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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开裆裤时就混在一起的发小,张大野那么斟酌着说话,不用过多解释成城也明白他的意思。 张大野回:“不用,再买他妈妈该想多了。他妈妈是盲人,你们坐会儿就走,别多打扰。” “得令!” 今天这事儿确实是件好事儿,但张大野心里却多少觉得有点儿唐突。如果跟周耒更熟络一些再送东西会更好,不过今天确实是赶上了。 他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周耒和他妈不容易,能帮一点就帮一点。从小到大,他身边没有这样的家庭,偶尔网上看到这类消息,随手捐一点零花钱也就抛之脑后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家庭就摆在他面前,他多少有点感慨。不管是周耒苦笑着说起这些事的表情,还是他想象中周耒他妈妈做饭的样子,都让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不过,他也没再跟周耒多说什么,再去解释反而尴尬。还好,周耒似乎完全看透了他那点笨拙的好意,也并没有怪他唐突的意思。 时间过得很慢,像教室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一点点发黄,慢慢往下落。 有好几次张大野都想翻墙出去逛逛,最后到底还是觉得这事儿的缺德程度等同于给王老师保温杯里放泻药,无奈作罢。 如果是十五六岁不懂事儿的时候,如果碰上的不是这么个掏心掏肺的老师,学校墙上那些玻璃碴早该让他磨平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张大野在别人眼里也是自由散漫的刺儿头一个。 别人上晚自习他要去操场背单词,别人早上跑早操,他坠在队尾晃晃悠悠,振振有词地说空腹跑步胃疼。最要命的是,有一晚他听说有双子座流星雨,裹着校服在教学楼顶蹲到东方泛白。要不是周耒早起发现他床铺空着,他能在露水浸透的校服里孵出蘑菇来。 关于他如何从锁死的宿舍楼里脱身这事儿,只有周耒好奇。 那天周耒正在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顿住,拿着水果刀朝张大野比划:“我知道了!你是拆了一楼公共卫生间的窗户翻出去的对不对?” “快别猜了”,张大野挡开他的刀,“就只是巧了,宿管大爷忘锁门了。” 周耒根本不信。好像在他眼里,关于张大野的故事一定不会这么无聊。 各科老师眼里的张大野估计也差不多是这个形象。 张大野上课坐最后一排,桌上摆本书,基本不动笔,整天用一种解剖青蛙似的眼神盯着老师看。但凡老师有一点用词不当或者观点表达错误,他马上弹簧似的举手示意。 一开始老师还耐心问他有什么问题,后来改成了统一答复——“课后单独讨论”。 其实他就是有些不习惯。以前他上的学校学生少,随时可以提出问题。复读学校的课堂大多偏严肃,学生又多,不可能为了一两个人耽误大家的时间。 两种教育方式各有所长,只是忽然把一个人从一个环境提溜进另一个环境里,不适应是难免的。他就像一尾被掷入陌生水域的鱼,惊恐地弓起身子,用尾鳍拍打着水面,银鳞在暗流中划出慌乱的轨迹。围观者眼中,那或许更像是愤怒的呐喊,却不知那不过是一条缺氧的鱼在无声地求救。 …… 好不容易熬到放假。赵叔打电话来说要接他,他坦诚道:“我真的睡不够,不折腾了。放假还得去剪个头发,这头发真没空打理。” 赵叔又说:“那我开车拉你爸妈过去看你吧,他们正好都在家,也挺想你,哪怕一块儿吃顿饭呢。” 张大野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赵叔,我跟您说实话,我不太想见他们。之后时间能凑一起再说,行吗?” 他很少会用这种几近恳求的语气。赵叔听得一愣,犹豫一瞬还是答应了:“那你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 听说他不回家,周耒邀请他去家里吃顿饭。他不想给人添麻烦,说得去闻人予那儿取杯子。 周耒也没勉强。这几天,张大野都被这破学校关得有点儿蔫巴了,上闻人予那儿俩人打打架挺好。 他调侃道:“行,去吧,我估计你俩牙印也好差不多了。” 张大野笑着给他一下。这人说的什么屁话?他俩又不是狗。 放假那天,张大野睡了个懒觉,中午时分才背着相机从学校出来。大日头把柏油路晒得滚烫,他在古城北门下车,随便钻进家立着褪色灯箱的理发店,把头发剃了。 碎头发扎得后脖颈刺痒,他对着镜子龇牙,镜中人顶着青皮冲他乐——这下大橙子探监的体验感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四四方方的古城,闻人予的店距北门最近。张大野今天出来之前特意研究过路线。不过正值酷夏,又赶上最热的午后时分,五六百米的路走过去,他还是热出一脑门儿汗。 离得近了,隐约能闻到熟悉的陶土味儿。张大野隔着段距离往店门口瞅了一眼,没看到闻人予。他拐进饮品店要了两杯冰咖啡,随后跟怕冰块化了一样,三步并两步蹦进了陶艺店里。 闻人予正坐在收银台后算账,听见动静也没抬眼。张大野把一杯咖啡放他面前,自己那杯仰脖子就灌。喉结滚动着往下压,咖啡味的气泡顶出喉咙,他终于舒服了。 角落里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俩姑娘捧着茶杯偷瞄过来——张大野下颌线利落清晰,短寸青皮衬得他眉眼愈发明锐。仰头时,汗珠顺着颈侧滑进领口,灼得人眼皮发烫。 偏偏闻人予无动于衷。他手上按着计算器,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了一句:“没烧出来,下次放假取吧。” 张大野闻言一挑眉,立刻笑得春风荡漾、满面桃花:“看都没看就知道是我?师兄你是不是惦记我了?” 说话就说话,他还要身体前倾靠近了说。闻人予很短暂地闭了下眼,看上去有点无语:“有股狗味儿。” 张大野马上回敬一句:“哈,狗鼻子真好使。” 闻人予没搭理他,他晃晃悠悠绕到闻人予身侧,低头时呼吸掠过闻人予翻页的手背:“算什么呢?天天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有什么可算的?” 正在挑杯子的姑娘们:“……” 总觉得这地儿待不下去了是怎么回事儿?似乎大概也许可能是她们打扰了。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默契地把杯子放下,往门口走去。 张大野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刚才用来对付闻人予的那张笑脸,当场复制粘贴送给两位姑娘:“哎,瞧我这张嘴!店里好不容易来了两位品位不凡的姑娘还让我给得罪了。二位慢走,小心台阶。” 俩姑娘耳尖泛红,慌慌张张跑了。闻人予瞥见这人转回头的瞬间,眼尾那抹风流倏地收进瞳仁深处,快得像星星眨眼。他惊觉张大野原来有好几副面孔,川剧变脸似的,随用随取。他可以当场表演谦谦君子,也可以直白露骨地向你展示一个放荡不羁的败家子形象。他可以毫不掩饰自己欣赏的目光,也可以随时收回去权当无事发生。 闻人予感觉自己看不透他,转念一想,似乎也没有看透的必要。 “师兄——”带着体温的手臂突然压上肩头,洗发水香味混着热气蒸腾而起,“看我新发型帅吗?” 闻人予像被蛛网缠上一般,浑身不自在,似触电般站起来,评价道:“一股劣质洗发水味儿,呛人。” “北门街边‘当代名剪’,别去,熏我一路了”,张大野顺势霸占了他的藤椅,捡起一只不知谁落这儿的卡通小圆镜,拨弄着头发,“得亏我这张脸长得帅,不然剃这么短不废了吗?” 闻人予没理他,坐在茶台边烧了壶水,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是在订陶泥。 等他讲完电话,张大野才问:“没烧出来那到哪一步了?我能看看吗?” 闻人予摇头:“不能。” “行吧,那做完你能给我送学校吗?要不我又得用半个月的搪瓷缸。” 闻人予还是那两个字:“不能。” “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张大野被他气笑了,“那不是你承诺了没做到吗?还不告诉我一声让我白跑一趟,换别人你怎么交差?” 虽然他心里清楚,即便闻人予告诉他没烧出来,他今天也还是会过来就是了。 上次拍完闻人予,他再也没拍过别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这卷胶片必须都得是闻人予,掺杂上任何别的风景或人他都不舒服。 这会儿他举着相机对着正在泡茶的闻人予“咔嚓”一声,取景框里正在斟茶的人睫毛都没颤。 闻人予吹开茶沫道:“换别人可能不好交差,但你我之间好像是你欠我更多。” “是吗?” 普洱的陈香缠着空调冷气直往肺里钻,张大野罕见地没有回嘴。取景器里的人目光平静,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和淡然。这一切忽然让他安静下来,暂且将这个夏天的一切糟心事儿抛之脑后。 “好像还真是,我也没有付师兄模特费,扯平了。” 闻人予抿了口茶,淡淡道:“不用,反正是要撕的。” “就怕你到时候舍不得。” 张大野隔着镜头看着闻人予,忽然觉得他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展柜的古瓷——看得见、碰不着,勾得人心痒。 斜切而入的暖阳将雕花木门的轮廓轻轻描绘在青灰水泥地上。闻人予面朝门而坐,修长的指节扣着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攀上他低垂的睫毛。茶台上升起缕白烟,张大野突然想到泛黄的老照片——此刻闻人予眼里也漾着类似的悠长韵味,虚虚地凝在门外某一处。似是怀念,又似忧愁。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各自的眼里装着各自的风景。直到闻人予忽然看过来,低沉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刻宁静:“拍够了吗?” 张大野从善如流地放下相机,坦坦荡荡摇头:“拍不够,拍师兄怎么会拍够?没人说过你这张脸特别适合拍照吗?” 闻人予嗤笑一声,显然对这种褒奖不屑一顾。 张大野还想再说点儿什么,门口忽然进来两个男人,大嗓门搅乱了这一屋子恬淡的阳光。 “没忙吧?正好找你聊点儿事儿。” 闻人予抬头看了一眼,轻轻蹙眉,转头跟张大野说:“你先回吧,烧完了通知你。” 他那眼神有点奇怪。张大野看看他又看看径直坐到茶台边的两个人,拎着相机站了起来。 没人动的那杯咖啡他又拿起来放到闻人予手边:“尝尝,我的独家配方。” 闻人予没说喝也没说不喝,只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催促他离开。
第9章 师兄别害怕 屋里的氛围似乎不太对劲。张大野出门右拐,在狗拿耗子和独善其身之间犹豫了半秒,脚跟一转,又进了对面餐厅。 今天他还一顿都没吃,现在正好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对面的情况。老位置坐下,他报菜名似的点了八道硬菜。手指在菜单尾页上滑一圈,又加了一道酸酸甜甜的冰镇话梅小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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