恐惧。
第63章 我就管他 自从过完年回了学校,张大野便跟郑云安、李文谦一样,一头扎进卷子里,成了台不知疲倦的做题机器。 放假的时候他连校门都没出,反倒是闻人予主动到学校给他送了回饭。 他还是老样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嘴角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师兄这是想通了?想通了你赶紧说,过几个月我一走你可没机会了。” 闻人予没接他这茬,只是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直截了当地问:“最近好点儿了吗?” 过年期间发生的种种,张崧礼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闻人予。他看两个孩子处得不错,想着闻人予或许能帮着劝一劝。 闻人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事儿哪是他能劝得了的? 闻言,张大野低下头,藏起嘴角那抹苦笑:“没什么好不好的,我想通了。他们确实爱我,可这爱里有多少是出于愧疚?多少是他们的自我安慰?我不知道。他们搭了个安全屋把我放在里面,自己早就搬到别处去了,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还有个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闻人予:“当然,我也很卑鄙。我裹挟着你,逼你给我一个家。我凭什么呢?我有什么资格呢?” 眼前的张大野好似换了一个人,丢了所有鲜活,变得陌生而疏离。 闻人予蹙眉看他:“不是,你什么时候裹挟我了?” 张大野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自嘲一笑:“用我的眼泪,多卑鄙呢!” 闻人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张大野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想好了,听他们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个“大家”当然还包括闻人予。闻人予拿他当朋友,当弟弟,但绝没有拿他当爱人。 闻人予不是同性恋。 他已经明明白白说过他慌了,他都一次次地拒绝了,当然应该还他清静,让他回到自己最舒服的状态,而不是逼着他、裹挟着他退了一步又一步。 这本该是闻人予想要的结果,但此时,他隔着铁栅栏看着张大野,心脏却像被什么紧紧攥着,憋得他喘不过气。 张大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套上一张冷淡疏离的皮,抬眼笑了笑:“我回了师兄,下次别特意跑一趟了,学校的饭我现在吃得惯。” 闻人予都被他气笑了。 玩儿这套是吧? 行,那就玩儿吧。 生气归生气,冷静下来想想,闻人予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十分苛刻。他既要求张大野收回那份越界的爱,又在对方真正放手后退时感到一阵措手不及的失落。他简直是在要求张大野当个圣人。他要他扼杀自己的感情,若无其事地跟他做朋友。 怎么可能呢? 他苦涩地想,如果自己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不需要重新投胎当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只需要成为一个能坦然敞开心扉、懂得如何接纳与回应爱的人就好。 回到店里,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长桌前,随手捡起一块泥。 他的生日快到了,张大野的生日也快到了。 陶泥揉彻底,切成蛋糕的形状。搓个长条揉个圆,捏两个小人儿排排坐中央。周围用花来填满,捏一朵玫瑰,捏一串铃兰…… 捏着捏着指尖忽然一顿,意识到这样不对。于是他把花逐一摘下,换成草莓换成樱桃,换成娇俏却普通的嫩叶。 这是闻人予第一次尝试用陶泥做蛋糕,不太熟练,一直从中午做到深夜。 揉泥时他想,一开始他让张大野离他远点时,张大野没有往后退,他们因此才可以走到今天。那这回张大野钻了牛角尖,他当然应该来当那个说“不行”的人。 玫瑰和铃兰摆到蛋糕上时,他又想——你能敞开心扉吗?你能给他爱情吗?你要拿什么来支撑“不行”这两个字? 于是他把花重新揉成一团泥,换成平平无奇、无聊透顶的水果和绿叶。 当下,他已经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出去了,至于以后,他可以去尝试、去努力,但现在他不能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去困住张大野。 的确,如张大野所说,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 闻人予生日那天恰逢周末,窦华秋在餐厅里张罗了一桌菜,张大野的蛋糕和礼物准时送达。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蛋糕,加一个陶瓷摆件。摆件出自闻人予之前提过的褚砚声老师,蛋糕附带的小卡片上写:“祝师兄生日快乐、前程似锦。” 窦华秋看得一头雾水——张大野竟有这么规矩的时候?没溜出来给闻人予过生日就算了,这礼物和卡片当场送给胡卿卿都毫不违和,这是唱的哪一出? 闻人予脸上倒没什么波澜,只是在饭后抱了一个盒子过来,让窦华秋明天弄几个菜,再做个大蛋糕,连同这个盒子一起送到复读学校去。 窦华秋抱着盒子十分纳闷:“你明天要上课今天给他送去不就得了?这还让我转交?” 闻人予没解释,摆摆手走了。 阳春三月,万物悄然复苏,他们的关系却无声地坠入一场低温。 表面上看似乎一切如常。张大野还是会发消息。有时打听心心的近况,有时说起最近很拼命的周耒,偶尔也会拍一道大题丢过来,开玩笑似的说:“师兄教教我”。 闻人予也会主动联系他。说起张崧礼,说起师兄师姐,又说碰到他那帮狐朋狗友来学校绑架江泠澍。 他们存在于彼此的生活中,跟对方相熟的人关系越来越近,只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了所有敏感的话题,也没有再见面。 张大野送的那两个胶卷,闻人予掐着半年的期限,特意拿到市里找了家专业的冲印店去洗。照片取回来,他却没敢多看——一摞都是他,一摞都是夜空,放在手上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太多未能说出口的话。 转眼到了五月,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 在这个关键时期,成绩毫无起色的郑云安,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毫无预兆地崩溃了。他一路冲上教学楼天台,攥紧拳头翻上了女儿墙。 学校里炸了锅,警察和消防都来了。 王老师顶着一脑门汗苦口婆心地劝着,张大野他们站在一旁干瞪眼,什么话都不敢说。 那天恰逢周五,闻人予刚刚跟张崧礼一起从外地回来。 他照例带了些当地特产,想给张大野他们送点儿。不管是周耒、王老师还是张大野,他都两个多月没见过了。 头一回,他来这学校大门是敞开的。教学楼正对着校门方向,他远远就看见楼下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人群缝隙中,可以看到黄色的气垫已经铺好,一对中年夫妇正瘫坐在一旁哭天抢地。 闻人予心下了然——这是有学生闹着要跳楼。 他心里倒没有多少波动。现场又是消防又是警察,总能把人劝下来。即便真劝不下来,楼下还有气垫,总不至于真闹出人命。 这么想着,他微微抬起头望向天台。 就这一眼,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脑袋嗡地就炸了。 教学楼只有四层,他当下的距离把楼顶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学生站在女儿墙边缘摇摇欲坠,而他的身旁竟然站着张大野! 手里的东西应声落地。闻人予发了疯似的冲向教学楼门口,却被维持秩序的警察死死拦住。 “让我上去!”他嘶吼着,几乎语无伦次,“张大野!我弟弟!我弟弟在上面!” 周围的人群纷纷侧目,郑云安的父母泪眼婆娑地喃喃:“上面那个……是我们儿子啊……” 闻人予心想你家儿子关我屁事!硬闯无果,他猛地转身,朝着相邻的教学楼狂奔,一步三级地蹿上天台。 这个位置看得更清楚了。闻人予认出了情绪激动的郑云安,王老师、周耒和李文谦则守在不远处。只有张大野,把四层高空当他家炕头,正“慷慨激昂”地对着郑云安说着什么。那身体姿态明明是在劝,却不知为何非要把自己也置于同样危险的境地。 闻人予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急忙摸出手机拨打王老师的电话,但对方显然无暇接听。铃声响到自动挂断,他又立刻拨打周耒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半天才终于接通,那头一片嘈杂,周耒急促地说着什么。闻人予耳中嗡嗡作响,一个字都没听清,直接吼道:“张大野上去干什么?” 周耒一愣,下意识四下张望,终于发现了站在后面楼顶上的闻人予。 旁边郑云安的哭喊声愈发歇斯底里,周耒缩回楼道,压低声音飞快解释:“张大野这个神经病!他看郑云安太激动,有点站不稳,所以趁着王老师跟郑云安说话的工夫,悄悄从旁边爬上去了,应该是想以防万一。郑云安让他下去,他还乐呢,说:‘我跟你一块儿跳呗,咱俩黄泉路上做个伴。’ 其实我们都觉得郑云安并没有勇气真跳,不然也不会在上面站那么久还让我们几个上来。大野估计是想顺便给他递个台阶,但这疯子从墙根爬上去,就那么直愣愣地走到郑云安身边去了!我光看着都腿软!” 闻人予闭了闭眼,异常平静地开口:“帮我捎句话,告诉他我在这儿。” 周耒劝道:“他不会真跳的,现在大家都在劝郑云安,我这时候插话恐怕……” 没等他说完,闻人予冷冷地打断:“别人我管不着,我就管他。” 周耒霎时噤声。即使隔着电话,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闻人予濒临爆炸的情绪。那是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与愤怒,仿佛今天张大野若真有半点闪失,他能毫不犹豫地把这学校掀个底朝天。 于是,周耒舔了下干涩的嘴唇,低声应道:“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往回走了几步,找了个合适的角度举着手机晃了晃,在张大野看过来时,又指了指后面那栋教学楼。 张大野不明所以地眯眼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不知为什么,看见闻人予的瞬间,他立刻就心虚了。 不用周耒开口说半个字。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翻身而下,利落地跳回了楼顶上。 郑云安疑惑地看向他,他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坐,仰头对郑云安说:“我累了,你不累吗?赶紧下来,兴许咱们还能赶上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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